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跟你說短命的。」
煥春搓著他的手,仔仔細細看著脈絡︰「你這命,長著呢。」
銘雲听了這麼一句直接就抽了手,大人有個毛病,就是特別喜歡騙人。煥春把他當傻子來哄。
數據不會騙人,表情也不會騙人。
剛剛煥春那個有些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已經確定了一切。
從楚不休的數據中來看,他會死在楚不休的面前,死在宮中用來祭祀佔星的玲瓏塔上,死在他七歲生辰那年。
「我不僅短命,我還命犯孤寡。這句話應該是這樣說的吧。」
銘雲說著,哼了一聲︰「都說了不必騙我,既然不說實話,我也就不用听了。」
「這話又是誰跟你說的?也不怕天打雷劈?」
煥春吹胡子瞪眼起來說道︰「庸道,只會誤人子弟。」
銘雲別開臉,一副看透紅塵的模樣。
煥春轉著臉看他,銘雲就把臉別到另外一邊兒去,就是不跟人對視。
多半他這輩子就犯孤寡。
他的父母對他的愛意很少,情感冷淡。在他五歲那年死在了將軍府里,選擇永遠的離開了他。一眼就能看透結局的人生,除了無聊便是無力。
「我說以後你會跟龍一樣,直上九霄,你信不信?」
煥春問他。
銘雲笑了一聲,說道︰「你沒說我直下陰曹十八層,我已經很慶幸了。」
「你看,你把我撿回來,你還不信我?」煥春說道︰「那庸道給你用了什麼法子,讓你對他這麼深信不疑?萬道之祖站在你面前給你泄露天機,你還不信?」
銘雲心想,你口口聲聲說的庸道就是我自己,而我,只信我自己。
不過煥春提到的,萬道之祖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什麼是萬道之祖?」
煥春指了指天說道︰「我能凌駕在天之上。」
銘雲點點頭。他現在覺得,煥春並不是在騙他,而是真的徒有其表。
所以,他跟月嬈之間重合的那一段數據到底代表了什麼?
銘雲縱使對煥春這種滿嘴謊話的人嗤之以鼻,面上卻是顯現不出來的,他跳下石椅朝煥春拱了拱手說道︰「煥春爺爺,我還有功課在身,這就要去了。您好生歇息,多謝賜教。」
煥春從盤子里拿只竹簽叼在嘴里,擺了擺手︰「去吧去吧,小崽子。」
銘雲抿了抿唇,邊走邊搖頭。
煥春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慢慢坐在椅子上,雙手扶著膝蓋不停揉著關節的部位,嘆了口氣將嘴里的簽子吐到一邊兒。
「這哪兒是貴人,分明是個催命的小鬼。」
手相確實泄漏不了太大的天機,但只是窺探那麼一絲半毫,煥春都覺得小命要折半條。
銘雲說對了一半兒。
他這輩子,確實命犯孤寡,福德厚重奈何短命。
也不知道給他起名字的父母都是打哪來的神人,是故意還是無意,從名就透露了他這輩子的造化。
銘雲,命運。
命在前,運在後。
命為天生,運在人為。
若得幾分運,膽敢跟命斗。
銘雲的手紋上有一道格外深的溝壑,阻斷了他所有的先天定命。而後邊的手紋亂成一團,千絲萬縷,絲絲縷縷糾纏不休。此乃,天機之子。
命在他手,不關三界事。
煥春眼眸逐漸清明起來,仰頭看著晴空萬里,無風無雲的天際。伸手指了指說道︰「你啊,到底還是眷顧了人間,老東西。」
煥春這名字不是所有人都能撐得起,因為不是每個人都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他說自己凌駕于天之上,那確實不無道理。
天,無非掌管了時間、生死、天氣,而他可以逆轉時間、枯樹逢春、呼風喚雨。
只可惜。
煥春模向自己的胸口揉了揉,胸腔里面沒有一星半點的動靜,已是虛無。
煥春抓了一把盤子里的花生豆,用手搓掉上面紅色的皮,向上拋了一個準確無誤的接在嘴里,又倒了一杯小酒,嘖嘖喝了兩口,哼起了不知何時听過的小曲。
「卻說那坐山觀虎斗,不知龍虎最後死誰手——」
月嬈又一次被噩夢嚇醒,滿身都是冷汗。
胸前的心髒砰砰亂跳,血液將血管撐起,鼓鼓囊囊。
月嬈一時沒撐住,張口朝床外吐了一口血,她習以為常地抽出來手帕擦了擦嘴,叫著丫鬟來處理。
上次她去找了雲覓,卻見雲覓跟燕無歸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的寫字,整張宣紙寫滿了愛字,一時間她就不想進去了。
人好像總是不會滿足。
奢求越來越多。最後呢?
不管做了多少的事情,融不進的世界終歸還是會成為旁觀者。
「娘娘,您怎麼又吐血了。」
丫鬟端著溫水來讓月嬈漱口,月嬈推開擺了擺手︰「你去本宮藏在櫃子里的東西拿出來。」
丫鬟听了,點點頭當著月嬈的面打開鎖,空蕩蕩地的櫃子里只有一個精致的木盒。
盒子散發著醇厚桃木的味道,丫鬟將盒子捧過來,月嬈就讓她退下了。
她顫顫巍巍地打開盒子,紅絨中躺著一小塊兒不知名的木頭,上面插滿了木釘。用手去踫時,就會發現這東西是軟的。
月嬈盯著它幾秒,把盒子重新合上塞進枕頭下。
做好了這一切,月嬈又將丫鬟叫了回來,問道︰「小皇子回過宮麼?」
「回娘娘,未曾回過。」
月嬈沉了沉眼,說道︰「你去傳本宮的話到將軍府,說是本宮頓感時日無多想見小皇子一面。望將軍行個方便。」
「娘娘!」
听到時日無多這句話,丫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月嬈眼神空洞說道︰「說不定帶小皇子來一趟,本宮這病就好了呢?」
「行了,趁著天色還早,快去吧。對了……」
月嬈從床頭拿了兩錠銀子下來說道︰「你且在集市上逛逛,瞧瞧有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帶到宮里來,本宮親自給小皇子下廚。」
月嬈眼神斂著,期期艾艾,我見猶憐,說道︰「不知為何,近日里總是會想起來本宮另一個孩兒。」
宮內皆以為,月嬈生了二子,死了一子。銘雲雖說由皇後所出,但陛下對皇後不喜,用民間的話來說大抵上是寵妾滅室,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竟交給滿貴妃去養。
也是因此,皇後一病不起。
不過,這皇家多得是薄情又深情,只能怪皇後命不好,雖登後位卻永失所愛。
丫鬟听著動容,說道︰「奴婢定將小皇子帶來。」
「嗯,不必勞煩皇上知道。」
月嬈囑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