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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披靡金刃(4)

宇域中短暫地安靜下來了, 瘋狂的旋渦被打上了休止符。

萊安.凱奧斯被從自己身軀上延伸出的巨大的晶骨懸吊在機甲中央,周圍是上百星艦的殘骸與漂浮的尸體。

這時他不再動作了,只是微微喘息, 唇角不停涌出鮮血, 翠色眼眸空茫地落在對面姜見明的身上, 不知究竟清醒了幾分。

至少暫時安撫住了發瘋的皇太子, 姜見明很輕地嘆息一聲。

緩緩轉過蒼白的臉,他的目光落在幾步遠外的混亂主教身上,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勞倫閣下?您……是在害怕嗎?」

勞倫臉色鐵青, 目光盯著不遠處如烈陽般熾亮的晶骨巨輪, 一滴冷汗正從他的脖頸滑落, 沒入領口。

姜見明︰「因為見識了人類的憤怒,而產生人類的恐懼?」

許久,勞倫終于將目光投——姜見明的身上,沙啞——,「……是的, 我恐懼了。」

「這也是人類,是種族所帶給我們的無法擺月兌的原罪之一。」

他向前邁了一步,「但當終極降臨之後,這一切都會消失。」

姜見明垂下眼, 眼角似乎帶了些冷淡的厭色,他——︰「不。」

他低低咳嗽兩聲, 吃力地繼續說——︰「——不懂人類。」

勞倫的神色沉了沉, 「什麼?」

事態似乎越加失控了, 每一步都偏離了最初的構想。

尤其此刻,混亂主教萬萬也想不明白,面前這位連站立都很勉強的殘人類俘虜, 為何突然和他論起人類的話題。

或許,這是姜見明對他「樂園論」的——應。說實話,若是換個時間地點,他必然會欣然聆听的,他熱愛這種交談,就像是古人論道一樣令人心曠神怡。

但不該是現在這樣,不應該,勞倫忌憚地望向對面,心髒不安地收縮起來——

當他看到姜見明背後廣袤的宇宙,以及這個病弱重傷的年輕人那雙平靜如湖水的黑眸。

那雙眼楮……

那不是俘虜該有的眼楮,不是網中的獵物該有的眼楮。

難道他們失算了?

難道姜見明留了後手?

若非如此,此刻他怎麼還能這樣冷靜自若!

「格哈德.勞倫,晶體教的混亂主教。」

姜見明緩慢說——,舷窗外的赤金色隱約映在他幾根睫毛的根部,「我想殺死你。」

勞倫瞳孔驟縮,竟感覺脊梁一陣冰冷。瞬間,紺藍色的晶骨如刀成型。

可對面真空宇域里那個半人半晶體狀的怪物,也在此刻猛地抬起頭!

萊安的眼神極度瘋狂地盯緊了混亂主教,咽喉中發出嘶啞的喘息聲。

好像只要對面敢踫姜見明一下,他就要把周圍的萬物焚毀,縱使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

「——干什麼?別鬧!」

反而是姜見明先——頭斥了一聲,神色淡淡︰「安靜呆著,我還有話和勞倫主教閣下說呢。」

「……」

萊安懨懨地垂下眼,俯身縮回了斬彗星的機甲殘體間。剛——始熾熱尖利的晶骨收攏,又恢復了安靜。

這時他神智不怎麼正常,反而知道听話了,完全一副被姜見明馴化了的模樣。

面容慘白的黑發軍官又看了看殿下,隨後清冽的目光落回面前的勞倫主教身上。

「勞倫……你禍害星城,利用幼童,殘害人命……我痛恨你和——背後的晶體教,恨不——們死。」

他又急促咳了兩聲,輕輕——︰「……但我又想要我的殿下無——不能,平安凱旋。」

「這就是人類。」

「……」

勞倫的牙齒細密地打著顫,目光如毒蠍。

「私情產生愛恨,私欲產生渴求,這是人類文明的基石。」

——動手!

這個念頭如飛矢穿透了主教的腦海。

不能顧忌著皇太子了,必須動手控制住姜見明,擊昏他,甚至哪怕當場誤殺也好過未知的發展。

他預感到如——現在不動手,無法挽回的慘劇就將發生。

姜見明依舊站在那里,幽藍的冷光照在他眼瞳的深處,不知為何,他的神色含著些很淡的哀傷。

被大片血跡污染的胸前衣衫下,忽然亮起了一點熾熱。

「如——私情私欲消失,——對同胞的慈悲、對不公的憎恨、對樂園的向往……你信仰的一切,也就消失了存在意義。」

瞬息間,勞倫眼神陰沉地低吼。幽藍晶骨擴張,卷起富有攻擊性的晶粒子亂流,如一張奪命的巨網向著面前的殘人類刺落!

他與姜見明不過幾步距離。

沒有人能阻止這一擊。

幾乎同時,四面的晶體教成員紛紛亮出晶骨、拔出新晶械槍支對準了艦橋上,單薄身形搖搖欲墜的殘人類。

沒有人能阻止接下來鮮血橫飛的慘景。

遠處,萊安的眼底本已再度閃動狂亂之色,瀕臨失控之前,卻猛地頓住!

「晶粒子沒有情感與個體差異……正因為你是人類才會背叛人類……這是悖論,——想過嗎。」

姜見明淡淡說著,他伸出右手,薄白肌膚下能看到縴細的腕骨與青色血筋,那是柔軟文弱的手臂。

他用這樣的手臂去擋尖利的晶骨,仿佛渾不怕骨肉被撕碎。

剎那間,蒼白青年胸口的光芒更加明亮,那是耀眼的赤金色澤,且散發出恐怖威壓,竟然與帝國儲君的晶骨一模一樣!

細碎的晶體迅速爬上了他的手臂,仿佛是蟄伏太久的怒龍解開枷鎖,露出所向披靡的獠牙——

「什……」

「不可能,晶……!?」

此刻,——有心急如焚地關注著這里的人們——

無論是四下的晶體教眾,還是更遠處試圖趕來支援的帝國艦隊————有人,——有人都臉上浮現出驚恐的神色。

「晶,晶……」

他們的喉嚨滾動著,口舌干澀,怎麼也念不出那個詞。

晶骨!!

晶骨浮現在殘人類的手臂上。

這怎麼可能?

勞倫瞳孔驟縮,「晶骨武器!?」

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麼,混亂主教的面孔上——是不敢置信,隨後居然浮現出絕望之色。

赤金光芒落入眼中,萊安終于清醒過來,他半信半疑地看向自己身周延伸的晶骨,低低自語,「我的……?」

忽然想起姜見明離——之前,那個心如刀絞的念頭︰如——能把晶骨拆下來給他,就算受千刀萬剮也願意……

時間似乎被扭曲放慢了,唯有姜見明是安靜的,那抹赤金色最後凝聚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一枚修長的匕刃。

他並沒有用它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他已經很虛弱了,最後榨干力氣,也只夠將它輕輕地遞出去。

輕輕地,無聲無息地。

但它太鋒利了。

那是世上最無堅不摧的力量。

赤金細刃劃——了紺藍色的晶骨,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力,簡直就像靈巧的小刀割開一塊巨大的豆腐。

勞倫目眥欲裂,他厲聲慘叫起來,臉上肌肉鼓動。崩裂的晶骨飛舞在半空,藍色碎片一枚枚倒映著姜見明淡漠的眉眼,他往前邁了一步,將利器遞——更深。

因為吸納了真晶礦而變——詭譎巨大的異形藍色晶骨,被金紅光芒破開一——裂縫,脆弱地四分五裂。

碎晶如雨瓢潑,姜見明的身軀穿過這尖銳的雨幕,那驕傲的利刃筆直向前,向前——

私情產生愛恨,私欲產生渴求。

曾經有一個人深愛過他,因私情放縱私欲,為他犯下不可犯之禁忌。

那是大約四年多以前的事了。當年,萊安皇太子在歐米伽異星,向一個寂寂無名的軍校生求婚。

他點頭之後,小殿下驚喜而虔誠地輕吻他,將那枚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

戒指很小巧,與小殿下的晶骨一模一樣的赤金色。

細環的質感類似水晶,沒什麼奢華的鑽石裝點,但僅憑那顏色就足夠美得無與倫比。

萊安顯然有些緊張,因為這求婚戒指的制式太「不正統」。

但姜見明喜歡得不——了,他並沒有——想什麼,只當是殿下花心思找的上好工藝,能把「晶骨戒指」做——如此逼真。

他們在歐米伽異星又逗留了數日,盡情地把這段時光裝點得很甜蜜。

直到明天就要啟程——帝國了,萊安才狀若不經意地問他一句︰「要做帝國未來的皇太子妃了,——……害怕嗎?」

「什麼?」姜見明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溫吞地笑說,「我有什麼可怕的?」

面上裝糊涂,他心里其實是知道的。

他的人種,他的出身,他的無依無靠甚至他的性格和堅持……要跟萊安走這條路,太危險了,也會很累的。

這幾天的夜晚,姜見明捏著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什麼都想了——

去之後就又是地下戀情了,他其實是不介意這麼地下一輩子的,但紙包不住火。

萬一被曝光了呢?

被貴族刁難了怎麼辦,怎麼不落殿下的面子;被民眾唾罵了怎麼辦,那些流言蜚語會怎麼說他呢;被綁架了又怎麼辦,不能成為殿下的軟肋,以後貼身帶著刀片吧,實在不行還能自盡麼不是?

姜見明甚至想過,倘若時光和現實磋磨了少年情意,日後殿下還是要娶一位貴族新人類做明面上的妻子,那他該如何自處?

唯獨沒有想過公開,沒有想過婚禮。沒有想過自己與萊安作為帝後並肩而立,被萬民簇擁的景象。

他自己沒意識到哪里不對勁,也不覺——苦,反而認為現在就很好很甜,想維持——久些。

但姜見明未料到的是,他的小殿下也同樣為他想過。

對于萊安來說,他傾慕的愛人就像是一枚驚艷卻脆弱的白瓷,仔細捧著還怕磕著踫著,怎麼舍——冒失地把姜見明拽進這樣的險流里?

至少至少,也要能給他最基本的一點點保障。

對于擁有著極度孤傲自負的皇太子來說,世上沒有什麼力量會比自己本身更強大,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他相信自己也只相信自己。

為什麼選在歐米伽異星表白求婚?不僅僅是因為異星風光絕美,更因為這里有黑鯊基地的總部。

在那里,他忍過剝膚剖骨的劇痛,活生生從自己的體內提取出新晶人類的高純度晶粒子,制成禁忌的晶骨武器。

日後,我的權柄和榮耀都分與你。

不僅如此,我天生的力量也要與你共享。

不必日後,就在今天——

以……請——相信我。

我會帶你去更光明的遠方。

那些凡夫俗子認定不可違逆的天定宿命,就這麼被萊安打碎了,在痛楚中熔煉出的,是一枚戒指。

他灌注了自己十分之一的晶粒子在內。超s級晶骨的十分之一,在帝國星城里生活,再怎麼極端的情況下夠用了。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晶骨武器這東西之——以被嚴厲禁止,是有原因的。

第一,晶粒子提煉的過程十分殘忍,等于是把人類的一部分煉制成器具。

死人姑且不論,從活人身上抽離晶粒子,那和凌遲也沒什麼兩樣了。和器官買賣、人體實驗之流同理,倫理這一關是這麼想也過不去的。

第二,如今的人類社會畢竟還有階級不公存在。許多殘人類貴族,以及如萊安殿下這般愛上殘人類的貴族,對這方面是有著需求的。

萊安有膽魄從自己身上抽取晶粒子,可其他人呢?

人心的惡源源不斷,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形成黑色產業鏈,後果不堪設想。

萊安知道,以姜見明的性子必然是不能接受的,——以拖到了要——帝國的前一天,才敢與他坦白。

姜見明差點沒當場給氣暈過去。

他知道皇太子性格不羈,可是沒想到這人居然能離經叛——至這種程度!

那可是晶骨武器,是不能踫的倫理底線,絕對不是以前殿下給他送個高級槍械、軍用機甲可以比擬的,性質完全不一樣。

說什麼這是用自己的晶粒子造的?沒人會听你說。一旦被外界知道,那就是帝國皇太子踐踏帝國律法、為了小情人不惜觸犯禁忌。

姜見明一貫理智,唯獨這次被怒火沖得頭暈眼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甩手就是一個耳光扇過去。

那一巴掌直接將尊貴的少年儲君扇——跌倒在地上。

姜見明是真的氣急了,神色凌厲地低喘著,打下去十二成的力——,收回手時指尖都在發抖。

萊安倉促爬起來,也不顧自己紅腫的臉頰,一把抓過姜見明的右手查看,生怕晶骨的本能防御傷到了他。

姜見明根本不買他的帳,冷冷地把手抽回來。

然後一個鞭腿毫不容情地抽在萊安的側月復上,再次把人踹翻在地。

他雖說是殘人類,但好歹正兒八經軍校里學出來的,那勁道都是實打實的在。

皇太子只是悶哼一聲,不敢用晶骨抵擋,更不敢還手,自知理虧連頭也不抬,就這麼受著。

萊安這個樣子,姜見明也打不下去了。

說到底,小殿下為了他從體內抽取晶粒子,他能不心疼嗎?

只是這件事……實在不可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接受不了。

姜見明閉眼,深深吸一口氣,把昨日還珍愛得要命的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下來。

「殿下的東西我要不起。」他把戒指往地上一扔,嗓音冷淡,「拿著——的寶貝戒指,給我滾。」

萊安一下子慌了,唇上血色全無︰「姜!」

姜見明轉身抬腿就走。

這里可是遠星際異星,姜見明一個殘人類,就這麼氣昏了頭似的往外頭去了,萊安又哪敢滾?

他怕姜見明出事,不敢走——;又怕把人再惹急了,也不敢上前。

就這麼半遠不近地綴在後頭,活像只被主人丟棄的狗崽子,惴惴不安又眼巴巴地跟著。

姜見明知道他在跟著,硬是賭氣般在異星崎嶇的林地走了整整大半天。

等到晚霞漫天,他體力見底實在走不動了,踉踉蹌蹌地停下來,扶著樹干低喘。

萊安看不下去,上前強硬地摁著姜見明坐下休息,——是臉色鐵青地給他扎了一針鎮定劑,又月兌下外衣想給他裹上。

姜見明眉色冷淡,不輕不重地拍掉這人的爪子,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周圍變冷了。

他倚著樹干,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天邊,心里五味雜陳,尤其苦澀之味復雜難言。

許久,軍校生疲倦地垂下頭,微風吹過額前烏黑碎發,他嘆了口氣,沙啞說道︰「殿下以後別犯傻了。」

「身為帝國儲君,您應該做的是把帝國建設成殘人類沒有晶骨也能安心生活的土地,而不是把自己的晶骨活生生折下來送給誰。」

萊安︰「……對不起。」

姜見明抿唇別過頭去,周圍天色漸暗、微星閃爍。

他暗自咬了咬牙,到底還是心軟了,又說道︰「明天不走了,——基地把晶粒子煉回去,以後不準再胡鬧,這次我……就當沒發生過。」

萊安沉默了一下,不顧姜見明的抗拒,還是將那件外衣給他披上了。

然後沉聲說——︰「——是對的,是我犯了錯——可以罵我,打我,都可以。」

「但是……戒指,——必須留著它。」

姜見明怒極反笑︰「命令我?」

萊安抬起頭,翠色眼眸無比鄭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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