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雲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成熟的讓人心慌。
頭一個心慌的就是雲覓。
她坐在高位上看著兒子接受眾人的贊美,不卑不亢,該微笑時微笑,該保持沉默就保持沉默。
若說他現在已經十八九歲,雲覓都信。
但事實上,他只是個三歲悲傷的小孩兒。
「我覺得人傻一點兒也好。」
雲覓杯子里的酒早就換成了水,可面上卻是一副要借酒消愁的模樣。
「知道當時就裝傻不告訴他那段數據的意思了,這樣他可能研究一輩子也研究不明白。」
雲覓小聲地跟燕無歸抱怨。
她覺得自己挺聰明一人,可是在銘雲面前,覺得自己不僅傻,還憨。
誰知道他拿到那麼幾個破字,就能解出來那麼一大串的東西,她自己對比好幾天,都沒研究明白。那難不成她還不如一個三歲小孩兒?
銘雲不太會用筷子,兩只手艱難地用著,半天加不了一筷子的菜,一旁服侍的全勝趕忙把他想吃的夾到勺子里遞過去。銘雲看了他一眼,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口吃下,眯起了眼,似是饜足的貓。
燕無歸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一個碎碎念念的母親。
他也沒料到自己兒子從小盯著楚不休看,竟然是為了背數據。
一時間,他覺得自家兒子果然非同凡響。
銘雲的手指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不斷的張開,合上,眉眼隨著他手指的變化蹙起再松開。
他看向殿堂上的爹娘,默默垂下眼。
他沒有跟他們說。
他在楚不休的身上看到了父母的結局,也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他們都會死。
死在楚不休的手下。
銘雲看著楚不休在笑,遙遙跟他父母舉杯,一派好人的樣貌。
楚不休的數據碼中間缺失的地方分外關鍵,銘雲想不明白是什麼讓一個正直的人,一夕間做了這樣的決定。
他不敢跟雲覓以及任何一個人說這樣研究得出的發現。
如果現在的楚不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因為他而加速了這樣的結局,那是他沒辦法承受的。
銘雲忽然恨自己為什麼要好奇這些。
明明,他可以完全裝作不知道的。
可命運大概就這麼弄人吧。
從他對這個世界異常的東西產生好奇的那一刻,這條路就注定了。
雲覓發現銘雲這幾天有些異樣。
他沒有再盯著自己的本子瞧,甚至將一向寶貝的本子棄之如敝履。
雲覓下了朝看他看著窗外發呆,太傅的任務他總是能用驚人的速度熟悉並且完成,所以多半時間銘雲總是無所事事。
「最近怎麼了?」
雲覓走到他身邊時,銘雲還沒有回過來勁。
他木然地回頭,看著雲覓定定半響,說道︰「不是想要把我送到楚不休的身邊嗎?不如讓他做我的太傅吧。那些書本上的東西對我而言,毫無意義。」
「怎麼忽然會說這個?」
銘雲不回答從桌子底下掏出來小包袱說道︰「我已經收拾好了。」
「我並沒有把你送走的意思。」
「可你總是要離開我的,不是嗎?」
銘雲一點不落的重復了當初她跟燕無歸的心思,說道︰「反正都是要走的人,不如給我找一個好點兒的靠山。楚不休兩世為人,忠心耿耿,把我交代給他,也可以安心一些了。」
「我去。」
銘雲說道︰「我會學著做好一個皇帝,會讓你們放心的。」
「估計你跟娘親看見我也有夠煩的。」
雲覓跟他講話從來沒有過跟孩童在一起的感覺,反而覺得很有壓迫感。有時候真想問問他,到底是個何方神聖。
「就是……」
銘雲扛起來自己的小包袱,看著雲覓,猶豫了許久,蹙起眉頭問了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跟娘親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會怎麼做?」
「你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
「閑得無聊。」
銘雲擺了擺手︰「我走了。」
他轉頭看向雲覓,片刻說道︰「娘親,我走了。」
男扮女裝,女扮男裝,他又不是傻子。
雲覓嗓子一噎,眼眶有些酸。
他一向是把本該屬于她的頭餃按在燕無歸身上,听著听著,雲覓也習慣了。可這是銘雲頭一次,對著她叫娘親。
「對了。」
銘雲本該踏出門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他轉頭看向雲覓說道︰「注意楚不休。」
雲覓望著他,在他身上看見了燕無歸的影子。
一模一樣的話語,一樣緊繃著的表情,嚴肅的讓人覺得好笑。
「好。」
「再見。」
銘雲離開的很果斷,如果不是他腿短的話,他可以走的更利落。他每一步都走的很堅定,小身板搖搖晃晃,雲覓瞥見桌上擱著的本子,翻開第一頁便是銘雲寫的︰我看見你了。
「這……」
他竟然把他最重要的東西給放在這兒了。
雲覓翻開來看,模著上面一個又一個的墨跡,一時無話。
銘雲離開的時候是找全勝送出去的,全勝不敢自作主張前來稟報,雲覓看折子的手合上,淡然說了一句︰「隨他去吧。」
「陛下!」
全勝此番前來就是希望雲覓能阻止他。
殿下年紀這麼小,又聰明。雲覓這般將他送出宮外,以後必定會有間隙。
雲覓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她抬頭說道︰「朕的兒子有主見不是好事嗎。」
全勝咬了咬牙,不能違背主子的想法只得點頭喏了一聲,最後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雲覓,不贊同這個想法寫滿了整張臉。
其實雲覓有權利跟銘雲說不可以,但是她更想知道銘雲腦袋里裝著什麼主意。
銘雲有心事,不能跟她講的心事。
明明才三歲不是嗎。
哪來這麼多的人間疾苦。
雲覓暗自還有些慶幸,早點兒知道結局的話也好,到時候離開也不會想著兒子會有多痛苦。
雲覓煩躁地將折子嘩啦推翻在地上,匆匆走了出去,銘雲正要出宮,楚不休親自來接的。雲覓就站在遠處看,銘雲仰著頭看著楚不休,似乎說了些什麼,也不管楚不休有沒有回應直徑默默鑽進了馬車里。
楚不休回頭驚異地看著馬車,笑容耐人尋味,他嘖了一聲︰「人不大,架子倒是不小。」
銘雲站在他面前,跟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雖然騙我爹娘說要拜你為師,可我並沒有打算把你當師父。」
銘雲坐在馬車里,捏了捏包袱。
他不會認一個以後會將他父母殺死的人做師父。
這叫認賊作父。
他不認。
他一定要模清楚這人身上缺失的數據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