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室是個明亮的大房間，正對門的牆上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屋內的陳設很簡單，但到處都是油彩和顏料留下的痕跡。
一個穿著灰色亞麻罩衫的長發男人正在繪畫板前忙碌，努力完成一副肖像畫。畫中是一名黑發女子，眼神漠然而冰冷，看上去像某種沒有情感的冷血生物。
希琳突然意識到，也許懸賞令上的肖像畫都是故意處理過的，為的是讓目標看起來更危險。
「午餐放在門口的桌上就行了。」三人走進房間時，畫師頭也不回地說。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可能是長期抽煙的緣故。
「我們不是來送午餐的。」柯斯塔說。
「不是？」畫師轉過身來，這時才注意到訪客居然有三個人，「那你們來我的工作室做什麼？」
柯斯塔將寫著自己身份的卡片遞了上去。畫師伸出顏料板，示意他放在上面。柯斯塔遲疑了一下，隨後照做了。
對方讀完卡片上的文字，抬起頭盯著柯斯塔，不住皺眉，「你就是那個著名的‘麻煩之子’？」
「麻煩之子？」希琳驚訝地低聲重復。
「就是很擅長惹麻煩的那種人。」畫師解釋，「所以你們二位就是他的委托人咯？听我一句勸吧」
「我們今天已經听過很多次了，拜托。」枯葉無奈地長嘆一聲，「能不能麻煩各位，快點進入正題？」
畫師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柯斯塔。「很好，那就說明來意吧。你們在午餐時間來訪，最好不是來浪費我時間的。」
「我們不會打擾太久，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柯斯塔說。
「洗耳恭听。」
枯葉將希琳的畫像展開給他看，「認得這個嗎？」
畫師看到畫像，立刻來了興致。他把顏料板和畫筆放在手邊的工作台上，隨後從枯葉手中接過那副畫。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畫像中的女子就是旁邊這位紅發小姐，是嗎？」他說著看向希琳。
「是的。」希琳回答。不知為何，承認這一點讓她感覺有些難為情。
「真不錯！我是指這幅畫的畫工……絕對的一流水準，構圖和對色彩的把握堪稱精妙，陰影的處理也恰到好處，而且完美地畫出了模特的神采……」
枯葉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我們不是來找你分析這幅畫的藝術價值。」
「是的，是的。」畫師心不在焉地說，「但這幅畫的作者顯然是個專業水準的大師。我很好奇原版畫究竟是什麼樣的，你們帶來了嗎？」
希琳和枯葉面面相覷，「原版畫？」她困惑地問。
「就是這幅畫的原件，你們沒有嗎？」畫師看上去又驚訝又失望。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的細節？」希琳試探性地問，「你的意思是說，這幅畫並不是原版？那它是臨摹的作品？」
「不，不是臨摹。臨摹是模仿，這幅畫是用影印墨水制作的復制品。」
「影印墨水？」枯葉微微挑起眉毛，「那又是什麼？」
「抱歉，我把你們當成行會內部人士了。那是一種特制的煉金墨水，聞起來很像老式的鞣酸墨水。雖然目前還沒有正式投入市場，但冒險者行會內部已經在小範圍試用了。你們真的只帶來了這幅復制品嗎？」
希琳抱起手臂，「事實上，在听到你的說明前，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復制品。」
「我們以為你就是這幅畫的作者。」枯葉補充道。
畫師把畫像折疊起來，交還給女精靈。「是誰讓你們來找我的？不，等等，這個問題真蠢。既然麻煩之子和你們在一起，那麼給你們這個情報的肯定是無名酒吧的阿莫爾，對吧？」
「是的。」柯斯塔點頭確認。
「阿莫爾，這就對了！他對繪畫不算外行，可惜還達不到內行的水準，所以才會誤以為這幅畫出自我的手筆。我通常不會承認這種事，但以內行的眼光看，這幅畫的作者比我更有天分。我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見這位不知名的大師了。」
希琳難掩語調中的失望，「我們還指望你能告訴我們作者的身份呢。」
「你們找他也是為了交流藝術嗎？」畫師注意到希琳的表情，「好吧，看來不是。」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肖像畫，更不是什麼值得研究的藝術品。」枯葉有些激動地敲了一下桌子，「瑪爾倫小姐被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跟蹤了，這幅畫就是從跟蹤者身上找到的。我們以為能在你這里找到麻煩的根源，結果你卻告訴我們，這幅畫只是一份復制品。」
「也就是說……這樣的肖像畫可能還有很多份？」希琳語調平板地說。
畫師露出同情的表情，「很遺憾，但如果這幅畫有了一張影印副本，就很可能還有很多張。影印墨水是正在試用中的新發明，行會打算用它來復制懸賞令上的畫像，以便辦事員們可以張貼在全城各處。」
「所以我有幸成為了第一位試驗品，」希琳悶悶不樂地說，「而且還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
諸神啊，為什麼總有人能想出新花樣來折磨她呢？為什麼就是不肯讓她停下來喘口氣？
「你剛剛提到的影印墨水，能接觸到它的都有哪些人？」柯斯塔依然冷靜，「想用它復制畫作有難度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們可以去問問新來的煉金大師，他的辦公室就在二層。」畫師說，「等等，你們這個表情是怎麼回事？」
喬治雷德菲爾的新實驗室非常寬敞，房門似乎是最近新換的。他們走進實驗室的時候，這位新來的煉金大師正在指導三名學徒合成某種試劑。
看到柯斯塔，驚恐的神色從那張汗涔涔的臉上一閃而過，好像他是某種致命瘟疫的攜帶者。但片刻之後，雷德菲爾又恢復了之前的從容神態。
「雷德菲爾先生，咱們能談談嗎？」希琳特意用禮貌恭敬的語調說，她希望對方能領會她的言外之意。
煉金大師看著柯斯塔，又看到他身邊的枯葉，隨後緩緩點頭。
「可以，當然。」他放下手里的試管，「你們幾個從頭再做一次，完全按照我剛剛說的方法操作。我回來時，希望自己的實驗室沒有什麼東西被炸飛。」
「當然，雷德菲爾大師。」學徒們立刻回答。
他們來到實驗室里面的私人辦公室，雷德菲爾關上門，憤恨地瞪著柯斯塔，「如果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脾氣好，你們幾個已經被金袍子扔出去了。」他說。
「是啊。」柯斯塔露出狼一樣的微笑。
煉金大師畏縮了一下，「有話快說，你們到底有什麼事？事先聲明，我已經繳過罰金了，而且你們沒資格審判我。」
「我們不關心罰金的事。」希琳感覺枯葉似乎想做幾句尖刻的評論，于是搶先開口說，「只想問幾個問題，關于你的影印墨水。」
「墨水的配方是行會機密，不能透露給外人。」
「你誤會了，先生。」希琳嘆了口氣，「給他看看那副畫吧。」
枯葉一臉不信任的表情，希琳只好朝她打眼色。女精靈不情不願地拿出畫像，交給雷德菲爾。
「這是……」煉金大師看到畫像，微微張開嘴。不像是裝出來的驚訝。
「如你所見，這是我的畫像。」希琳說，「我們問過樓上的懸賞畫師，他認為你手里拿的那副畫是一份影印副本。」
「沒錯，這顯然是影印墨水的作品。」雷德菲爾抬起頭看看希琳，又看看手里的畫像，「諸神在上，這真是……栩栩如生。」
「所以你承認這幅畫是從你的實驗室里復制的了？」柯斯塔輕描淡寫地問。
「好吧，我知道這听上去很可疑，但實驗室前幾天剛剛失竊過。」煉金大師看到柯斯塔的表情，連忙解釋說。
「失竊？」枯葉皺起眉，「讓我猜猜，丟失物品就是你的影印墨水，而且竊賊始終沒有抓到。」
「這都是真的！」雷德菲爾抬手擦汗，「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問那些金袍子。」
「好吧，假設真的有人闖入實驗室，偷走了一些影印墨水。」柯斯塔說，「案發時你在哪里？」
「我知道你在暗示什麼，但這次你們猜錯了。」雷德菲爾立刻回答，「案發時我就在無名酒吧，有幾十個人可以為我作證。而且你們以為自己是誰？有什麼資格盤問我？」
「我們只想弄清楚這幅畫是怎麼回事，先生，有人在跟蹤我。」希琳誠懇地說，「你能想到有誰可能偷了那些墨水嗎？」比如外面的某位實習生？
「竊賊可能是行會內部的任何人。」雷德菲爾回答，「實驗室是被強行闖入的，門被撞了個粉碎。金袍子們正在調查，但進展不盡人意。」
柯斯塔轉身湊到希琳身邊，壓低聲音說，「他沒撒謊。」
希琳也這麼認為，至少她沒從對方的表情上看出撒謊的跡象。「那咱們該怎麼辦？」
「繼續提問。」柯斯塔聳聳肩。
真不賴，她心想，每個問題的答案都是另一個問題。真是個無與倫比的休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