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試著讓自己坐得更舒適一些。在她看來,維吉奧的新辦公室缺乏和「舒適」這個詞的必要關聯。
當然,她並非那種喜歡在工作時間模魚享樂的人。但如果一個人完全不考慮自己工作環境的舒適度,那就說明他很可能不喜歡這份工作。
此時此刻,維吉奧就給她這種感覺。
他兩天之前才剛剛被晉升為中尉,現在已不需要再執行外出巡邏的日常工作了。但希琳覺得他並不願意坐在辦公室里簽署文件,盡管這份工作更安全,薪水也更可觀。
維吉奧的位置和希琳之間隔了一個大辦公桌,桌面上還很空。他看看希琳,又看看律師。
「這麼說,你還真找到了一位願意接這個案子的律師。真是恭喜你了,瑪爾倫小姐。」
他的態度和平時沒什麼區別,莫非他真的沒有為那天的事生氣?希琳來之前還擔心會被維吉奧責罵一番,現在看來她的擔憂似乎有些多余。
「是啊,這位埃斯波先生很喜歡挑戰。」她回答,「你也認識他嗎?」
「那是自然,他在廳里可是很有名的。無論什麼破事他都有可能摻一腳,而且往往還不會起到什麼好作用。」維吉奧說著看了一眼埃斯波,「但是我承認,他的委托人確實從他那里得到了一些幫助。」
「你過獎了,中尉先生。」律師笑著說。
「別誤會,我這並不是在稱贊你。你們這些自詡掮客的家伙總覺得自己游離于律法之外,或是凌駕于律法之上,反正總在四處鑽空子。尤其是你,埃斯波先生。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名嗎?」
律師露出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讓我想想……好吧,抱歉,我做過的事實在太多了。」
「沒錯,原因連我們都不清楚了。」維吉奧習慣性地揉了揉後腦勺,那里曾經被希琳用高跟鞋打過,傷口不久前才剛剛愈合,「你似乎和廳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朋友,但怎麼說呢,這里顯然沒人真的喜歡你。因為我們都知道,只要你和某個案子扯上關系,最終往往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這話听上去真令人傷心。」律師嘆了口氣。
「我完全看不出來你有多傷心,而且,怎麼說呢……我今天早晨起床之後,眼皮就一直在跳個不停。我知道醫生會告訴我說,這只是過度疲勞的緣故。但我是個迷信的人,我相信預兆。見到你們之後,我終于明白了。預兆肯定和你們有關。」
希琳眨了眨眼楮,「我不明白,中尉先生。」
「我猜你們打算把黑衣廳也扯進這個什麼‘幽魂’的案子里。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已經這樣做了,但如果不久後有個獵巫人出現在紅衣廳,我可是一點也不會驚訝的。」
律師沒有回答,只是眯著眼微笑。維吉奧看到後皺起了眉,因為埃斯波的表情已經回答了他的問題。
關于紅衣廳和黑衣廳的職責分工,希琳是最近才知道的。以前她一直以為城市守衛是獵巫人的下屬組織,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相比之下,城市守衛的組織更龐大,人數也更多。任何身體健康,且沒有前科的成年男女都有資格加入紅衣廳。通過面試和體能測試的人就可以成為實習探員,之後能晉升到什麼級別全靠自己的努力。紅衣廳的管轄範圍是整座城市,他們負責街頭巡邏、城市治安和調解平民之間的日常糾紛,有時也會負責一些救援任務或小案件。而像貧民區爆炸案這樣的重大案件,通常都不會交給紅衣廳全權處理。
想要成為獵巫人就難多了,普通人甚至連嘗試的資格都得不到。在距離火印城三天行程的北部山區,有一座矮人留下的塔樓。官方從未公布過它的名字,人們俗稱它為「黑塔」。獵巫人的學院就設立在黑塔之內。想要成為一名獵巫人,僅僅身體健康和沒有前科是遠遠不夠的。學院內的訓練非常嚴酷,而且淘汰率極高。範圍涵蓋了劍術、騎術、野外生存和各種偵查、審訊技巧,據說還包括必要的魔法生物知識,以及在不殺人的前提下施加痛苦的方法。
只有能熬過五年的訓練生才有資格成為學徒,而經過最終試煉的那些才能成為正式的獵巫人。所以盡獵巫人的人數只有城市守衛的二十分之一,但他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且各自擁有不可替代的一技之長。
像爆炸案這種影響全城的重大案件,理應由黑衣廳負責調查。這一次,公爵大人或許是出于安撫民心的考慮,把案子交給了紅衣廳全權負責。
城市守衛很少得到這樣的機會,所以他們肯定不希望獵巫人以任何方式插手。
但希琳和他們所處的立場完全不同。她並不關心最終由誰偵破這個案子,她所希望的只是自己的朋友不要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她變換了一個舒適的坐姿,「如你所料,中尉先生。我確實和某位獵巫人提到了自己最近正在調查的事,以及調查方向。但她也明確表示,不會把追查‘幽魂’當成首要任務。上面給她下達的指示很明確,她在追查某位最近出現的連環殺手。」
「連環殺手?」
「你或許也有所耳聞,那位殺手喜歡在死者的尸體旁留下自己的簽名。」
「好吧,以前好像也有過這麼一個瘋子。我記得應該是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時候我還是個實習探員呢。」維吉奧揉了揉後腦勺,「但你是怎麼和獵巫人打上交道的?」
「這就說來話長了。」希琳嘆了口氣。
「那就改天再說吧,今天你們顯然是為了其他事而來。」
「是的。我們剛剛找到了一些線索,而且已經和獵巫人分享過了。」她回答,「但我認為有必要也和你們分享一下,畢竟爆炸案是由城市守衛負責的。」
維吉奧中尉思索片刻,接著點點頭。他起身繞過辦公桌,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上衣。那是件染成藍黑色的亞麻外套,雙肩的部位則是暗紅色。由于被漿洗過,所以顯得筆挺有型。城市守衛的軍官們統一穿著這種款式的外套,以便和手下人區分開來。
他披上外套,認真地扣好口子,「那麼,我帶你們去見見負責這個案子的專案小組。不過我得先把話說在前頭,瑪爾倫小姐,如果你今天再像上次那樣,有任何出格的舉動……」
看來他還是有點耿耿于懷嘛,「我明白,中尉先生。這次我保證不會亂來。」她說,「但是在見專案小組之前,我能不能先去看望一下克拉克斯?」
「當然可以。不過有件事你需要知道他妻子剛剛來了。」維吉奧說。
妻子?希琳感到很意外。她之前答應過克拉克斯有機會就去拜訪他妻子,轉達他的口信,但由于她一直在忙著調查幽魂,始終沒找到機會。
沒想到她竟然主動現身了,雖然遲了一些。「既然他妻子在場,我就不去了。讓他們兩個多待一會兒吧,他現在最需要家人的支持。」希琳說。
「律師的事呢?你不打算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嗎?」
「我可以寫個字條給他。」
「要是這麼說的話,口信不是也行嗎?」維吉奧提議,「我可以派個實習探員幫你傳話。」
「不,文字讀起來更能讓人安心。我希望他看到我的字跡,知道我正在全力以赴。」她說,「可不可以借用一下紙筆?」
她在字條上介紹了利奧波德埃斯波的情況,並且表明公司已經允許她全力調查爆炸案的真相。由于擔心字條會被其他人看到,所以希琳沒有寫明具體的調查進展。如果有機會的話,她希望能當面和克拉克斯講清楚。
但不是今天。今天就讓他和妻子團聚吧,希琳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而且也是非常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