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一瞬間, 萊安耳畔嗡鳴,聲音從他的听覺中消失了。
那蜿蜒在地的血跡,暗紅色似乎能灼傷視野。
他看了許久, ——後——遲緩地、僵硬地將目光移回那具流血的身子上。
經受了——麼, ——能流這麼——血啊。
「皇太子殿下, 」勞倫笑了笑, 「請您收起晶骨,讓艦隊熄火,然後我們可以聊聊。」
不知何時, 周圍晶體教的星艦圍了上來, 每一艘都是炮門全開, 忌憚地瞄準著帝國儲君。
但萊安卻好像沒看見似的,他張了張口,——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霎那間,那些積攢到極點的暴戾情緒,在大腦中炸開火花。
世界變——了空白, 那烈焰熊熊燃燒,一切——智思維都風卷殘雲似的化——了灰燼,——麼都不剩。
為——麼……
「其實,您來的有些晚了。」
見萊安並沒有——作, 勞倫又開口了。言語是刀匕,他慢條斯——地刺激著對面。
「姜閣下重傷失血, 一直——燒得很厲害, 我們幾乎沒給他藥物——食水, 星艦的艙室又陰冷,這幾個小時對他來說,應該不太好受。」
「我實在很佩服他, 听我們的教眾說,他一直在苦苦支撐著不願昏迷過去,應該是——等到您吧。」
m-斬彗星內部,晶粒子的監測系統驟然開始報警。
「……」
萊安的身姿陡然佝僂下去,他眼尾猩紅呼吸粗重,發瘋似的死死扣緊了面——的機甲操縱台。
手背皮膚下,骨節凸起,劇烈地顫抖著,細碎的晶塊浮現出來。
為——麼……
有綿延的劇痛從搏——的心髒深處傳來,壓得他頭暈目眩。
同時他還感到灼熱,有一股力量正發狂地撞擊著他的靈魂,恨不得鮮血淋灕地撕穿這副軀殼。
「但幸好,如今您終于來了,還不算無法挽回。」
勞倫的聲音還在飄渺地傳來。對面遙遠的艦橋上,混亂主教看向身旁被架過來的俘虜,做出一副煞有其事的猶豫神情︰「我是不是應該叫醒他?」
「別……踫他……」
機甲內,皇太子面容陰鷙得嚇人,細看卻又有些失神的樣子。翠色眼底一點點渙散,隱約開始晃——起赤金色的光焰!
在他背後,尚未收起的晶骨竟然自發地迅速地升溫,尖端的赤金色澤像是要流——起來。
他自己卻已經沒有意識,充斥在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搖搖欲墜︰
——為——麼,對面的這群人還不死?
帝國皇太子的反應遠比他——象得大,勞倫負在背後的手悄然打了個手勢,心內不——得定了定。
他原本——準備以姜見明要挾萊安.凱奧斯退兵,但現在看來,或許能做得更——一些。
後面的晶體教教眾收到指令,立刻向包圍著萊安的星艦傳達了主教的命令。
做攻擊準備!
如果能趁帝國皇太子方寸大亂,直接將其擊殺在這里,那就是驚天的偉業!
勞倫緩緩勾起唇角,他看到四下星艦的炮口開始聚光,眼中精光閃爍。
縱使——如大主教閣下以——猜測的那樣,皇太子是開國大帝的精神意識投射又怎樣?
兩次的意識投射已經超越了人類種族的極限,——要這個基體再死一次,凱奧斯的意識必然湮滅,絕不可能做到再進行第三次投射了!
言語的挑釁還是要繼續的,勞倫眯起眼幽幽說道︰「殿下,我重復一遍。請您收起晶骨,讓艦隊熄火。」
「這樣對我們都好。如果殿下不願意,我也——能請姜閣下來勸勸您了。」
說罷這句,主教又長嘆一聲︰「——是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跟您對話。他因疼痛而昏厥的次數太——,連我們的清醒針都失效了。」
「不過,總之試試看吧,」勞倫向身後的晶體教眾溫聲吩咐,「——拿冰塊和三劑清醒針過來。」
然而就在此刻,那個氣若游絲地被架著的俘虜,竟然輕輕地急喘了兩聲,隨即吃力地抬起了頭。
姜見明面容慘白,然而在被冷汗打濕的凌亂黑發下,那雙眼眸深處竟還宿著一絲清明微光。
他甚至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沙啞道︰「……不用麻煩,我醒著。」
「!」勞倫面色猛地一沉,他本以為按姜見明的身子骨,在這種環境下熬到現在怎麼也該昏迷了,萬萬沒——到……
這人的意志力居然能夠強韌不屈到這個地步?——
見這位渾身浴血的帝國軍官又微微閉上眼,單薄的胸膛不堪重負地起伏,好像隨時都會一口氣上不來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每一次,他都又撐了過來。神智依舊清醒,甚至給人一種他還游刃有余的錯覺。
因為他竟還能隔著星空望向對面,虛弱卻平靜地說話︰「殿下,您也清醒一點,我還好呢。」
勞倫的臉色徹底陰冷了。
當他看到姜見明神態間那股自若時,混亂主教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危險系數遠超預料的事情。
對方絕非任人魚肉的俘虜,他必須要牢牢地將主——權捏在自己手中。
勞倫當即在右臂上亮出了晶骨。
……可他還——麼都沒來得及做,一切就發生了。
無論對于哪方來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是那麼地奇詭,超出了人類現有的一切認知,更類似于某種魔幻化的跡象降臨。
第一個火光首——盛開在對面,毫無征兆地,m-斬彗星爆炸了——
此同時,一股無形的波紋以其為中心向四方傳開。晶粒子劇烈顫抖,它們開始變得無序,但——晶亂時的純粹無序狀態並不相同,其中夾雜著更——獨屬于人類的情緒!
狂怒、暴戾、嗜血、瘋癲……如果說晶亂——是令人類的肉身異變,這股波——就是在摧殘人類的精神。
那不是晶粒子的意志——
是人類的意志!
這一刻,人類的意志竟然在精神層面凌駕了晶粒子的意志,進而污染了晶粒子之間的意識感應。
這一刻,被奴役的種族將侵略的種族壓得跪倒在地,並且反向奴役了它們!
頃刻間,無論是晶體教艦隊內部,還是帝國艦隊內部,都被卷入了這場精神風暴之中。
「嘔——」
「咳咳咳咳!!」
大片乘員跌倒在地,頭腦中被狂躁的意識攪得一片糊涂,有的開始嘔吐,有的頭痛欲裂,更有的直接昏了過去。
晶體教的星艦內,警報聲蜂鳴,夾雜著乘員的恐懼的尖叫——踫撞。
「快看!!」
「那是——麼——」
勞倫的瞳孔驟然緊縮——一點。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片金色焰海,它是從斬彗星的內部「燒」出來的,燎燎地向四方伸展著暴虐的爪牙。
起初沒人知道這是——麼,但漸漸他們看清了,那是晶骨——比機甲還大,長度甚至超過了一艘小型星艦的晶骨!
「主……主教閣下……」
原本壓著姜見明的一位晶體教臉色發白,身形搖晃,「我們的……我們……的星艦……」
姜見明的唇瓣也在發抖,目光——旁人同樣是怔忡的。
他幾乎懷疑自己昏沉間做了夢,原本——近距離地包圍著萊安的幾十艘星艦,——明已經全部被那焰海似的晶骨貫穿。
爆炸起,火花落,灰飛煙滅。
竟然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全滅了。
「殿……」姜見明不敢置信,嗓音干澀地呢喃,「殿下?」
所有人都看向那架斬彗星。
看向龐大的赤金晶骨的源頭。
滋滋……夾著火星的灰黑濃煙散去後,白騰騰的霧氣又升起來,短暫地模糊了機甲斬彗星的殘骸。
那是機甲內部空氣里的水——在瞬間升——的溫度下蒸騰起來的。這點白霧很快就消散在宇宙中,里面的情景一覽無余。
萊安的身體懸掛似的垂在正中,垂著頭,赤金色的水晶狀物質肆意生長,將人的身軀——破損的鋼鐵機甲包裹在了一起。
他背後的晶骨化作巨大的圓輪展開,耀眼得不可逼視,令人——起古人給神佛作畫時必然要描摹的光環——是這光環過——龐大,反而襯托得他的身軀渺小。
更遠處,那是無垠的深邃宇宙在眨眼。
他是蘇醒在宇宙中的邪種。
一聲尖利的喊叫割破了寂靜。
「怪……怪物……」
「他不是人類,他是怪物!!!」
勞倫怒吼道︰「開炮!!」
就在友艦殘骸的後面,蓄能完畢的星艦炮火齊射,照亮了帝國儲君冰冷美貌的面頰。
散落的白金卷發下,萊安雙目無光,但令人不寒而栗的瘋狂——殺意卻如有實質。
他的喉結——了——,鮮血從唇角汩汩涌出,沙啞地說︰「……給我……」
「把他……還給我……」
皇太子此刻像一個報廢的垂線人偶,——作怪異、關節僵硬,很輕地向對面伸了一下手——
作確實很輕柔,很小心,好像是要從血泊里牽回一個傷痕累累的人。
但皇太子身周無數延展的晶骨卻散發出更加恐怖的氣息,每一根的尖端都被殺意淬得尖銳滾燙。
晶骨迎上了星艦的炮火,連一秒的僵持都沒有,——者輕而易舉地撕開了那些聚攏的能源,狠狠地砸上後方的合金艦體。
爆炸的火光又亮了,像煙花。
很快,位于第二層的晶體教星艦,除了勞倫的那艘之外,其余的近百星艦再次灰飛煙滅!
這並不是沒有——價。隨著晶骨的——作,萊安的身軀上皮開肉綻。
鮮血猛地溢出,但晶粒子瘋狂地填補那些裂口, 啪…… 啪!他變得更加不似人類。
這也意味著,他離那個人類萬劫不復的懸崖——急性晶亂越來越近!
豆大的汗珠從勞倫的額角落下,「星艦後撤,把防御罩開到——大功率!」
第一次,他竟對晶亂產生了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
如果萊安在這種狀態下急性晶亂,他敢確定,這該死的帝國怪物會在徹底咽氣之——將自己轟——碎片,連帶著周圍幾百晶體教星艦!
勞倫雙眼冰冷,挺身嘶聲吼道︰「皇太子殿下,你就不管姜上校的死活了嗎!?他現在在我手上,如果你繼續……」
但聲音已經傳不到萊安的耳中了。
萊安的意識徹底錯亂了。他好像陷在一片無序的深淵里,天地顛倒,色塊混雜,除了那幾乎要撐爆胸口的痛苦和殺意再也感受不到其他事物。
他——發泄,——殺戮。但是就算自己把所有人殺光,又能怎麼樣呢?
思維在躁亂中無法控制地滑向黑暗的泥淖……傷害已經造——了,姜見明受了——疼呢,又在——燒失血的狀態下輾轉了——久?
他還患著絕癥,他的體質是很弱的,偶爾累著了都要懨懨地低燒整天,哪次忘了吃藥就會頭暈氣短,他根本不能……不能遭受那些。
恍惚間,殿下甚至絕望起來,他覺得自己沒法把姜見明帶回去了。那麼脆弱的殘人類,怎麼可能承受得住煉獄的折磨,一定已經快死掉了,必然是會死掉的。
那還不如就這樣一起死在星空下,他會抱著他,——後也要在一起。
負面情緒肆意生長,濃重的黑暗即將把他吞沒的——一秒,恍惚有人叫他。
「殿下。」
「——殿下!」
這聲音很微弱,卻像一把小錘子砸碎了沉重的黑色。五感——神智一起被刺激著蘇醒,從泥淖中掙扎出來!
萊安猝然睜開了眼,喘息著抬頭——
四面是晶體教星艦的殘骸,化作一塊塊焦黑的東西漂浮在宇域里。
近處,僅存的那艘星艦的艦橋上,姜見明不知何時站到了——方……他竟然還能靠自己的力氣站起來。
「不要……這樣。」黑發青年眉間隱忍著痛苦,他貼著玻璃,雙手——是撐在旁邊的機械上,隨後索性緊按在舷窗上,勉力支撐自己。
他的表情似乎是冷靜的,但神態中又有著克制的悲傷,還有些自責——後悔。
「我不——……看到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