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愣了一瞬。幾秒後, 男人突然笑出了聲,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姜見明︰「你難道想要勸我投降?就指望這種煽情的話術!?」
姜見明︰「不,晶體教眾罪無可恕, 帝國不接受你們的投降。」
蘇︰「那你想干什麼?」
此時,帝國軍已經收兵,以黑鯊基地為中心, 大片戰斗過後的殘骸漂浮在這片星空之中。
巨大的球狀蟲洞開始延展, 姜見明從耳麥中听見黑鯊基地成員的聲音︰
「姜上校,躍遷能源達標,距離蟲洞徹底成形還有兩分鐘, 基地會在成形的同時立刻沖入蟲洞內, 請您立刻返回基地內部!」
「喂, 」赤龍不耐煩,拽了姜見明一把,「跟這種人廢話什麼,走了。」
「你先進去。」
姜見明抬頭看了一眼擴張的蟲洞,用腕機給自己設了個倒計時, 「我還有幾句話要問問這位毀滅主教。」
赤龍不屑地翻了個白眼,轉身離開了。姜見明將目光轉回那台被俘虜的駕駛艙中,望向毀滅。
他嘆道︰「蘇閣下,你是在世最後一位晶體教的主教了。據我所知, 歷史上還從未誕生過這樣規模龐大、影響嚴重的反人類組織。我只是希望在你死之前, 和你說說話而已。」
「……」
蘇搖了搖頭, 「那麼很可惜, 你無法從我這里得到啟示。」
「我乃迷途之人,之所以追隨蓋烏斯大主教,也不過是寄希望于晶粒子可以為我指引真理, 但……」
但最終,晶粒子也未能為他解惑。
這位有著灰白鬢角的男人抬起頭,看向四面的星空。
經此一役,晶體教幾乎被徹底清剿,再無其他轉機。大主教蓋烏斯投身晶巢,至于晶巢決戰的勝敗,也不再是他能知曉的了。
死期將至時,毀滅主教的眼底流露出無窮的迷惘。
「為什麼,」他低聲喃喃,「我時而感覺人類無可救藥,但又總會在某些時刻……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所謂人類。」
姜見明略想了想,回答他︰「或許你我的本質,正是這樣充滿矛盾。」
殘人類立在基地外的重力棧道上,與最後的敵人遙遙相望。
合金建築物的陰影將他徹底籠罩,蟲洞引起的亂流吹亂那頭黑發。
「但不可捉模的才值得探索。」他緩緩說。
「千萬年來,我們向外探索世界,向內探索自我。」
「世界浩瀚無垠,而自我又矛盾糾葛,我們也因此萬幸,得以有著無限的前路。」
咯吱……姜見明听到自己的阻晶甲發出令人不安的摩擦聲,似乎有一股拉力在將他往上扯。那是蟲洞的空間干涉作用。
十幾米距離開外,毀滅垂下雙眼,喃喃自語︰「無限的前路……麼。」
「我一直以為,無法擺月兌的愚昧與低等獸性正是我們悲哀的根源,你竟說這是我們的萬幸。統帥閣下,你實在是……」
蘇緩緩將撫上胸口小晶石的手掌放了下來,嘆息一聲。
他看得出姜見明並未失去警戒,而是走到極限距離就不再前進,同歸于盡的策略是行不通了。
「那麼,」他的喉結滾動,眼底變幻幾番,最終說出口的是︰「人類會勝利嗎?」
姜見明笑了︰「你覺得呢?」
「……」
嘀嘀——
腕機響了,他設置的安全時間已過。
空間的扭曲程度快速增大,姜見明搖晃了一下,竟有些站不穩。
黑鯊基地內部,銀發女子拍打著玻璃。黛安娜焦急道︰「姜!!要躍遷了,快回來!」
毀滅主教突然閉上眼,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母核……在地底。」
姜見明神色微變,猛地按斷了耳麥︰「什麼?」
赤龍手臂撐著自動門,挺身大喊道︰「喂!殘人類,你不要命了,回來!!」
黛安娜的神態忽然變了,奧德莉的意識佔據了這具身體。她一咬牙,翻身從二層一躍而下,向門口狂奔過去。
「蓋烏斯的意識,將會與位于晶巢的母核結合……」
毀滅主教彎了彎唇角,低聲說道︰「它在晶巢的某處地殼之下。如果想要勝利,就要趕在終極降臨之前,找到母核,破壞它。」
「姜!!」
腳步聲自後面飛踏而來,奧德莉一把抓住姜見明的胳膊,「來不及了,快走!」
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往回奔。熱流與壓力擠壓著身軀,姜見明在狂奔的間隙眯眼回頭望去,看到毀滅主教仰望著接近的蟲洞,那張臉上的表情似茫然似釋然,並沒有對死的恐懼。
「要跳了,抓緊我!」
奧德莉甩開晶骨,在鋼鐵棧道上猛擊。兩人借著最後的反沖力撲入門後,自動門砰然合攏。
幾乎是同時,黑鯊基地沖入躍遷蟲洞內。重力棧道還未來得及抽回,在蟲洞下被撕裂得粉碎。
奧德莉驀地回頭︰「姜,你怎麼樣,有沒有摔疼哪里?」
赤龍則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咬牙道︰「喂,他最後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姜見明咳了兩聲從地上爬起來,再看窗外,那架毀滅主教所在的駕駛艙已散盡了最後的灰燼。
「他說,」須臾的靜默後,姜見明沉聲道,「晶巢的母核,在地底。」
……
晶巢內存在著某個凝聚了晶粒子意識的核心,這是黑鯊基地多年前便已經推測出來的。
遠征軍進入晶巢時也證實了這一點︰越是往固定方向前進,晶粒子濃度越高。
只是此前他們都認為,只要到達那個坐標,就可以看到晶巢母核的存在。沒想到這還不夠,還得往地底下鑽。
「啊,這麼說來。」
常澤把雙手一拍,「當時晶巢吞掉蓋烏斯之後,確實卷著他往地底下去了。」
姜見明沉思不語。回到基地內部後,他第一時間將這個情報發送到了軍部。現在卸了戰甲,坐在大屏幕前慢悠悠地翻著數據。
旁邊叉腰站著的是氣鼓鼓的黛安娜︰「姜,你剛剛又冒險!」
姜見明無辜地把臉一抬︰「哪有,我算好了時間的,但毀滅突然開始說晶巢母核的事,我又不能不听。」
黛安娜︰「什麼叫不能不,什麼有命重要?我、我叫哥哥來罵你!」
「……你哥哥剛罵過我一次了。」
「啊,是嗎?那我告訴皇太子殿下和首領去,讓他們罵你!」
說曹操曹操到,這間休息室的門開了。
首領走了進來,月兌下面罩。
「首領……」
姜見明剛起身,望見那張年輕美貌的面孔,就輕輕笑了一下,「還真是不太習慣。」
西爾芙柔聲道︰「所以我才想著多露露面,很快就會習慣的。」
「不用這樣麻煩。」姜見明迎上去,正色道,「首領,現在基體計劃已經徹底完成。我希望重做意識投射,接收原身的記憶……可以嗎?」
西爾芙並不意外,只是斂眸輕嘆︰「您真的想好了嗎。」
屋里的蘭斯與常澤也看向他。
姜見明眼底閃過一絲歉疚,但依舊堅定地點頭︰「是的。那也是組成我的一部分,哪怕是不堪的殘片,我也不想遺忘……對不起。」
西爾芙的眉尖跳了一下,「不堪?」
她意識到好像哪里有些不對,「等等,您為什麼要道歉?」
「我的前世,不是性格很差勁嗎?」
西爾芙︰「?」
蘭斯和常澤也迷茫︰「?」
姜見明用同樣疑惑的目光回敬回去,仿佛自己說的是「一加一等于二」一般無可置疑的真理。
他居然很正經地說︰「萊安……凱奧斯陛下那麼好,後世還能傳出帝帥不合的謠言,用排除法也能看出是另一位的問題吧。」
于是三個人都換上了復雜的表情。
西爾芙一言難盡地別開臉。
常澤隱晦地遞了個眼色︰「姜殿下,我說實話吧,您這話說得……是大帝黨和統帥黨听了都會沉默的水平。」
于是這次換成姜見明︰「?」
常澤耐心解釋︰「統帥黨會覺得您是對家的腦殘粉,大帝黨會覺得您是黑裝腦殘粉的對家。」
姜見明默然兩秒,開口道︰「你不是個研究員嗎。」
為什麼這麼熟練這麼懂。
常澤閃亮一笑︰「哦,我基體在光榮自治領的時候追萊安殿下的星啊。」
姜見明︰「……」
「小閣下,統帥,這次就算了,以後請您不要再說這種話,尤其在陛下面前。」
西爾芙長嘆了一口氣,「當年您離開之後,陛下許久沒能釋懷,他是覺得自己對不起您的。」
在那些統帥沉睡著的歲月,繁星歸于人類,榮光屬于帝國,留給君王的只有孤寂。
西爾芙還記得那一個個夜晚,凱奧斯都是沉默地守著統帥的棺。
陛下不喜歡開燈,總把自己藏進黑暗深處,將額頭抵在冰棺的稜角上,任白金色卷發蜿蜒下來,像一座雕塑。
她來勸的時候,大帝就疲憊地搖頭。他合著雙眼,睫毛在眼下晶化的皮膚上掃出一片陰影。
「西爾芙……」凱奧斯閉著眼,沙啞又輕聲地說,「朕很想念他,很想念。」
「現在想想都覺得荒唐,為何朕與統帥最後……會鬧到那個地步呢?」
「他明明已經忍受著那麼多辛苦,被那麼多沉重的枷鎖壓在身上,朕卻昏了頭看不清,最終傷得他那樣深。」
「犯了錯,朕連一句道歉都未敢親口說,就把他關在瓦森……你看過那些監控了吧,後來他每晚每晚地在院子外面看著夜空,想找星艦的軌跡……」
大帝輕輕地吻著冰棺的玻璃,喃喃自語,「如今再後悔,也挽不回了。」
「陛下,您別這樣。」西爾芙低聲道,「統帥知道您對他的心意,不怪您。而且最後也都說清楚了啊,統帥沉睡前……」
可是陛下往往听不進去的,他陷在痛徹心扉的情緒中,意識也模模糊糊的,思維顛三倒四。
「西爾芙……朕听說古藍星紀元的人們信奉的神,會從天上降臨到大地來受難,祂死後,慈悲的魂靈將回到雲上去。」
凱奧斯睜開了眼,眼底昏沉沉的,手指隔著冰棺描摹沉眠之人那蒼白的輪廓,「朕一意孤行,不給他安息……是不是又在犯錯?」
西爾芙無言以對。萊安又自嘲地笑道︰「你看,朕那樣對他,回頭哭一哭他又心軟。」
「朕偶爾會做夢……夢見以前……朕與姜在藍母星的時候。」
「他還很年少,朕更小,還能坐進他懷里,听他一句句念著古藍星紀元的詩。」
「要是……」大帝哽咽道,「要是能回到……那時候……」
「要是他還能醒過來,能再看朕一眼……」
那些歲月里,凱奧斯就是這樣重復著自我折磨,西爾芙則不得不被動受到波及。其中滋味,實在是無法用言語形容。
所以此時此刻,基地首領深深望著面前的黑發青年,心頭波瀾起伏,久久不息。
「意識投射,」最後西爾芙道,「您還是讓小殿下陪著做吧,當年他許諾要您蘇醒在他懷里的。」
「不了,首領。」姜見明卻搖頭,眸光清明,「我其實有想過,但假若萊安知道,我怕原身又要發瘋找上身來……您說過,那樣是有風險的。」
之前,他只是看到了萊安第一個基體的遺體而已,大帝的原身記憶居然不惜冒那麼大的險也要過來安慰他。
這次他做意識投射,以萊安的脾氣,必然不滿足于僅僅是基體陪著他,絕對又要發瘋亂來。
但說實話,萊安原身的意識已經強行穿梭太多次,第一次過來時還只是不會說話;最近的是在晶巢想要「吃他」那次,已經連記憶和認知都混亂了。
姜見明不敢再招惹這人。
「趁現在殿下不知情,首領盡快幫我安排吧,最好是在抵達晶巢之前可以完成。」
他說著笑了笑,眼神溫柔︰「我想完整地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