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了？」阿萊莎有些驚訝。
「與其說是提前，不如說是我們先入為主了。」威爾說著打了個響指，「圓盤一定會在午後一點準時開始旋轉，這只是我們根據昨天的現象推測出來的規律。但如果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規律呢？」
「和壞男人約會，別指望他會守時。」阿萊莎聳聳肩，隨後費力地站起身，「抱歉，阿格斯先生，看來談話必須暫停了。」
「完全理解。」阿格斯點點頭，「遇到這種突發狀況，避難才是當務之急。」
「避難？不，沒那個必要。尤文斯家族的巫師們會保護這座建築，即使有炸彈落下來，我們也不會有事的。」
「……原來如此。」
「不過，考慮到此人對戲劇化的橋段情有獨鐘，我還是要親眼看看今天的圓盤，也許他還會再留下一些信息。想要更多地了解他，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她說著朝露台走去，結果剛走出兩步就摔倒在地。希琳嚇了一跳，慌忙跑到她身邊，「天吶，女士，你沒事吧？讓我來，請扶著我的手……」
「謝謝，瑪爾倫小姐，但是請你退下。」阿萊莎輕柔但堅決地推開了她，「醫生說過，我必須堅持鍛煉才能盡早恢復體力。」
希琳遲疑地看了看威爾，後者嚴肅地點點頭。于是她只好退到一旁。
阿萊莎重新站了起來，但這似乎耗盡了她的體力。威爾默默上前，伸手扶住了姐姐。
這次她沒有拒絕。
露台很寬敞，足以容納他們所有人。希琳原本還在擔心枯葉該怎麼辦，然而女精靈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她不但沒有躲起來，反而主動和凱爾•阿格斯打了招呼。
「你好，阿格斯先生。」她說著優雅地欠了欠身，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尖耳朵的意思。
阿格斯可能見過夜星，但顯然沒料到自己還會看到夜星之外的精靈。他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阿萊莎，「這位精靈女士是什麼來頭？」
「她是瑪爾倫小姐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的客人。」阿萊莎輕描淡寫地回答，「請放心，阿格斯先生，雖然她是個精靈，但絕對是我們這邊的精靈。」
「火印城里真的還有我們這邊的精靈嗎？」他半信半疑地說，「據我所知，封鎖城市的藤蔓網是荊棘團的手筆，而荊棘團的主要成員就是精靈。」
枯葉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目光，「沒錯，我曾經是荊棘團的成員，但幾周之前就已經退出了。」
「多方便的理由啊。」阿格斯諷刺地說。
希琳站到枯葉身邊，「我可以為她擔保，阿格斯先生。枯葉是我最信賴的朋友，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如果沒有她，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到現在。」
阿格斯盯著希琳的臉看了好久，最後嘆了口氣，「好吧，我相信你，」他說，「看來這就是你一直不肯透露的秘密了，瑪爾倫小姐……至少是其中之一。」
「各位，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阿萊莎提醒他們。
她是對的，大家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天空中的巨型圓盤上。正如斥候報告的那樣，指針已經開始了旋轉，但轉動的速度非常緩慢，就像一個發條松了的齒輪鐘。
「已經這樣旋轉好幾分鐘了。」女精靈說，「一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到底是怎麼回事？」希琳困惑地問，「這樣做有什麼深意嗎？」
「多半是為了吸引人們的注意力。」阿萊莎指出，「我猜這也是整個殘酷戲碼的一部分。恩德肯定在親自操控指針，對他而言，這就像是一場游戲。」
在得到確鑿的證據之前，大家一致認為應該繼續叫他恩德。但在心里，希琳知道他就是羅勒。
「這混蛋無疑很享受折磨我們的過程。」威爾說。
希琳和枯葉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這的確像是他會做的事。」女精靈說。
事實上，光是被這個堪稱奇觀的龐然大物籠罩在頭頂，就已經是一種恐怖的折磨了。沒人知道它是怎麼掛上去的，更不知道它是怎麼造出來的。關于它的猜測眾說紛紜，但終究也只是猜測而已。
柯斯塔那天上午一直都在街上，根據他的描述，圓盤應該是憑空出現的。像他那麼警覺的人，不可能對這種龐然大物毫無察覺。
除非借助魔法……護國賢者的魔法能做到這種事嗎？
也許玫瑰能回答這個問題，當然，前提是她願意回答。
「是我的錯覺，還是那東西真的變快了？」阿格斯突然說。
枯葉眯起眼楮，「我想……你是對的，它確實和剛剛不太一樣。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好兆頭。」
指針的速度越來越快，希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無需說出口，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雖然她所在的建築很安全，但火印城里像這樣的地方屈指可數。還有十幾萬名毫無防護的普通市民，只能在惶恐中听天由命。
這不是你的錯，希琳用力咬著嘴唇，不是……
在指針停下之前的十幾秒鐘，等待仿佛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一件事。而當它終于停止轉動時，露台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附近的街道上傳來一陣歡呼。
「不是我們。」威爾說，「雖然很接近，但指向的目標並不在學院區。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個方向應該是……」
「繁花區。」阿萊莎替他說完，「血宴幫的領地。」
炸彈燈球從天而降，雨點般落入離他們不遠的城區。希琳沒有直視那副情景的勇氣，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在此刻閉上眼楮，事後只會更愧疚。
她不能逃避。
接著，繁花區響起了沉悶的爆炸聲。市政大廳離爆炸的中心位置不遠，在這里甚至能看到飛到空中的石頭碎屑。幾幢建築轟然倒塌，卷起陣陣塵煙。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天上還有更多的燈球正在下落。
「諸神在上，」阿格斯難以置信地說，「他從哪兒搞來的這麼多炸彈？」
希琳也想到了同樣的問題。在過去一周，他們並沒有得到荊棘團佔領煉金行會的消息，所以應該不具備大規模生產炸彈燈球的條件才對。
「也許炸彈已經不多了。」威爾說。
「不，我們不能心存僥幸。」阿萊莎搖搖頭，「這個瘋子一手策劃了毀滅火印城的計劃，這一幕顯然是他準備已久的高潮部分。我不認為他會在如此重要的環節上犯這種低級錯誤。」
無論他是如何做到的，眼前的爆炸不會有假。
之前爆炸發生在篝火區時，希琳只能想象那里的情景。然而這一次，爆炸幾乎就發生在眼前。血宴幫似乎沒有可以制造防護罩的巫師，也可能是遭到轟炸的街區並不在防護罩的保護範圍內。
最後落下的燈球炸毀了繁花區的鐘樓。它從頂部開始坍塌，如同崩塌的積木玩具。濃煙消散後，這座繁花區最高的建築變成了一根光禿禿的斷塔。
又過了無比漫長的幾秒鐘，大地的震撼終于停息。
「結束了嗎？」希琳心有余悸地問。
枯葉的視線依然沒離開圓盤，「看來是……不，等等……快看！它又開始旋轉了！」
周圍一片死寂，街上的歡呼聲消失了。希琳剛剛落地的心再次懸了起來，而且這一次，全然的恐懼支配了她的軀體。希琳試圖從圓盤的指針上移開視線，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指針再次停了下來。
這一次，被選中的目標是學院區。
「見鬼，該死的！」枯葉咒罵道，「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阿萊莎轉過身，「做好準備，威爾。等轟炸結束後，我需要你帶人要出去救助那些受傷的市民。今天下午你肯定要——」
她的話音未落，轟隆的巨響突然在頭頂爆炸開來。希琳抬起頭，發現在市政大廳上方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出現了一層淺藍色的網狀物體。它看上去像是一張巨大的漁網，由不計其數的節點和連線組成。
防護罩確實生效了。
它的確將爆炸擋在了外面，但卻沒能抵消爆炸的震顫。燈球接二連三地撞上防護罩，爆炸一波緊跟著一波。劇烈的震顫從腳下傳來，希琳咬緊牙關，雙手死命抓住露台的護欄。
雖然知道自己沒有，但她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枯葉從身後抱住了她，「我們不會有事的。」女精靈輕聲說，「很快就結束了。」
爆炸的確結束了，但希琳依然沒有恢復平靜。
她親眼看到了防護罩外面的慘狀。僅僅過了幾秒鐘，街道就變成了廢墟。剛剛還能听到人們的歡呼聲，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圓盤上沒有出現任何文字。過了一會兒，指針恢復到最初的位置，指向上城區的方向。
仿佛過了很久，希琳才听到微弱的哭喊聲。
阿萊莎是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
「還在等什麼，威爾？立刻行動起來！去找醫生，讓你一起組織救援隊。如果還有其他志願者，也可以帶上他們。至于你，阿格斯先生，我需要你立刻發誓，絕對不會把看到瑪爾倫小姐這件事說出去。」
阿格斯看著希琳，「當然沒問題。我為什麼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因為恩德剛剛提高了籌碼。如今根本沒人知道明天的指針會旋轉幾次，全城的人都會在恐慌的驅使下失去應有的判斷力……我還需要說得更明白嗎？」
「好吧。我發誓，不會有任何人從我這里得到瑪爾倫小姐的下落。」
「你也不會把她出賣給荊棘團。」枯葉補充道。
「我也不會把她出賣給荊棘團。」阿格斯皺起眉，「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當然明白，即使把瑪爾倫小姐交出去，那個混蛋也會想出新花樣繼續折磨我們。」
阿萊莎點點頭，「很好，很高興我們達成了共識……唯一的問題就是上午見過的另外兩名訪客了。我倒是不擔心卡羅•古奇諾，因為他也是個明理的聰明人。但那位陌生的船長可能會是個隱患。」
「也許我應該離開這里。」希琳小聲提議，「如果有人泄露了情報，尤文斯家族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你必須留下。」阿萊莎用不容置辯的語氣說，「如果我們因為這件事解除同盟，那就正好遂了他的願。我絕對不會讓殺死我父親的人得到他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