回到家,許如蘭和兩個孩子早早站在院子里,仰長了脖子等著了。
一見到她,全都大喜過望,撲了過來。
「娘親……」
「大嫂……」
兩個小孩兒,一個半大孩兒,眼楮都有些紅腫。可見在她離開後,他們心里有多擔心害怕。
「沒事,我回來了,我沒事的……」溫小米下了地,忍著腳痛,將他們摟著。
「嗚……嫂子,我好怕你出事……我想帶一鳴和寶珠去找你,又怕拖累你……好在大哥一回來立即就去找你,要不然……」一向蠻橫驕縱的許如蘭抽抽噎噎的,黑黃的小臉上涕淚橫流。
這是曾經那處處看她不順眼的小姑子?
哭成這樣……
溫小米既驚訝又感動。
「娘親,我也好怕……」
兩個小家伙也跟著哭,緊緊抱住她的大腿,小腦袋在那上面蹭啊蹭的。
溫小米剛想蹲下來抱抱他們,許如風阻止了她。
「好了,她崴了腳,有什麼進去說。」
說著又要抱她。
溫小米忙道,「不用,我自己能走。」忙一把拽過許如蘭,搭著她肩頭,慢慢往里邊走去。
許如蘭瘦小的身子有點難以承受,齜牙咧嘴的,「嫂子,你可真沉哪……你每日吃那麼少,都不知你肉哪里來的……」
溫小米氣得打了她一下,「是你自己太不中用!」
許如蘭立刻甩鍋,「不,是我哥沒本事,不能讓你吃飽。」
溫小米一愣,等了半天都沒有听見她把「飯」字說出!
喂,「飯」呢,要知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溫小米臉色發燙,狠狠地瞪她,許如風陰沉的眼風子也徐徐飄來。
無緣無故挨了兄嫂的死亡凝視,許如蘭表示很困惑,「我說錯什麼了嗎?大哥,你填不飽大嫂的肚子,難不成不是你之責?」
溫小米︰「……」
氣惱地離了她,一瘸一拐得疾步進了屋里。
張婆子在兩個孩子原先住的那間房歇著,正豎起耳朵听外邊的動靜。
「嬸子。」
溫小米推門進來,「你可好些了?」
張婆子要起身,她忙上前阻止,「您歇著,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的。」
「無礙。」張婆子執意坐起,看著溫小米,「昨日你還喊我娘來著,怎的眼下又生分了?」
溫小米微怔,這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喊她「嬸子」的。
「我……」面對老人慈愛的目光,她根本說不出她想走這樣的話。
經歷了這麼多事,他們一個個都將她當成了真正的自家人,只有她,仍未打消想逃離這里的念頭……
也太令人心寒了!
可是,她的靈魂來自千年後的某個繁華都市,在這個封建落後的山旮旯里,真的很不適應。
不說別的,光是上茅房她就難以忍受了。
娘家的茅房是上下兩層的。
上層是給人方便的,四周鋪著木地板,只露出一個小孔,小孔里有石頭砌成的管道,人的排泄物通過小孔順著管道排下來,經過下層的小槽,滑入茅坑。
下層雖然養豬,可她家不像別個地方那樣,讓豬吃人的便便,那小槽開在豬圈牆邊,豬拱不到的,所以,心理上就不會那麼排斥。
洗澡也有專門的洗漱室,能在里邊舒舒服服的泡澡,想泡到幾時就幾時。不像這里,在伙房里會被人說三道四,去茅房又太惡心,這幾日,是許如風幫她將澡盆搬到房間,她在里頭偷偷模模的洗的。澡盆里水也只敢放三分之一,怕濺濕地面,孩子會滑倒。
相對比之下,這里真是有太多太多難以忍受的地方了,娘家反倒是千好萬好……
見她沉默不語,張婆子嘆息一聲,「孩子,讓你這樣嬌滴滴人兒,留在這個窮鄉僻壤之地,和如風這個粗人過一輩子,確實委屈你了。只是,你想回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溫小米默然。
古代女子無論被休還是和離回去,不說娘家人嫌棄,就是外邊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一樣舉步維艱。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躊躇的!
張婆子想起兒子說過,要制造意外將她留下的,是以,便也沒逼她表態,只轉了話茬子,「听如蘭說,你被李秋桂訛上了?」
「李秋桂?」
「就是那李娘子!一大把年紀了,還讓人喊她娘子,也不害臊。這老貨身子骨不太好,卻是饞吃鬼,你做的吃食又好吃又不要錢,她定是吃撐了才遭了罪,這也好賴你身上?呸,不要臉,沒良心。」張婆子惡狠狠地咒罵,又問,「這老貨死了沒?」
溫小米忙道,「呃……李娘子,不,李嬸子她眼下已無大礙。」
「你以後莫要和這種人往來,自私、短命鬼……」
張婆子罵了一陣,緩了口氣,又說起去城里的事。
「雨天路特別難走,如林這臭小子不住打滑,摔了幾跤,好在風兒夠穩,背著我也走得很快,不然我去不了。下護神村的人不肯借牛車,他就這樣一直背著我走到城里,足足走了大半日。等去了醫館看了大夫,他找了個客棧住下,腳底下全是水泡……」
張婆子說到這里淚眼婆娑,雙唇哆嗦,「我這個兒子,小時候走失,在外頭不知吃了多少苦,回來還得伺候我這把老骨頭,真是上輩子欠了我的……」
「你千萬別這麼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您在就是他的福氣。」溫小米從兜里掏出一條帕子給她擦淚,「你憐惜他受苦,他何嘗又不在心疼您?」
「他是個傻孩子。」張婆子緊抓帕子,只覺得一顆心擰巴般的疼。
溫小米不想她深陷在悲傷的過往里,便轉移她的注意力,「您昨晚上有高熱嗎?」
「從醫館回客棧時便熱了。風兒煎了藥讓我服下,到了後半夜,慢慢就不燒了。今早上他給你買了些東西,雇了牛車趕回。」張婆子擦了擦眼淚,忽地想起什麼,一拍大腿,「你這丫頭,讓風兒買那麼多東西也罷了,買那麼多紅糖做什麼?一百斤,足足花了五十兩銀子!五十兩啊,夠我們全家什麼也不干,吃上五六年了!」
「娘知道你以前過慣了好日子,可也沒有這樣花的……問如風買這麼多紅糖做什麼,他也不說!」
張婆子一想起這個,便又覺得心里發堵,不住地捶胸口。
溫小米也很震驚。
不是讓他買五十斤嗎?為何買一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