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坐在高塔的窗邊,等待她的訪客。
她並不喜歡自己居住的這間套房。誠然,它寬敞又明亮,而且通風良好,家具和裝飾也都無可挑剔。但住在石頭和金屬堆砌的高塔中,讓她感覺像是被關在籠子里。
瑟倫人喜歡用石頭造籠子,而且還認為住在這樣的地方很安全。
她煩悶地推開面前的木酒杯,只吃了幾口的午餐也被一並推開。門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但那聲音太沉重,顯然屬于某個男人。
大概是衛兵吧,她心想,塔樓的衛兵在換崗。
由于護國賢者的安排,如今火印城中只有三人知曉她的真實身份。剩下的人這些在塔樓中服侍她的人都以為寒夜是某位沃弗林的女貴族,因為語言不通而深居簡出。
這座城市里,能和她交談的人確實不多。但早在這趟旅途開始之前,寒夜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的任務太過重要,千萬人的性命維系與此。相比之下,忍受一點點孤獨並不算什麼。
有時她很羨慕玫瑰賢者大人的另一位女巫助手。玫瑰接受的任務需要她在城內活動,指揮一群很可能智力尚未開化的士兵找東西。那肯定不是什麼輕松的工作,而且可能還需要在髒兮兮的下水道里鑽來鑽去。
但至少玫瑰可以離開自己的籠子,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魔法。
客廳太熱,哪怕以瑟倫城市的標準而言依然太熱。寒夜之前要求僕役們去掉窗戶上的彩繪玻璃,換成透風的窗紗。但那些人要麼是裝作听不懂她的話,要麼是真的蠢到無法理解她的意圖,始終沒有讓她稱心如意。
寒夜完全可以用魔法改造這間套房,或是幫這些瑟倫人蒙昧的腦袋開開竅。但若是真的那樣做,她的女巫身份就暴露了。
賢者大人特意吩咐過……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听上去輕巧得多,似乎是個女人。
總算來了,寒夜心想。
訪客輕輕敲了敲門。她勾勾指頭,門閂在魔法的作用下滑到一旁。
一個女人出現在套房門口。
「你遲到了。」寒夜冷淡地說。
「抱歉,女士。我剛剛被一件意外耽擱了。」訪客用流利的沃弗林語回答。她依然戴著那副金邊眼鏡,穿著合身的襯衣和長褲,齊耳短發沒有遮住的脖子上掛著一串樸素的紅銅項鏈。
女商人的打扮,低調而富有的女商人。身兼銀行和商會的股東,同時還是保險公司的董事會成員。
不過這也是偽裝,就像寒夜的貴族偽裝一樣。這個表面看上去很弱小的女人,卡珊德拉莫斯,實際上是九人議會中最神秘的成員公爵的情報總管。由于她從未在議會中現身,因此就連議會的其他成員也沒見過她本人。
她會說四種語言,沃弗林語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公爵安排她與寒夜合作,執行幕後的秘密任務。
「應該不需要我再次提醒你,咱們的任務有多重要吧?」
「當然沒必要,女士。」卡珊德拉露出無害的微笑,「公爵大人的指示很明確。」
盡管看上去只有三十歲,但寒夜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已經接近五十。卡珊德拉保持年輕的秘密,似乎是某種成分未知的煉金藥劑。
寒夜對那個秘密的細節不感興趣,因為她不需要煉金術也能保持年輕而且是真正的年輕,不是像化妝一樣的拙劣偽裝。
「雖然你效忠的對象是火印城公爵,但不要忘了,護國賢者是高于世俗權力的存在。對于你我這樣的凡人而言,他就像神明一樣。」寒夜停頓了一下,確保對方能理解自己的沃弗林語,「小心應對他的要求,別讓他失望。」
「我不會的。」卡珊德拉微微欠身。
「你不會?所以你沒有派人暗中跟蹤希琳瑪爾倫了?」寒夜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卡珊德拉的笑容毫無變化,「看來什麼事都瞞不過您的雙眼,女士。沒錯,我的確下了命令。咱們進行這場談話時,公爵大人的密探就在跟蹤希琳瑪爾倫。而且他們全都得到了她的畫像,絕對不會認錯人。」
寒夜不喜歡她從容的語氣,仿佛這個自作主張的行動是在為護國賢者辦事一樣。
「瑪爾倫不值得你投入那麼多的資源,她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寒夜提醒對方,「我們真正的目標永遠是荊棘團。你的手下跟蹤賢者大人的女翻譯官時,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精靈反叛者正在滲透這座城市的下層城區,利用近期發生的種種災難煽動平民反對貴族。」
「荊棘團……是的,公爵大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卡珊德拉的視線掃過寒夜的餐桌,以及幾乎沒動過的午餐,「我們當初解決了他們的首領,本以為這個不自量力的小團伙能認清自己的位置。可惜他們永遠也學不乖。」
「既然你都明白,那就無需我多說了。」寒夜皺起眉,「關于那些反叛者,你有什麼需要報告的嗎?」
「當然,這正是我今天要來匯報的工作。您應該知道荊棘團在一年前遭受了重創,但已經有證據表明,他們並未解散,而是轉入了更深的地下。這座城市里依然有調音師和園丁活動的跡象,而且那些精靈天賦者很狡猾,在經歷了上次失敗後,他們會行動得更隱蔽。」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寒夜冷淡地說,「我想听的是最新的進展,你的人有什麼新發現嗎?」
「希琳瑪爾倫就是我們的新發現,女士。」卡珊德拉又露出那副無害的笑容,這次看起來有些得意,「我整理了過去兩周發生的各種事件,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她認識至少一名荊棘團的成員。」
作為一名女巫,你必須學會如何讓自己看上去高深莫測。寒夜駕輕就熟地抹去了臉上的所有表情,目光越過卡珊德拉,停在她身後的某個位置。
這女人究竟知道了多少?
看來公爵選她做情報總管是有原因的,這種發現和把握線索的能力很稀有,絕大多數庸人都沒法從千絲萬縷的線索中選出正確的那一個。
用間接的手法操縱棋子,有時就會遇到這樣的問題。瑪爾倫並沒有完全按照她期望的方式前進,因為寒夜對她施加的影響實在太小。
如果能像操控帕維爾塞杜那樣操控瑪爾倫,也許……
不,那樣只會讓局勢變得更糟。既然卡珊德拉已經發現了瑪爾倫身上的線索,那就讓她繼續調查下去吧。
計劃多多少少還留有些時間,而且希琳瑪爾倫並不好對付。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寒夜再度開口,「你曾派人調查那只高跟鞋。結果如何?」
卡珊德拉轉了轉手指上的戒指,「多虧了副總指揮大人的協助,現在我們能肯定,兩周前的傍晚,在低語百合大街幫助精靈的就是希琳瑪爾倫。但她究竟是在知情的前提下行動,還是在無意中成為了幫凶……這還需要進一步的確認。」
「那就去確認。你手中的資源那麼充足,想調查一個平民女人還不容易嗎?」
「這就是間諜活動的藝術所在了。」卡珊德拉再次微笑,「我的人不能直接調查希琳,只能保持距離跟蹤她。那姑娘身邊有很多保護者,而且個個身手不凡。貿然投入人手只會適得其反。」
她的確有一些朋友,寒夜心想。「你派去跟蹤她的人有什麼發現嗎?」
「我來訪前剛剛接到報告,跟蹤瑪爾倫的人被發現了,就在繁花區的河堤路上。瑪爾倫的同伴打昏了他,而且搜出了他隨身攜帶的畫像。」
寒夜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高興,「你該派專業人士去的。」
「我向您保證,寒夜女士,我的手下個個都很專業。問題出在瑪爾倫身上,她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好對付。而且由于近期的一系列事件,如今她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氣了,我們不能直接把她從大街上抓走。」
名氣是把雙刃劍,招來關注的同時又能保護她。「那你打算怎麼辦?」
「更小心地調查,從更安全的角度接近她。」卡珊德拉說,「如果她真的認識荊棘團的成員,也許她身邊的某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我打算將所有空余的人手全都投在這上面。」
「你想調查瑪爾倫,這我不反對。」寒夜謹慎地措辭,「但我必須提醒你,荊棘團的滲透活動才是當下的重中之重。末日教徒正在全城各地公開宣講他們的末日預言,恐慌像野草一樣瘋狂滋生。平民對貴族的不滿情緒已經壓抑了太久,受災的下層城區猶如淋了油的木柴,一點叛亂的火星就能引發熊熊烈焰。」
「阻止叛亂,當然,這正是我的職責所在。」卡珊德拉轉動著戒指,「但如果心懷太多疑問,恐怕很難履行自己的職責。」
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永遠在尋找答案。「你有什麼問題?」寒夜問。
轉動戒指的手停了下來,「九人議會的內部清洗。賢者大人為何要下達這樣的命令?」
面無表情,寒夜告訴自己,高深莫測。「因為在即將到來的災難中,軟弱之人會成為我們的弱點。」
「但奎里諾克倫德的下台勢必會造成更大的動蕩,不是嗎?九人議會的派系已經相安無事很多年了,在這種敏感時期更換成員……必將引發一場戰爭。」
可惜我們早就身處戰爭之中了,你我都是。寒夜露出微笑,「不要試圖參透護國賢者的想法,只需遵從他的吩咐便是。我們的職責是為各自效命的主人分憂解難,而不是自作聰明地解讀他們的偉大計劃。」
「您說得對,寒夜女士。」
「很好,你可以走了。」寒夜揮揮手。
「需要我讓僕役們準備新的午餐嗎?這些看上去不合您的口味。」
寒夜正想拒絕,卻突然心血來潮,「讓他們準備一些冰草莓。沒錯,就是那種應該在夏天吃的甜品……這里的一切都太熱了,迫切需要降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