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嬈最近總是做夢。
夢到一些她從未經歷過的事情。
夢境里總是有一輪月,血色的,高高掛在天際。
里面的人臉都蒙著霧氣,看的不真切,感覺卻十分的刻骨銘心。
她夢見有一只手朝她伸來,下一秒將她推下深淵,谷底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袍,似是等她已久,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聲音清清冷冷,問她︰「累嗎。」
每次月嬈總是伴隨著男人的聲音醒來,四肢百骸都鑽心的疼。
她雖然不出宮但是對外界的消息半分不錯過,宮內的丫鬟總是會跟她說雲覓跟銘雲的事情以此來討賞錢,月嬈也大度。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她從不吝嗇。
「小殿下今日出宮了。」
「去哪里了?」
湯藥無法醫治,可是月嬈每次都會喝。
這藥苦的很,所以她總是喝完後加一塊兒蜜餞來。
「听說是跟楚將軍修學了。」
月嬈手一抖,那湯藥碗一時沒拿住 地摔在地上,磕了一個碗角。棕褐色的湯藥傾撒的四處都是,她光著腳下了地,說道︰「跟楚不休?」
「娘娘。」
丫鬟沒想到月嬈的反應這麼大,連忙拿著抹布跪下去擦地。
「她怎麼能讓楚不休把銘雲帶走?」
月嬈知道雲覓對自己抱有戒備,她如今也不知該強求些什麼。這跟她曾經想的一點兒都不一樣,不過雲覓過的開心,她倒也無所謂。
這些年她的身子越發的難熬起來,系統都查不出問題,只是隱隱透露因為這個世界的磁場發生了劇烈的變動,可能會影響到宿主。
確實,她的任性將這個世界改動的面目全非,有些報應也是該得的。
她只希望能得到一個好結局而已。
楚不休是一個很大的變動。
當初月嬈本該是想讓他死的,可又想到,上一世的雲覓是為了楚不休而來所以才留到這時。
這個不受控在意料之外的人,月嬈一直耿耿于懷。
銘雲交給楚不休,她一點兒都不放心。
「去幫我備水,我要見陛下。」
月嬈說罷,咳了兩聲。
那丫鬟不管是出于害怕缺少一個金主,又或者擔心,勸慰道︰「娘娘,您這身子骨見不得風,不如奴婢去找陛下,讓他來看看娘娘吧。」
「去!」
月嬈捂著心口,那丫鬟眼見著人要發火,扔了抹布就匆匆往外走。
銘雲還是第一次出宮,望著外面琳瑯滿目的街道有些好奇。
雲覓總是會拿些小玩意來哄他,雖然他並不感興趣。宮中的人有很多,但總是畢恭畢敬作的很。
街道上的人扯著嗓子叫賣,路過小吃鋪子時還會有香味傳來,銘雲呼吸著這里所有的味道。
「有什麼喜歡的嗎?」
楚不休看著他這副樣子,可算是能看出來孩童的稚性了。
「沒有。」
銘雲沒有猶豫就拒絕了。
那些街道的人來去匆匆,身後什麼都沒有。沒有爹娘復雜的霧氣,也沒有讓他抓破腦的數據。這讓他有些覺得不自然。
「你爹娘都教了你些什麼?」
楚不休哭笑不得,看他繃著的那張臉,說道︰「你跟你爹……娘親一樣討厭。」
「謝謝夸獎。」
銘雲點頭。
不愧是那個披著羊皮的狼留下來的種。楚不休嗤笑了一聲問道︰「今天你跟我說的話,是不是你娘親教的?」
「他都不想管我,為什麼要教我這些。」
「是嗎?」
銘雲瞥了一眼,沒說話。
楚不休覺得銘雲說這個話實在太委屈了,這可能就是沒人愛所以才造就了這麼一個小怪物?听說他天資聰穎的嚇人,酒局上一向刻板、不近人情,僅次于丞相的張太傅都對銘雲贊不絕口。說是銘雲長大後,必定會是一代杰雄。
史書上記載過一個神童,三歲能背千字文,七歲能吟詩作賦。
銘雲呢?
銘雲會成為一代帝王中的傳奇。
最厲害的是,銘雲在听太傅這般夸獎時,竟然說︰「剛易折,柔易曲。擔不起。」
別人覺得驚奇無比,但是楚不休倒是能想通一些。
雲覓不是凡人,她的兒子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若是雲覓知道楚不休抱了這種心思,一定會愧疚不已。高估了,真是高估了。對于銘雲的行為,雲覓連做這種夢都不敢做。
雲覓此番跟楚不休說過要認他當太傅這件事,可臨到關頭,楚不休又有些拿銘雲沒辦法。
嚴師出高徒,可銘雲根本沒有給他嚴厲的機會。
楚不休定了雞叫就讓人爬起來去扎馬步,一撐就是一個鐘頭,銘雲不喊困,不喊累。時間一到,背著小挎包去找張太傅,沒有一個鐘頭又回到府上,雷打不動,格外無聊。
楚不休覺得自己已經很了不起了。
少時也落了一個骨骼驚奇,能成大業的名頭。但是這個銘雲的存在,好像就是為了刷新所有人的認知。
自制力這個東西,楚不休也是用了很久才練成的。然而銘雲天生就有這麼一個觀念似的,定時定點的,一點兒童心都沒有。
楚不休在一邊兒看著,都不敢跟他提過分的要求,巴不得他皮一下,爬爬樹,下個河,闖個禍。
天天端著一個木頭臉,半分不討喜。
「今日就到這兒吧。」
楚不休從躺椅上站起來,從原地扎馬步,不過半月,銘雲就升級成了在梅花樁上打馬步,根基還很穩。
時間短了半個小時,銘雲也不問緣由,抱著樁子從上面爬下來,拎起來自己的小書包就要走。
「不是沒到去太傅家的時辰麼?」
楚不休問道。
銘雲眨了眨眼,歪了歪腦袋︰「沒錯。」
「那你要去做什麼?」
「去溫習。」
「溫個錘子的習。」
楚不休一把將人拎了回來︰「今天不去上課了。」
「為什麼?」
「做人哪來那麼多為什麼。不想去,就不想去。」
「我沒有不想。」
「我不想讓你去。」
銘雲抬頭跟楚不休大眼瞪小眼,片刻說道;「哦。」
楚不休有種沖動,想把他扔河里的沖動。看看他會露出來什麼表情。但如今已經入了深秋,天寒地凍的。
「今日帶你去市集上玩玩。」楚不休松了拽著他衣領的手︰「帶你沾沾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