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琳眼中,魚鷹並不像雲雀或其他獵巫人那麼可怕。
在某種程度上,他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和善可親。雖然他偶爾也會表露出獵巫人的冷酷無情,但自從她目睹了魚鷹學究氣的一面後,就很難再對他保持敬畏了。
然而她的兩位同伴並不知情。魚鷹進屋後,夜星和醫生就一直謹慎地和他保持著距離,如同兩只被迫和貓共處一室的老鼠。
他們一個是精靈,另一個則是沒有正規執照的外科醫師,而這兩類人恰好都是獵巫人搜捕的對象。因此,希琳完全理解他們的心情,而且對此深感同情。
魚鷹大步走進日光室,用贊賞的目光打量著房間的玻璃牆,以及半透明的遮陽窗紗,似乎感覺很新奇。
黑衣廳里大概沒有這種光線和視野都很好的房間。據說那里是個像墳墓一樣的地方,因為藥劑強化了獵巫人的感官,他們不需要多少光亮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等欣賞夠了,魚鷹才轉過身看著夜星和醫生。
「可否麻煩二位暫時離開?我要和瑪爾倫小姐談談。」
夜星立刻抗議,「我知道自己沒資格對你的工作指手畫腳,但——」
「說得太對了,你確實沒資格。」魚鷹冷冷地打斷他,「容我提醒你一句,調酒師先生……你有個正在上學的女兒,對不對?」
「如果你想威脅我的家人,獵巫人,我發誓——」
「我當然不會拿一個小女孩來威脅你,先生。」魚鷹回答,「但我很驚訝,夜星夫人居然沒有告訴你這件事。你女兒之所以能得到入學資格,還是我從中協調的。」
夜星皺起眉,朝希琳拋去詢問的目光。
「艾瑪沒有告訴你?」希琳也有些吃驚。
「她只說是一個朋友,我還以為是你們在工作時認識的人。」
「好吧,但那個朋友就是這位魚鷹先生,這一點我可以作證。」
夜星半信半疑地看著魚鷹,似乎依然不肯相信,一個獵巫人居然會關心精靈女孩的教育問題。
最後,魚鷹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我沒有邀功請賞的意思。但你應該能夠明白,我對你們並沒有惡意。而且如你所見,我和瑪爾倫小姐很早以前就認識了,我們接下來要談的也是我和她之間的私事。」
希琳點點頭,「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醫生很快接受了她的解釋,然而夜星並沒有被徹底說服……他依然瞪著獵巫人,最後姿態僵硬地向希琳欠了欠身。
「我們不會離開太遠的,瑪爾倫小姐。」他若有所指地說。
「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自己打算偷听,先生。」魚鷹平靜地說。
然而夜星完全無視了他的諷刺,「如果這家伙有什麼不良企圖,盡管大聲呼救。有必要的話,我們會帶人闖進來的。」
希琳感到哭笑不得,「沒問題。我對自己尖叫的音量還是很有自信的。」
于是夜星和醫生退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魚鷹轉過身,冷酷無情的獵巫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像書呆子一樣的年輕人。
「好極了,瑪爾倫小姐,」他笑著說,「能在這里遇到你,真是預料之外的驚喜。」
希琳突然很想知道,雲雀是否也有這樣的一面。
盡管獵巫人幾乎沒有多少私人生活,但他們也不可能一直都在工作,對不對?
那個女獵巫人獨處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她回答,「說起來,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里?你應該是來見阿萊莎•尤文斯的吧?」
「是的,但我和她的談話內容屬于黑衣廳的機密,不方便透露。」
「我也不感興趣。」希琳聳聳肩,「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麼知道我在這里的?」
「如果我說我聞到了你的氣味,會不會顯得很嚇人?但事實就是這樣,獵巫人的感官強化增強了我的嗅覺,所以我發現你不久前就在她的起居室里。」
希琳以為他在開玩笑,但魚鷹看上去很認真,這反而讓她感到無比好奇。
「我的氣味有什麼特征嗎?」她問。
「你身上有股檸檬、草莓和葡萄的氣味,挺特別的。我猜你肯定很喜歡這幾種水果。」
「我的確喜歡草莓和葡萄,檸檬大概是因為我的女房東最近一直在烤檸檬蛋糕。」希琳贊嘆地說,「難怪雲雀總能找到我,原來是我的氣味暴露了自己。」
「呃,關于這個……其實並非所有獵巫人都強化了嗅覺。大多數獵巫人都認為過于靈敏的嗅覺在戰斗中是種干擾,據我所知,雲雀就是其中之一。好吧,其實我不該和你說這些,畢竟這可以算是她的隱私了。而且咱們跑題太遠了。我找你是為了傳達一個口信。」
他一連串地說了好半天,簡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口信?」希琳抬起眉毛,「雲雀的口信嗎?」
「正是。她讓我通知你,關于那位神秘的托馬斯•恩德先生,她已經想到了一個理論。但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她需要另一個人的幫助。」
「讓我猜猜……」希琳抱起手臂,「她需要幫助,但她沒法離開自己的安全屋,是嗎?」
「完全正確。考慮到現在是非常時期,她有這樣的顧慮完全合理。所以想找出答案,就只能麻煩你和我跑一趟了。」
「等等,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希琳驚訝地問。
「我們要見的那個人,只有在面對年輕漂亮的女人時才能提起興趣。所以盡管我可以見到他,但想要得到他的幫助,只靠我自己是不行的。」魚鷹攤開雙手。
所以這算是稱贊她年輕漂亮嗎?
然而這句話從魚鷹的口中說出來,希琳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因為他的口氣就好像在說「玫瑰花是紅色的、聞起來很香」一樣,「年輕漂亮」只不過是她的一個固有屬性,而不是什麼值得稱贊的優點。
「呃,好吧……那咱們要去哪兒?」
「孤島監獄。」
「什麼?監獄!」希琳驚呼一聲。
「別嚷嚷,瑪爾倫小姐,麻煩你冷靜點。要是讓那個精靈調酒師听到了,說不定會以為我要把你怎麼樣了呢。」
「我確實有種自己要被你‘怎麼樣了’的感覺。」希琳拍了拍胸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咱們要去見監獄里面的人?雲雀想求助的人是個獄卒?」
「不,不是。他是關在地下囚室最深處的犯人,火印城近二十年來最危險的連環殺手。」
希琳扶著椅子坐了下來。她感覺有點冷。
「我覺得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否則我說不定真的會尖叫。」
魚鷹撓了撓頭,「你听說過‘壁畫家’這個名字嗎?」
「……還真听說過。」希琳眨了眨眼楮,「他的畫作現在還在畫廊里展覽出售呢。諸神啊,他真的是個連環殺手?我還以為那只是為了讓畫更好賣的噱頭呢。」
「在十年前,光是說出‘壁畫家’這個名字,就會引起恐慌。在傳播恐懼方面,前段時間出現的那位蝴蝶殺手根本沒法和他相提並論。」魚鷹聳聳肩,「而非常不幸的是,這個危險的殺手也是火印城數一數二的犯罪專家。雲雀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案件時,就會去向他求助。」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系?」希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她以後肯定會非常後悔的。
「壁畫家是雲雀親手逮捕的。」魚鷹欲言又止,「剩下的……還是你自己去問她吧。」
啊哈,看來魚鷹和我一樣害怕雲雀。希琳感覺他看上去更加親切了。
「總之,咱們今晚就要去一趟孤島監獄。而為了讓壁畫家開口,你得和我一起去。」
「可是……可是我晚上約了人一起吃晚餐。」希琳為難地說,「而且對方是個貴族。」
事實上,她已經爽約了第一次。如果這次再重蹈覆轍,她不知道會給自己招來什麼樣的後果……說到底,帕維爾•塞杜是個貴族,而她只是個平民女子。
試探他的耐性顯然非常不明智。
「不得不說,你的社交生活還真是豐富多彩啊。」魚鷹微微皺起眉,「好吧,那就等你晚餐結束之後再說。你們約在哪家餐廳?」
「呃,他還沒告訴我。」
「嗯,那我在你的住處等你?」魚鷹問,「我記得是個叫做白貓咖啡的地方,是嗎?」
「不,千萬不要!」希琳差點又沒壓住音量,「你會嚇壞客人的!」
「不會,我可以假裝是個正常的客人。」魚鷹認真地說,「我听說那家咖啡館里有很多貓,所以等待的時候不會太無聊。」
希琳試著想象魚鷹坐在白貓咖啡的大廳,被無數小貓包圍的情景……
獵巫人和貓,她最害怕的兩樣東西合到了一起。
諸神啊,饒了我吧。
「不行,絕對不行。」她堅定說,「如果不麻煩的話,請你找個能看到艾•馮保險公司大門的地方等我。晚餐結束後我就回公司找你,怎麼樣?」
「這倒也可以。」魚鷹點點頭,「希望你回來得不要太晚。」
「不用擔心。」希琳笑著說,「只是一頓晚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