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濃雲密布, 大朵大朵黑色的輻射雲層鋪滿了雪山頂峰。狂風呼嘯，卷著灰色的冰渣形成一道又一道風暴。灰黑色的積雪濺起，極境雪山群峰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無邊無際的憤怒像是水一樣湮沒了唐令。
他心里好似有火在燃燒, 壓抑的情緒在胸口翻滾, 只需要一個發泄口便一切都天翻地覆、日月無光。
世界的悲鳴在耳邊響起, 他驀地驚醒過來。
「你醒了？」
亞的聲音傳來。唐令睜開眼，煤油燈閃爍的光亮下, 亞坐在角落, 佝僂的身體在牆上照出巨大的影子, 眼神溫和地看著他。
他下意識模了模胸口, 記得好像做了一個夢, 具體的夢境已經模糊, 但心里那種壓抑的情緒卻延伸到了現在。意識到他可能受了靈的影響，唐令竭力不去想夢境的事。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問︰「你一直沒有休息嗎？」
亞搖搖頭，安慰了一句︰「在風廉把你帶進來之前, 我已經睡了很久了。」
久到亞差點以為自己會醒不過來。如果不是听到唐令的聲音，他或許就會一直睡下去，等積雪將這艘飛艇掩埋。
亞扶著牆站起來，動作比之前靈活不少。「餓了吧？」他出聲問。
唐令的肚子適時發出「咕咕」的聲音。少年有些窘然，低頭看了眼通訊儀, 已經晚上七點了, 難怪他會這麼餓。從他被大鷹帶走到現在，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了。他尷尬地看著亞, 亞咧嘴笑了起來。
「隔壁有吃的。」
亞彎腰出了艙室，這艘魔動飛艇畢竟是照著人類身高建造，對于亞來說有些太過逼仄狹小。這也是尸鬼群不喜歡進來的原因。
唐令跟著亞到了隔壁, 亞把煤油燈掛在了牆上。看裝飾隔壁應該也是屬于客艙，但現在床上亂七八糟堆滿了東西。亞過去翻出一個罐頭遞給唐令，又翻了會，甚至找出一個勺子來。
「給你。」
他示意唐令可以吃了。
「你不一起吃嗎？」唐令看到只有一個勺子問。
亞擺擺手︰「我已經吃過了。」怕唐令不相信，他指了指旁邊地上的幾個空罐頭盒子，示意那是他吃剩下的。
唐令放了心，接過勺子撬開罐頭吃了起來。里面的肉有些涼，但還在唐令的接受範圍內。不過大概所有的罐頭味道都差不多，別看這個罐頭外包裝花里胡哨，明顯不同于集團的風格，可吃起來卻沒什麼區別。他忽的想到韓為，在雪山上韓為的超能力是最實用的吧。
唐令腦海亂七八糟地想著，一口氣吃完了兩個罐頭，又喝了一點水。
水是飛艇自帶的水箱儲備的，亞說幸好裝水箱的艙室露在地上，不然唐令只能收集積雪化開喝了。亞自然沒問題，但他擔心唐令只是一個普通人類，積雪中的輻射量對人類來說有些太高了。
等唐令吃完，亞又從床上翻出一件厚實的外套遞給唐令。這些東西都是他在飛艇里找到的。事實上飛艇里的大部分東西都已經被尸鬼群收刮走了，剩下的都是尸鬼遺落下的，又被亞收集起來。
「我要去外面看看風廉，你一起去嗎？」亞問。
唐令套上外套點點頭。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風暴一直沒停。」
這也意味著唐令暫時無法回去。他跟著亞走過長長的通道，一路上試著向韓為發送通話請求，但傳來的只有刺啦刺啦的聲音。想也知道極境雪山里面有信號的可能性很小，唐令只是踫踫運氣。
他關掉通訊儀，神情有些懨懨的，又想到了韓為。他被大鷹帶走已經一天一夜了，羅振只要不出意外肯定見到了韓為。只要羅振把他說的話轉告給韓為，想來韓為應該不會太過擔心了。韓為也是知道大鷹背後有主人的，起碼他的安全沒問題。
雖然他很想親自跟韓為報個平安，但現實條件不允許也沒有辦法。
轉念他又想到他讓韓為不要告訴爺爺這件事。當初韓為替爺爺瞞著他生病的事，讓他十分生氣。結果輪到他了，他第一反應也是瞞著爺爺。不知道韓為听了羅振這麼說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言行不一致的人。
那他會替自己瞞著嗎？唐令覺得韓為肯定會替他瞞著。不過等他從雪山回去，他要跟韓為道歉，也要跟爺爺道歉。
唐令默默地想著。
「抱歉，雪山上很少會有信號。」一直安靜看著唐令擺弄通訊儀的亞輕聲道。
唐令搖搖頭︰「我就是踫踫運氣，其實荒野上信號也很不好。」
「你想要聯系的人一定對你很重要吧？」亞注意到他反復撥著一個號碼。
唐令︰「……」
不知為什麼，听到亞說很重要，唐令的心砰砰砰狂跳起來。煤油燈的光焰閃爍，他覺得臉有些熱，下意識否認︰「不是很重要的人，只是朋友。」
亞看著他輕輕笑了起來，褐色的眼珠彌漫著溫和的笑意，像是一個寬厚的長輩看透了小孩言不由衷的話。
「我年輕時有一個喜歡的姑娘，她是我們部落最漂亮的一朵花。」亞輕聲道，「她也很喜歡我，我們說好要在一起。但那會我總是想要多給老爺干活，多攢點工錢，可以給喜歡的姑娘買套漂亮的衣服，買件好看的珠花。本來我們已經訂好了成親的日子，但老爺要找人來雪山采一株雪蓮，我為了豐厚的工錢上了雪山，結果誰也沒想到那天中午整個天空都黑了下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有亮起。我變成了尸鬼，等我醒來下山去找她，整個部落的人都已經餓死了。」
唐令看著亞沒說話。
亞溫和道︰「這個世界上意外太多了，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亞沒有再說下去，但唐令明白亞的意思。就像他昨天下午種小蘿卜時，就完全沒想到大鷹會把自己抓到雪山上來。
「我、我只是還沒想好。」
唐令沒說想好什麼，亞也沒有繼續問。兩人穿過長長的過道，來到那座露天的艙室。還沒走近便听著風聲呼嘯而過，唐令拉緊外套的衣領，遠遠看到大鷹在艙室中焦躁地走來走去。
頭頂的雪花大片落下，打著旋落在大鷹的身上。唐令想到亞說的那句，所有受到神靈庇佑的生物都在為神靈戰斗。雪山的靈和他想的不太一樣，星星湖的靈溫柔，避難所大地的靈平靜，但雪山的靈就像是個暴怒的人，影響著雪山上全部的生物。
甚至也包括唐令。
亞大步走過去安撫著大鷹，唐令仰頭朝著天上看去。輻射雲層濃厚遮擋住了雪山的天空，灰蒙蒙什麼都看不到，大概明天也是個壞天氣。
……
「怎麼樣？明天能上山嗎？」
穿過無盡的荒野和山脈，是位于雪山腳下的青古拉總部。在滅世戰爭前，這里就是附近最大的城鎮，而阿吉所在的穆家是這座鎮上最大的地主。滅世戰爭後，阿吉的太爺爺順勢建立了青古拉，以這座城鎮為根基，不斷朝著荒野擴張自己的勢力。
一百年的時間過去，青古拉已經成為荒野上最大的勢力之一。當然如果不是韓為橫空出世，或許沒幾年，青古拉便會成為荒野上唯一的勢力，沒有之一。
此刻這座雪山腳下最大的避難所燈火輝煌。位于最中心的是青古拉總部，環繞總部以圓形朝外擴散的是各種各樣的工廠。這些工廠有的發電、有的鍛造鐵器，有的紡織，有的加工蘑菇餅。工廠外面是大量的流民居住的石頭屋，有超過四十萬人生活在這里。
幾個小時前，韓為一行風塵僕僕來到青古拉總部。
想要進入極境雪山，只有兩條路。一條路從青古拉總部走，一條路從雪山衛隊夏馬爾的地盤過。韓為不喜歡夏馬爾，也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選擇了青古拉總部。
當他突然出現在青古拉總部時，上至阿吉的父親和阿吉叔叔穆明輝，下至生活在這里的流民都紛紛嚇了一跳，誰也猜不到韓為突然前來的原因。
只有阿吉高興地不得了，一直追問唐令有沒有來，叫嚷著要帶著唐令好好逛逛青古拉總部。直到阿吉得知了韓為前來的目的——那頭飛行異獸帶走了唐令，韓為要上山去找唐令。
雖然阿吉很擔心唐令，但實話實說現在並不是進山的好時候。青古拉的人當時為什麼連馮守都顧不上找，急匆匆趕回總部，就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雪山並不平靜。短短一個星期內，極境雪山已經爆發了兩次雪崩。只不過雪崩的方向在南面的山脈，遭殃的是孔雀公司那邊。
至于像今天這樣的風暴更是常事。而生活在雪山附近的人都知道，一旦雪山上刮起風暴，就連活躍在雪山上的尸鬼都不敢隨意活動，以免稀里糊涂丟了性命。
韓為一行別看裝備精良，一個個都是高階基因者，但論起對雪山的了解，可能還比不過青古拉總部隨便一個流民。他當時剛來就要上山，被青古拉的人勸阻了。拋開風暴存在不說，已經快要天黑了，根本不是上山的時候。
只不過看天氣，這場風暴一時根本停不下來。
韓為站在雪山腳下，裹著冰渣的風打在他的臉上，吹得他身上黑色的風衣獵獵作響。
「怎麼樣？明天能上山嗎？」他面沉如水地看向身邊的男人，把剛剛的話又問了一遍。
男人身形高大，看著三十來歲的樣子，皮膚雖然有些黑，但相貌十分英俊。聞言瞥了韓為一眼，不客氣道︰「你不要命就上。」
阿吉站在男人身側，飛快地揪了揪男人的袖子，小聲道︰「叔叔。」
男人正是阿吉的叔叔穆明輝，韓為之前荒野唯一的四階。他對阿吉這個佷子很喜歡，難得解釋了一句︰「我知道你們安全區的高階基因者都覺得自己是精英，又裝備精良，進個雪山不是什麼事。我也知道你們不怕雪山里面的尸鬼部落，但雪山上最危險的並不是聚集在里面的尸鬼，而是雪山本身。基因者再怎麼進化，也根本無法對抗大自然的天威。上一個不信邪的是孔雀公司，听說他們有好幾個高階基因者現在還在冰川里凍著呢。」
他說著斜眼看向韓為，就忍不住帶出了那麼點諷刺。畢竟韓為晉升四階後，大大打了他的臉，也打了青古拉的臉。
當然，他跟韓為不對付是不對付，該下狠手時自然不會手下留情，但他終歸不是那種心思歹毒的人，輸了就是輸了，願賭服輸，不至于故意攛掇著韓為現在上山。
韓為沒有說話，表情冷峻地看著夜晚的雪山。盡管他們一路沒有休息朝著雪山趕來，依然晚了那頭飛行異獸一步。想到穆明輝的話，韓為眉頭擰起。如果連高階基因者都無法在雪山上生存，那少年一個普通人又如何活下去。
他很快做了決定︰「天亮我自己上山。」
穆明輝愕然，忍不住跟阿吉咬耳朵︰「你那個叫唐令的好朋友是不是長得挺好看？把韓為迷得魂都不要了。」
他說的聲音再低，周圍都是高階基因者，很難忽略這句話。
韓為輕飄飄朝他瞥了眼，男人若無其事，就像是剛剛八卦的不是他一樣。
韓為收回視線，想到什麼︰「雪山上除了尸鬼，有沒有人居住？」
「對。」阿吉反應過來，「大鷹的主人，大鷹是不是帶阿令去找它主人了？」阿吉看著韓為問。
韓為點點頭。
他之前只跟阿吉說唐令被大鷹帶上了雪山，別的沒有提。阿吉滿腦子都是跟著韓為一起上山找人，剛剛才反應過來大鷹背後是有主人的，會不會大鷹就是帶著阿令去找了它主人。
「那頭飛行異獸還有主人嗎？」穆明輝古怪地看著兩人，重點打量著韓為，「你不會是信奉了雪山女神吧？」
韓為沒理他。
穆明輝還想說什麼，突然听得雪山方向傳來一陣轟隆隆巨響。天色黑暗，他們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隱約有尸鬼的呼嘯在群山中響起，一種深沉壓抑的氣氛從雪山頂上籠罩下來。
驀地，在場所有人都清楚地听到一聲仿佛來自天邊的 擦聲，有什麼轟然倒下，一瀉千里，仿佛勢不可擋的洪流卷著風暴呼嘯而過。
「雪崩。」
穆明輝臉上的漫不經心消失。這已經是最近第三次雪崩了，雪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忍不住看了韓為一眼，只猶豫了幾秒便道︰「明天我和你一起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