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
登上柳條號時,艾瑪才發現自己不是船上唯一的人類。精靈們圍著一名受傷昏迷的人類女子,用精靈語低聲交談。一個看上去像是船醫的精靈大喊著跑出船艙,指揮其他精靈把女人抬了進去。
夜星拉住一名船員,他們用精靈語交談了幾句。船員看著艾瑪,露出懷疑的神色。但他沒再多說,很快轉身離去。
「問清楚了。」夜星回到她身邊,「咱們的艙室就在下面,我這就帶你們去安頓下來。」
「你們剛剛都說了些什麼?」艾瑪看著遠去的精靈船員,「那個精靈船員是不是在懷疑我的身份?」
「這個嘛……」夜星聳聳肩,「他只是想知道,人類女性是不是都像你這麼漂亮。」
艾瑪輕輕捶了他一拳,「如果咱們以後真的要在依莎德•艾欣生活,我一定要學精靈語,否則你天天都會用這種蹩腳的謊話來搪塞我。」
「還有我!」萊芮說,「我也要學!」
「你本來也應該學,不會說精靈語的半精靈會被嘲笑的。」
他們的艙室並不寬敞,但好在有扇玻璃窗。艙室的天花板上爬滿了閃著熒光的花朵,但是對人類而言,亮度稍顯不足。艾瑪只能勉強看清船艙內的陳設。
艙室里幾乎沒有可以稱為是家具的東西,除了牆上的幾只掛衣鉤,剩下的就是那張佔據半個艙室的床了。床上和地面上都鋪著同一種織物,模上去像是用草編成的毯子。
「是燈芯草。」夜星說,「我听我媽媽提起過,伊莎德•艾欣的精靈大多都睡在燈芯草編織的墊子上。」
「什麼?」艾瑪簡直無法想象,「睡在草上?」
「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可怕,親愛的。只要鋪得足夠厚實,燈芯草是非常舒適的床墊,而且還很好聞。」
「聞起來很香。」萊芮趴在地上說。
「快起來,別把裙子弄髒了。」艾瑪一把抱起女兒,「這里連張床單都沒有嗎?」
「你不是自己帶了嗎?」
「我要是沒帶呢?」
「那就只好睡在草墊上了。」夜星聳聳肩,接著從背包里取出了幾枚掛壁式煉金燈球,「我帶了一些燈球過來,就知道肯定用得上。」
艾瑪把燈球掛在艙壁的衣鉤上,房間里總算不像剛才那麼暗了。他們從行李箱中取出各種旅途中的必需品,例如床單、毛毯和牙刷,以及萊芮的課本和作業。
「為什麼坐船時也要做作業?」萊芮一臉不情願。
「因為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變成一個傻瓜。而且如果不給你安排作業,你就會在船上到處亂跑了。」
「可是……」
艾瑪嘆了口氣,「如果你能認真完成作業,下午三點到日落這段時間,就允許你在船上玩。」
萊芮猶豫不決地看著天花板上的熒光花,「咱們為什麼非走不可?我不想走,我還想在原來的地方上學。而且你說過,瑪爾倫阿姨周末會來看我。現在咱們上了這艘船,她還能來嗎?」
艾瑪沉默了片刻,她不想在這件事上欺騙女兒。
「她不會來了。」她回答,「我們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四天前】
柳條號一直沒有揚起風帆。
艾瑪對航海一竅不通,但她也知道如果船上沒有槳手,船長又不下令揚帆,那他肯定沒打算讓船航行。
每天早晨日出時,柳條號上的風語師都會站在船首,與附近其他船只上的風語師通信。他上身只穿一件寬松單薄的長袍,每當海風吹來時都會張開雙臂。
特使乘坐的船是落葉女王號,那艘船位于艦隊的正中央,三條長長的桅桿也都收攏著風帆,顯然沒有起航的意思。
艾瑪不知道精靈們為什麼還不起航,因為早就沒有小船從火印城的方向過來了。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訴了夜星,于是他詢問了柳條號的船長,結果得到的卻是非常敷衍的回答。
這次夜星沒有對她隱瞞,艾瑪看得出來。她知道精靈們也在向他保密,因為他的妻子是個人類。
不過除了不肯解釋原因之外,這些精靈對她還算友善。艾瑪收到了各種各樣的奇怪禮物,大多都是花(真不知道海上哪來的花),還有一些是手工雕刻的飾物,以及一串看上去很昂貴的珍珠項鏈。
由于她不懂精靈語,船上會說通用語的船員又不多,她只好用手勢表示接受或拒絕。
精靈在贈送禮物上的習俗非常復雜。
女性之間可以隨意送花;但如果有人送給她花之外的禮物,就代表對方希望和她發展朋友之外的關系。
男性送她手工雕刻的飾物,只是友善的表示;但如果有人送她金合歡或含羞草,就是在邀請她參加螢火蟲晚會。
「所以,螢火蟲晚會是什麼?」某天夜里,她趴在夜星的身邊低聲問。
「嗯……是一種精靈的社交聚會。」
「親愛的,你知道嗎?」艾瑪用指甲在他胸前的皮膚上輕輕劃動,「每次你有所隱瞞時,我都能听得出來。你的聲調會略微提高,語速也會變快。」
「哇哦,」夜星撥了撥她的頭發,「你該不會是個調音師吧?」
「想轉移話題?想得美。」艾瑪支起上半身,燈芯草床墊在她身下沙沙作響,「快告訴我。」
「噓,小聲點,會吵醒萊芮的。」
「萊芮睡得很死,她下午爬帆索來著。嗯啊,你該不會指望就這樣蒙混過關吧?今天白天你們兩個差點就打起來了,我必須知道原因。」
夜星嘆了口氣,「好吧,我可以解釋,但要等咱們下船之後。」
「為什麼?」
「因為我怕你把那個船員扔到海里。」
【一天前】
艾瑪正在甲板上吹風。
一群飛累的海鳥落在主桅的橫桁上,幾個和萊芮差不多大的精靈小孩好奇地仰著頭。
精靈對海鳥非常友善,幾乎到了縱容的程度。這些天以來,他們沒用弓箭射過一只海鳥,甚至還會在桅桿頂的瞭望台里撒上谷物。
「媽媽,」萊芮興奮地跑到她身邊,「我做完今天的作業了!」
「做完了?」艾瑪抱起女兒,蹭了蹭她的臉蛋,「你知道我等一下要檢查的吧?如果你哪里糊弄了,那你就要倒霉了,小女士。」
「我做得很認真。」萊芮一本正經地說,「我能去和那些孩子們玩嗎?」
萊芮學習精靈語的速度非常驚人,只學了幾天的時間,她就已經可以和船上大多數精靈交談了。
「可以,去吧。」艾瑪回答,「但如果對方不歡迎你,就不要留在那兒。」她說著放下了女兒。萊芮興高采烈地加入了那些孩子們,很快就和他們打成了一片。
艾瑪轉過頭,繼續觀察火印城方向的兩艘陌生船只。它們于中午時分出現在柳條號的視野內,之後就停在了火印城附近的海面上。它們顯然都不是精靈的船,因為船身的構造完全不同。
如果能再靠近一些就好了,艾瑪心想,畢竟她的視力不像精靈那麼好。
柳條號上的精靈船員對新出現的兩艘船沒什麼興趣,既沒有發起進攻的意思,也沒有和對方溝通的意思。但艾瑪隱約感覺,精靈艦隊之所以沒有離開,就是在等待這兩艘船。
它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
「兩艘陌生的船?」梅麗薇兒放下喝空的水杯,「它們真的在那里待了一整天?」
艾瑪點點頭。
「它們沒有入港嗎?」
「沒有。現在已經不可能入港了,精靈的殺人藤封鎖了整座城市,也包括港區的碼頭。」艾瑪解釋道,「你很幸運,梅麗薇兒小姐,真的很幸運。如果你那天晚上乖乖回到城里,現在肯定也被困在城里了。」
女僕嘆了口氣,「困在城里和困在精靈的船上,到底哪一個更糟呢?」
「至少在這艘船上,你不是囚犯。」
「但你剛剛說過,精靈一直對你們有所隱瞞。」梅麗薇兒指出。
「是啊,」艾瑪點點頭,「真想知道他們到底在隱瞞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