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 韓為便出現在了雪山腳下。考慮到這次上山的風險，他只帶了葛輝和阿雅兩人，把其他人都留在了青古拉總部。
極境雪山听名字好似一座山, 其實是一個連綿數千公里的巨大山系。由三列平行的褶皺山脈組成, 山勢西高東低, 山體寬廣。據青古拉的人說，滅世戰爭前, 極境雪山並非像現在這樣常年被冰雪覆蓋, 而是全年分為冷暖兩季。冷季像現在一樣大雪紛飛, 暖季則是藍天碧野、水草鮮美、牛羊遍地的景色, 只有少數山頭才有皚皚白雪, 屬于人類禁區。
不像現在雪山之中除了蟲子就是尸鬼, 人類完全無法在其中生存。
穆明輝打著哈欠開車過來時，韓為正舉著一個雙筒望遠鏡觀望著遠處黑色的山脈，不知在想什麼。那頭長著翅膀的小狼崽蹲在韓為肩頭，安安靜靜的像是雕塑一樣。
穆明輝很喜歡那頭小狼崽, 昨晚試探地問韓為願不願意割愛，被韓為拒絕了。
他把車停在山腳，副駕駛上阿吉已經抱著閃電躥了出去。
「韓團長。」
閃電對著小狼崽叫了聲。
小狼崽沒什麼精神地回應了一句。
韓為放下望遠鏡，回頭看阿吉擰眉道︰「你也要一起去？」
對上韓為冷峻的表情，阿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他倒是想去, 但想也知道他肯定會拖後腿, 聞言飛快搖頭︰「我不去，我就是來送送你們。」
韓為收回視線, 看向穆明輝。約莫是要上雪山的緣故，穆明輝沒有穿青古拉制服，而是套了一件白色熊皮縫制的外套, 站在雪山下面很容易和白色的積雪融為一體，倒是算得上不錯的偽裝。
注意到韓為還是昨天那身黑色的風衣制服，穆明輝挑眉︰「你這身衣服很容易成為尸鬼的目標。」
他瞥了眼旁邊，葛輝和阿雅都月兌去了沉默團制服，換成了雪地迷彩，不知道韓為什麼意思。
「方便辨認。」韓為言簡意賅。
穆明輝恍然，韓為是特意穿著一身黑，方便那個叫唐令的小孩發現他。男人撇撇嘴，有些驚訝于韓為的心思。他有心想說這樣會帶來一定的麻煩，但轉念韓為不可能不知道。既然他要這樣穿，那顯然是做好了遇到麻煩的準備。
「走了。」
穆明輝背起背包，跟阿吉擺擺手。閃電振翅跟了上去。阿吉昨晚想了又想，他雖然不能去，但是閃電可以去呀。叔叔和韓為再厲害也不會飛，論找人閃電可比他們厲害多了。
雖然有些擔心閃電沒法適應風暴中的雪山，可找阿令這麼重要的事他肯定是要出力的。昨晚他回去拉著叔叔囑咐了半天，讓叔叔帶上閃電幫著找人，但千萬注意閃電的安全。
他眼巴巴地看著四人上了山，很快消失不見，忍不住又擔心起唐令來，不知道阿令現在在哪里？
……
唐令睜開眼，手腕戴的通訊儀顯示現在還不到早晨五點。
他昨天睡了一天，晚上輾轉反側才艱難入睡，結果現在醒來再也睡不著了。亞不在房間，也不在隔壁，只有那盞煤油燈掛在牆上。他把煤油燈摘下來，正準備出去找亞，余光掃過頓了下，在桌子上看到了他送給亞的隻果樹苗。
唐令走過去小心地戳了戳隻果苗，看得出來亞把隻果苗照顧的不錯，綠色的葉子肆意舒展，比之前長高不少。他注意到亞給隻果苗換了一個大的鐵皮罐，里面的土壤濕潤，也不知道亞是從哪挖的土。
猶豫了下，他默念山海章，下一刻整個人已飄飄然出現在了山海章之內。
白色的山峰高聳，一望無際的冰川好似暗色的深淵。唐令踩在沒膝的積雪里，有風卷著雪花打在他身上，卻並不覺得冷。
「你好呀。」
唐令沖著離他一步遠的小樹苗打了聲招呼。真奇怪，不管他從哪里進入山海章，小樹苗都在他面前。
白色的雪花落在小樹苗的葉子上，小樹苗輕輕抖了抖，愉快的情緒傳遞給了唐令。
唐令輕輕笑了起來，下意識朝著荒野的方向看去。這一刻他的精神好似可以無限伸長，天地間沒有什麼能夠阻攔他的視線。他看到無數金色的光點閃耀，綠色的星星湖水波蕩漾，荒野一如既往的平靜。
從避難所的方向收回視線，唐令盤腿坐到了小苗面前。
「你能感覺到嗎？」他低聲跟小苗說著話，「雪山的靈好像特別生氣。」
曾經他在山海章內感應到整個天地間的生靈，雪山、綠洲、沙漠、戈壁、海洋、丘陵、森林……威嚴的、雀躍的、穩重的、沉默的、暴戾的、溫柔的、厚重的……各種各樣的情緒都有。當時他不覺得什麼，現在真遇到一個暴躁的靈，才知道是多麼麻煩的一件事。
想到他的情緒時刻受到靈的影響，唐令忍不住皺眉︰「該怎麼做才能撫平靈的憤怒呢？」
亞說的話不其然浮現腦海——孔雀公司觸怒了神靈。
其實唐令覺得與其說是孔雀公司觸怒了靈，不如說是人類觸怒了靈。靈不喜歡人類出現在雪山範圍內，更何況人類還在雪山上又是開炮，又是炸冰川。大概對于靈來說，人類的行為是在破壞雪山，破壞靈的家園。
他有些苦惱地托著下巴，是不是對于靈來說，把人類趕出雪山的範圍就可以了。但他又想到昨晚亞說的，孔雀公司已經在雪山上折損三艘魔動飛艇了，絕不會輕易就這麼善罷甘休。對孔雀公司來說，他們並不知道靈的存在，一直以為對手是雪山上的尸鬼部落。
所以他到底怎麼做才能撫平靈的憤怒，讓風暴停下來？總不能他和尸鬼一起沖在最前線，對上孔雀公司吧？那他肯定是拖後腿的那個，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可如果風暴一直不停，他是不是就要一直待在雪山上？雖然雪山上的生活也不錯，但他已經開始懷念避難所了。他想爺爺、想小虎他們、想程哥，想星星湖、想他種的地……也想韓為。
唐令想了半天想不出什麼辦法，嘆口氣收集了一滴水珠離開了山海章。
房間里靜悄悄的，亞一直沒有回來。
他把水珠裝到阿吉送他的小酒壺里，又在里面灌滿水把水珠稀釋。輕輕晃了晃，唐令給隻果苗澆了點水，剩下半壺水他猶豫了下裝到了身上，拎著煤油燈走出了房間，朝著露天的艙室走去。
大鷹在那里，他猜亞跟大鷹在一起。
果然穿過長長的過道，伴著冷風灌入他遠遠看到了亞。亞安靜地坐在艙室頂上，遙望著南方的方向。不知道亞坐了多久，身上已經披了一層灰白色的雪花。大鷹巨大的腦袋和亞擠在一起，紅色的眼珠轉過來看到了唐令。
唐令頓住腳步，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打攪亞。他隱隱覺得現在的亞很孤獨，像是整個天地間只有亞一個人一樣。
事實好像確實也是如此。
雪山上聚集的尸鬼不少，但保留有人類神智的只有亞一個。如果亞一百年來一直生活在雪山上，那唐令根本沒法想象亞是怎麼度過的這些年。
他站在那里躊躇不前，亞回頭沖他笑笑。
「醒了？」
唐令嗯了聲。
亞從艙室頂上跳了下來，歉意對唐令道︰「暴風雪還沒有停，風廉的狀態依然不太好，恐怕你還得在雪山上留一天。」
「嗯。」唐令點點頭，想了想說︰「其實雪山上的生活也不錯。」
從醒來感應到靈的情緒，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他覺得這件事不是亞的錯，亞沒必要對他一副歉疚的樣子。事實上如果沒有亞，他很擔心自己第一天出現在雪山上就被尸鬼吃掉。
說著他走到那條巨大的裂縫前，踮腳朝外看去。天還沒有亮，黑色的雪山像是沉默的巨人佇立在天地間。有風刮過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他心中驀地生出一種孤獨的感覺。
猶豫了下，他回頭看亞︰「如果風暴停了，亞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山？」
亞搖搖頭，神色溫和︰「雪山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雪山的。」
「其實……」唐令想到了馮守，「我認識一個人，他不久前異變了，和亞你一樣，他也保留了人類的神智，現在就生活在星星湖里。亞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山，跟他一起生活。」
亞輕輕笑了起來︰「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他說著抬頭看了眼大鷹，「有風廉陪著我就夠了。而且……」亞面露懷念，「我有一個朋友，每隔幾年都會上山看我。我怕我離開雪山，他找不到我。」
「這樣……」
亞模著大鷹的腦袋︰「風廉的名字就是他起的，我對世界的很多了解也都是他告訴我的。」
風廉？電光火石間唐令想到什麼︰「阿登納教授？」
「你認識弗雷德？」亞有些意外。
唐令搖搖頭︰「我是听青古拉的人說的。」
他就說自己忘了什麼。當初阿吉叫大鷹「風廉」，說這個名字是阿登納教授給起的。結果亞也叫大鷹「風廉」，明顯兩人認識。
亞微笑道︰「弗雷德每次來雪山是喜歡住在青古拉。」
「弗雷德是阿登納教授的名字嗎？」唐令有些好奇，「他是來雪山旅游的嗎？」
唐令記得阿吉說阿登納教授喜歡收集游記，自己也寫了不少的游記。
亞略微遲疑，點點頭︰「是的，他是來雪山收集資料認識的我。」
「是寫游記的資料嗎？」唐令隨口問。
亞搖搖頭︰「是關于雪山的一個傳說，傳說極境雪山中藏著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
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