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來講,」伊蕾妮大師用教導無知孩童的口吻說,「把一個能讀會寫的普通文盲教導成可以為巫師打雜的助手,大約需要一年。而把一個連刀子哪頭尖都分不清的雛鳥兒培養成合格的間諜,大約需要三年。遺憾的是,咱們就只有一個晚上,還得再刨去你睡覺的時間。」
希琳挑起眉毛,「作為一個文盲居然還需要吃飯和睡覺,對此我深感抱歉。」
老婦人在地上敲了敲拐杖,「行了,知道你不高興。但既然人都坐在這里了,再想回頭已經來不及了,明白嗎?」
希琳看了看枯葉,女精靈一邊咀嚼葡萄,一邊緩緩地點點頭。看起來似乎帶著點威脅的意味。
真棒啊,真是個愉快的周末。「可是你也說過,我至少需要四年的訓練才……」
「四年時間能讓你成為合格的法師間諜,但是諸神慈悲,你這次的任務不需要‘合格’也有機會成功。所以咱們不妨試試看,嗯?就從教你如何避免自己的意外慘死開始吧。」
希琳不太自在地正了正坐姿。為了確保她們能看清楚書上的文字,枯葉在地下室里多點了幾盞燈。現在屋子里亮堂堂的,但希琳卻感覺那些光亮讓她無處遁形。
「首先第一條,也是最簡單的常識跟巫師打交道的時候,永遠先服從再提問。如果你沒有理解他的指令,當然可以懇請他做出解釋。但大多數巫師對愚蠢之人的耐性都很有限,所以要是你不想太早耗盡他為數不多的耐心,最好表現得機靈點。」
「可是我對魔法一竅不通,」希琳悶悶不樂地說,「他們肯定會覺得在跟猴子講話。」
「關于這一點,文盲小姐,」伊蕾妮大師不耐煩地擺擺手,「好消息是,對他們而言,你就算分不清艾欣符文和艾登符文都無所謂。因為你的身份是魔法災害保險公司雇員,對魔法一竅不通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哦?那我還要擔心什麼?」
「擔心什麼?哈,文盲小姐,你要擔心的可太多了!你以為自己是去做什麼的?就業實習嗎?你的任務是潛伏在巫師身邊,弄來各種有價值的情報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用符文寫的。說起這個,你知道符文是什麼嗎?」
希琳聳聳肩,「有所耳聞,但一個字母也不認識。我听說所有和符文相關的書籍都由巫師會掌控,只有在成為巫師學徒後才能接觸到那些知識。普通人根本沒有半點機會。」
「哈,你這漂亮的小文盲還算有點救。」老婦人撫了撫眼鏡,「沒錯,符文受到嚴格的控制,幾乎算是巫師們的專屬文字。他們的書籍、信件和各類與魔法相關的文字資料大多都是用符文記錄的,對巫師而言,符文本身就是一種最基礎、最便利的加密手段。」伊蕾妮大師停頓了一下,「這就是你要學習的第二條符文。」
希琳不安地看了看桌面上的硬皮書。她有點好奇這本《初級符文教程》的來歷,卻又不敢問。跟托馬斯恩德的團伙相處時,刨根問底可能不是什麼好習慣。
……但在一天之內學會符文?「呃,我覺得這也許不是個好計劃。」希琳試探性地說。
「怎麼,現在突然對自己的讀寫能力沒自信了?剛剛不是還挺不服氣的嗎?」
「這可不是說著玩的,」希琳皺起眉,「咱們在談論的可是一門語言,而且恐怕是世界上最晦澀難懂的語言。」
枯葉終于吃完了最後一顆葡萄,隨手把裝葡萄籽的手帕放進衣服口袋里。「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困難。」女精靈給自己也拉了把椅子,「首先,你不需要學習發音和單詞,只要記住每個符文字母的寫法就行。其次,你的時間不止是今晚,接下來每天晚上你都可以在家里學習。」
希琳松了一口氣。但只是一小口。「我能帶走這本書嗎?」她問。
「當然不能,不過你可以把符文字母相關的內容抄寫下來帶回家。就目前而言,你只需要知道每個字母怎麼寫就行了。」女精靈咧嘴一笑,「怎麼樣,听起來簡單多了?」
事實上,根本就沒那麼簡單。
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希琳就坐在地下室的桌子邊,一邊听著伊蕾妮大師念叨各種匪夷所思的「常識」,一邊努力把來歷不明的符文書上的字母印在腦海里。
老婦人在地下室中來回踱步,拐杖戳著地板,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在這種噪音下,想要集中精神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伊蕾妮大師偶爾會突然停下腳步,考問她之前提到過的知識點。如果希琳答錯或答不出,就會引來一陣別出心裁的冷嘲熱諷。
「為什麼巫師在冥想時需要獨處?」
「因為冥想時受到干擾可能會失敗?」她苦思冥想,但還是只能回憶起這些廢話。
回答顯然不夠好,因為伊蕾妮大師抿起了嘴。
「呃,」希琳舌忝舌忝嘴唇,突然想起了答案,「如果打擾到冥想中的巫師,可能會受到他們無意識的攻擊。為了避免造成無謂的破壞,巫師們在冥想時必須獨處。」
「哼,還算有點救。魔網是什麼?」
「魔網是巫師共享的通訊網絡,他們編織各種特定的圖案,從而與其他巫師建立精神上的聯系。他們可以通過魔網實現遠距離的情報交換……」
伊蕾妮大師突然對她怒目而視,「我讓你停下了嗎?邊抄邊回答!」
希琳連忙繼續抄寫符文。伊蕾妮大師又開始噠、噠、噠地踱步。
她腦子里的東西越來越多,眼皮也越來越重,到了後來甚至連歐瑪和歐克都弄混了。伊蕾妮大師不依不饒地念叨著文盲什麼什麼的。
枯葉突然從房間的角落冒了出來,「好了,今天到此為止,我送你回家。」
但這毫無必要,因為希琳一踫到桌子就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有人在她睡著後把她搬到了床上。希琳打著哈欠環顧四周,發現這間陌生的臥室比她在郁金香公寓里的房間要小一些,但打掃得很干淨。
房間的窗子敞開著,清晨的陽光照射進來。希琳直起上身伸了個懶腰。
沒睡在自己的床上讓她有些不舒服,但昨天她實在是太困了,不知道最後熬到了幾點。
幸好今天是周末,不回家也不會引起懷疑。接下來她只要……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又變成了敲門聲。
她是不是應該說「請進」?但她現在只穿著貼身襯衣,邀請別人進屋顯然不太得體。至少要先弄清楚對方的身份。
「是誰?」她問。
枯葉推門而入,希琳松了口氣。女精靈兩手各拿著一個袋子,一股腦地堆在她的床上。
「我的其他衣服呢?」希琳想起來自己應該生氣。
「被我扔了。」枯葉說,「都是些破爛,你不能穿成那樣去見巫師。」
「那我怎麼去見?穿著貼身襯衣嗎?」
「很有想法,可惜毫無意義。巫師的助手是兩名女巫,據說都是絕色美女。所以他肯定對你沒興趣……更何況你只是個沒有天賦的普通人。」
「哎!那既然如此,你就行行好,放過我這個可憐的普通人吧。」
「怎麼可能?我還指望你替我下金蛋呢。」女精靈拍了拍她拿進來的袋子,「穿上這些,然後下樓吃早餐。恩德先生想和你談談。」
希琳突然沒了開玩笑的興致。她沉默地點點頭。于是枯葉離開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她爬下床,關上窗子,接著拆開枯葉拿進來的袋子。里面是一整套女裝,比她來火印城後穿過的任何一套衣服都要好。
上衣是她最近在雜志上看到過的新款式,又舒適又合身。淺黃色的裙服剛好貼合她的線條,腰部內側的金屬裙撐避免了襯裙緊貼在身上帶來的不便。
她只在家里穿過這樣的衣服,繼母從她十八歲開始就忙著為她張羅婚事,一直在努力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對家人的回憶讓她感到更難過,就連和繼母相處也好過與樓下那些人為伍。可惜她已經別無選擇了。
房間里沒有鏡子,但枯葉留了把梳子給她。希琳簡單地打理了一下頭發,確保它們沒有亂糟糟地蓬成一團。
然後她走出房間,下到一層。
托馬斯恩德坐在餐桌旁,手里拿著一張報紙,正在邊喝咖啡邊看,面前的餐盤里只剩下食物的殘渣。
枯葉面前什麼也沒有,但她手里一如既往地拿著一串鮮紅的葡萄。
「啊,瑪爾倫小姐。」恩德先生頭也不抬地說,「歡迎加入我們。想來點什麼?」
「我想要回我的衣服。」希琳坐進留給她的位子。
「送去洗了,洗好之後會送回你家里。」他回答。
希琳責怪地看向枯葉,女精靈笑著舉起葡萄向她致意。
「太好了。」希琳說,「那就再來點早餐吧。」
和這兩個曾經綁架過她的人共處一室,希琳理應感到害怕。但可能是這日常的一幕過于正常,她竟然沒了恐懼的感覺。
他們似乎只是一對普通的合作伙伴,而希琳則是團隊的新成員。她感覺有些匪夷所思,但既然她現在還活著,所以這個推斷大概沒錯。
她掃了一眼托馬斯恩德正在看的報紙,頭版的新聞標題是《第七位護國賢者即將上任!火印城第二次迎來了她的保護者》。
「來點煎餅怎麼樣?茶還是咖啡?」托馬斯恩德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來。
他是怎麼做到的?身上帶著那麼黑暗的秘密,卻像個普通人那樣生活?他的早餐為什麼是煎餅和咖啡?難道不該是帶血生肉之類的嗎?
「好,那就煎餅,再來點茶。」她說。
「伊蕾妮大師對你的評價很高啊。」他突然說。
「如果智力未開化的文盲算是高評價的話,是啊。」希琳聳聳肩,「她不來一起吃早餐嗎?」
「很遺憾,伊蕾妮大師已經回去了。她說你確實天賦有限,所以強行灌輸過多的知識沒什麼好處。但她認為你符文學得還不錯,所以任務的基礎要求算是滿足了。」
「嗯?」希琳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也就是說,你已經正式入伙了。接下來你要想辦法通過艾馮保險公司的測試,我想大概就是明天吧。」托馬斯恩德放下手里的報紙,「除此之外,我希望你多花點錢打扮一下自己。還好今天是周末,我們有充分的時間可以讓你變得更有吸引力……趕快吃你的早餐,然後枯葉會陪你去逛街。」
女精靈朝她開心地笑了笑,希琳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