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鯊基地穿出蟲洞抵達晶巢宇域的時候, 那片原本空曠蒼涼的星海已經變了模樣。
如今,巨大的金日輪空間站正懸停在晶巢外圍相對安全的區域,維持著自轉。萬艘星艦組成了帶狀的鋼鐵防御圈, 宛如行星環一般將空間站護持在正中。
戰艦內,一群銀北斗的士兵們正拎著剛領的補給品回中央休息室,他們的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邊走邊說著話。
按理來說,在晶巢這種高壓環境下, 很少有士兵露出歡喜的表情。但今晚很奇怪, 放眼望去,處處洋溢著激動與喜悅的氛圍。
「草, 他媽的說來就氣,一個月啊整整一個月,他居然都不來見老子一面!」
唐鎮氣得眼角發紅,咬牙切齒地抱著臂,「等他回來, 看老子不摁著他罵!」
「哼, 銀北斗上校怎麼了, 皇太子妃怎麼了?他就算哪天成了統帥, 老子該罵的照樣罵!」
旁邊的人表情詭異︰「小唐中尉, 你咋亢奮成這樣, 不會是偷偷喝高了吧……」
另一個嬉皮笑臉地附和︰「就是, 還想罵人家姜上校?上次是誰在萊安殿下面前屁都不敢放啊。」
「他嘴上這麼說而已!」貝曼兒幽幽從旁插嘴, 「等姜上校回來,唐鎮絕對是第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
唐鎮聞言立刻炸毛,被貝曼兒笑眯眯地拍了拍背順下去了。這群人吵鬧著走到休息室,里面已經四五成群地坐滿了士兵們。
他們剛剛坐下, 就見一個通訊兵打扮的銀北斗滿面喜悅地沖進來,放聲道︰
「接到黑鯊基地的來訊了!晶體教余黨已被剿滅,毀滅主教伏誅!基地已成功躍遷,預計三個小時後就能與空間站對接了!!」
頓時,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在休息室內炸開。
「謝少將說了,黑鯊基地抵達時允許艦隊迎接!走走走,列隊去……」
「大哥,還有三個小時呢!」
「唉呀,早做準備嘛,萬一基地提前抵達了怎麼辦?」
「就是!再說萬一姜上校想躲著咱們,悄悄提前回來了呢?」
唐鎮咋舌,揉了揉耳朵,小聲嘀咕道︰「好家伙,這場面比帝國大部隊援軍和空間站抵達的時候還激動。」
貝曼兒從配送的補給里挑了一罐咖啡,拉開喝了一口,小聲笑道︰「嗨,都知道是為什麼嘛。」
本以為犧牲在舊日寒夜盡頭的年輕英雄,今日重新帶著勝利回到他們中間,自然值得一場最盛大的歡呼。
姜見明當初打得好主意,心想軍里就算會激動,那也是激動一時。
謝予奪向全軍公布他回歸的時候呢,自己就躲出去。他跑一趟黑鯊基地,來回快也要十天半月,到時候那些熱血沖頭的人也能淡定下來,自己回來再稍微安撫安撫也就混過去了。
但現在麼,顯而易見,絕對不是混就能混過去的程度了。
唐鎮聳聳肩︰「說實話,以小姜那性子,再鬧大我覺著真會把他嚇著了……哼哼,不過麼,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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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 噠。
黑鯊基地深處,秒針與時針合為一處,然後往前跳動了一格。
「晶粒子的紊亂系數無波動。」
「生理數值正常。」
「意識穩定。」
基地研究員們緊張的聲音有規律地此起彼伏,「001融合完畢,即將……蘇醒。」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實驗室中唯一的那台實驗倉。
倉體有著半透明的蓋子,隱約可以看到一位容顏清俊的黑發年輕人躺在中央,雪白的病號服包裹著瘦削頎長的殘晶身軀,他的胸口隨著呼吸淺淺起伏。
無數數據線與輸液管從四面八方連接進去,數據在旁邊的小型顯示屏上滾動。
「好了,大家出去吧。」西爾芙月兌了那身黑衣,目不轉楮地守在旁邊,「有事我會拉警報的。」
兩份意識的融合不是輕松的事情,原則上是環境越安寧越好,因此首領只點了幾個核心成員操持這場投射,確認成功之後,這群人就退出去了。
只有西爾芙在旁邊守著,順便給林歌發了個通訊。
可憐的林歌陛下,首領摩挲著腕機暗想,看這架勢,她又得是最後一個見著統帥的了……
大約十幾分鐘後,仰躺在實驗倉內的姜見明忽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蹙眉露出幾絲痛苦之色。
西爾芙一驚,連忙上前兩步。但緊接著,就見殘人類的眼睫顫了顫,緩緩打開。
「……」
西爾芙屏息,一動不敢動。而實驗倉內,姜見明茫然地半睜著眼眸,時而緩緩地眨一下眼。眸珠渙散失焦,久久不能凝實。
滴,滴…體征監測儀上,數值與線條依舊有序地跳動著。
饒是首領,此刻也不禁緊張得落汗。
「……統帥。」
終于,西爾芙盡可能地放緩了嗓音開口了,她又往前一步,壓低了腰身,努力與躺在實驗倉中的人平視。
她一字一句柔聲道︰「我是西爾芙,您能認得我嗎?」
這道嗓音好像喚回了對方的神智。
姜見明終于將目光緩緩落在首領身上。
須臾,他抬起一條蒼白的手臂,先是打開了實驗倉的外殼,又撐著旁邊的扶手,自己坐了起來。
西爾芙正伸手準備扶,頭頂就傳來一聲沙啞的嗓音︰
「……誰讓你給我做意識投射的,西爾芙?」
基地首領繃緊了唇線。
她默然抬起雙眼,迎上統帥的目光。
是的,記得當年,統帥囑咐的是用休眠這個念想來緩一段時間,等什麼時候陛下接受了他的離去,再將他下葬。
——由此也不得不說,姜見明這個人,在面對某些特定事物的時候,多少帶了點從原身到基體一脈相承的逃避主義。
比如最初他就是覺得,只要晾一段時間,那位小殿下定會對身卑命賤的殘人類失去興趣,結果死去活來的搞出個三世情緣,萊安也沒放手。
無獨有偶,他的基體也堅信著,只要晾一段時間,那群帝國士兵們的熱情打死也就持續個三五天。而結果麼……
當然,如今的亞斯蘭統帥,還不知道自己即將翻車的命運。
姜見明歪了一下頭,神色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泛著涼涼的光澤,像是深冬時凝結在玻璃上的一層冰霜,難說是脆弱還是鋒利,只令人心顫。
他側身坐穩了,赤果的雙足虛虛點在地板上,語調並不算很嚴厲,但也不溫柔到哪里去︰「白鳥遠征,基體計劃……帝國與黑鯊基地多年的心血結晶,是用來讓你做這個的?」
這是在說西爾芙假公濟私,用基體001投射了自己的意識的事情。
如果是當初的小皇後,這時候早就一聲不敢吭地低頭挨罵了。
但如今的西爾芙已經是歷盡滄桑的「老女乃女乃」,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立刻淡定道︰「那您要問凱奧斯陛下。」
「當時我們千辛萬苦才把基地的儀器送入晶巢。聯系到陛下的意識的時候,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很糟糕,根本沒法講道理,我們只能听他的。」
姜見明眉尖一跳。西爾芙又道︰「當時陛下的神智已經被晶粒子摧殘得很厲害,只記得要保護您,我們試圖將他的意識投射出來,結果接收到的是您的意識。」
「所以這個事情,」西爾芙誠懇道,「真的不能怪我。」
姜見明︰「……」
甩鍋甩完了,她轉而又道︰「再說,意識投射本來也需要實驗體,您雖然編號是001,但比陛下更早投射,也等于是幫我們探路了。」
胡說八道。姜見明暗惱,心想就算做了投射,把自己托付給姜盛扔到紫絲綢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不是自己後來又兜兜轉轉與殿下相逢相愛,再次卷進晶粒子戰役中來,或許真的會度過平凡幸福的一輩子,永遠不知道那些沉重的舊日吧。
可他一面覺得小姑娘感情用事該訓一訓,另一面基體的那份記憶卻又提醒他,如今的西爾芙已是老成持重的首領,自己不該再像昔年那樣以年長者的身份教育人家。
又想到西爾芙和林歌多年來孤獨的背負,再冷硬的心腸也軟了。
算了,姜見明暗嘆一聲,反正陰差陽錯也好命中注定也好,他的基體也算是為晶粒子戰役做出了貢獻……
「賽特是怎麼回事?」
西爾芙︰「年老導致的多器官衰竭,陛下要它陪著您。其實最初和您的休眠一樣,都沒指望什麼,生者的寄托而已。」
「後來基地做了新型智腦研究,賽特聰明服從性又好,我們就試著將它的意識上傳到機甲智腦的程序里,意外地很成功。」
還是胡說八道。姜見明又好氣又好笑地想,賽特無疑是好狗狗,但如果真要精挑細選,能比專門訓練過的軍犬更合適?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再多說什麼。
又緩了緩,確認身體沒有異樣之後,姜見明出去和黑鯊基地成員們,包括蘭斯與常澤等人都簡單打了個招呼,又見了姜盛。
主要意義在于露個面,表示一下自己融合後人還是正常的,讓大家放心好了。
——但這些人被西爾芙耳提面命,心里再激動也努力克制著沒有纏著姜見明太久,基本上只說一兩句話就離開,很快四周又清靜了。
姜見明無奈道︰「我沒事的。」
「您的沒事可信度太低,請先好好休息吧。」
西爾芙道,「意識融合後有可能會出現心理焦躁或者精神狀態不穩的情況,那是正常的,如果有問題,請隨時叫我。」
姜見明︰「但我想去見萊安。」
西爾芙愣了一下。姜見明沖她微笑︰「我真的很想他……給我一架機甲,讓我提前去見見殿下,可以嗎。」
西爾芙立刻道︰「我發訊息讓他來見您好了。」
無奈姜見明堅持想要自己去,又說晶巢形勢復雜,萬一殿下正在戰場上,讓他分神怎麼行。
最後首領拗不過他,不忍心再阻攔,確認了這一帶的異星生物已經被清剿干淨,就說︰「如果遇到什麼情況,請您立刻通訊給我,明白了嗎?」
……
十分鐘後,一架機甲駛出了移動中的黑鯊基地。
機甲的駕駛艙內只有一道身影,姜見明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任機甲向著設定好的坐標飛去。
星空好像是把渺小的機甲吞入月復底,姜見明靜靜望向很遠處放著白光的地方,知道那定然就是晶巢的方向。
他後知後覺地暗想︰無論如何,好像至少也該對首領說句辛苦了的。
所以自己的性格確實是很糟糕吧……
姜見明閉上眼,微顫著吐出一口氣,臉龐繃得很緊。
細密的冷汗從額角浮現出來,黑發青年俯,好似忍耐著什麼莫大的壓力。
記憶融合的後勁兒這時才涌上來。
誰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問題。西爾芙雖然有所提及,但並未料到真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一切的原因都在于,姜見明的兩份記憶太極端了。
陰險的尖爪從記憶里探出來,掐著他的感官,把他往地獄里拖。
他好像重新听見野區混亂的笑聲罵聲,嘗到腐爛腥臭的垃圾入口的味道,感知到母親溫熱的血濺到臉上的觸感。
他重新感知到令人遍體生寒的疼,手術的疼,治療的疼,刀尖剔骨的疼,滿目黑暗與絕望時的疼。
偽裝成新人類欺瞞整個帝國時,每日每日承受的精神壓力。
自知無力回應陛下的愛意時,那種足夠把人逼瘋的煎熬、愧疚,以及永遠不敢對外表露出的疲憊。
劇痛像遲遲發作的劇毒一樣鑽進他的骨頭,咬著他的大腦。
姜見明驀地站起來,在狹小的駕駛艙里倉皇四顧,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嘴唇發抖,冷汗很快浸透了後背。
——但那一切壓抑的前世經歷,或許都比不過這場新生所帶來的沖擊。
和平的,溫暖的,幸福的,大概是道恩亞斯蘭想都不敢想的新生吧。
是哪個無所事事的下午,亞斯蘭圖書館的第三層靠窗的位置,夕陽漸漸昏紅。
他被萊安小殿下攬著,像被模順了毛的貓兒一樣慵懶地半眯著眼,手底下壓著厚重的紙質帝國史書,第四卷,「大遠征︰神聖戰役」。
他說,凱奧斯大帝這樣的天縱梟雄,結局實在可惜。
而萊安側頭親吻他的黑發,用掌心摩挲著他的上臂,答所非問地道︰你身上好涼,下次多穿點。
那時少年手底下的書頁上正擴散出濃黑的血。他曾經用畢生力量托舉而起的太陽隕落了,熄滅在冰冷的星海里,而他一無所知,只是輕飄飄地合上書頁。
後來,他親眼看到他的陛下再一次粉身碎骨。
暗血潑灑在金曉之冕的駕駛艙里,萊安含淚問他,下次能不能愛他。
大帝為人類赴死,是他教的。
萊安為他赴死,是他逼的。
他不後悔與萊安相遇,但他……
眼前開始模模糊糊地暈了,雙手發麻,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這是呼吸過快引起的次發癥狀。
姜見明咬牙坐回去,逼自己放慢喘息的節奏,但生理性的淚水很快沾濕了睫毛。
他一個人蜷縮在機甲駕駛席上,忍耐著這陣必須經歷的淋灕陣痛。
忽然,腕機閃動。
「首領說你們過來了?」
是萊安給他發了條訊息。
姜見明這時候已經都快坐不住了,整個人靠安全帶掛著。
但他還知道萊安如果被弧消息是要著急的,于是艱難地去按虛擬鍵盤,下意識地回了個︰「今晚抵達。」
回完他才怔了一下,就像試圖抓住某些依靠一樣,姜見明突然很渴望听見萊安的聲音。
不奢求很多,只是……比如,幾秒的語音條就夠了。
那也是一種藥,有助于他鎮靜下來。
但姜見明又不敢讓萊安知道他心理狀態糟糕,先艱難地打了一句「殿下,您能不能」……後面的字還沒敲完,立刻覺得不妥,刪了重新打字。
這次打「您在忙嗎?」,發抖的手掌扣著冰冷的操縱台,想了想還是刪了。
最後敲下一行字︰「殿下在忙什麼?」
耳膜里充滿著粗重的呼吸聲,冷汗滑落,眩暈感越來越嚴重。姜見明眯著眼看了許久才確認好字句,發送。
發送完他後悔了,心想是不是有點太刻意。但萊安很快就回復了。
「人在機甲里。」
姜見明大腦蒙了兩秒,隨即松了口氣。就好像是犯了錯又發現可以撤回一樣,他趕忙敲字︰
「請仔細駕駛,晚上見。」
但按下發送鍵的同時,殿下的下一條消息也彈出來︰
「機甲在去接你的路上。」
又一條︰「開廣範圍雷達偵查了嗎?開了你就能看見我的坐標。」
最後是︰「我已經看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