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已經做了心理準備, 唐令依然被嚇了一跳。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略帶猙獰的「怪物」。對方靠著牆坐著,足足有多半個唐令高。雖然還有著人類大概的輪廓,但身上肌肉虯結、關節扭曲變形, 渾身上下只裹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獸皮, 任誰見了也很難將其當做人類。
尸鬼!
唐令在對方身上看到了馮守的影子, 可煤油燈的火焰閃爍,他看向對方的眼楮, 里面沒有對人類的憎惡, 沒有馮守的掙扎, 沒有混沌和瘋狂, 只有溫柔平靜和時間流逝的滄桑。
他確定那是一雙屬于人類的眼楮。
「嚇到你了吧?」對方溫和地看著唐令, 明明是這副恐怖的樣子, 卻給唐令一種友善的感覺。
唐令猶豫地搖搖頭︰「我、我只是有些意外。」
之前他猜測對方是尸鬼,但想的是馮守的樣子。結果……他忘了馮守沒有完全異變,一眼看過去還是人類的模樣。
「人類第一次見我都會被嚇到。」對方語氣隨和,似乎並不在意唐令的失態。
唐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到對方那句「我不是人類」,就覺得他剛剛的反應肯定傷害到了對方。「沒有嚇人。」他強調道,「我只是見過的……」遲疑了下,唐令輕聲道,「我見過的進化的人和你不太一樣。」
他用進化的人代替了尸鬼, 靠牆的「怪物」輕輕笑了起來, 嘴角裂開,牙齒森森開到了耳朵, 但奇怪的是唐令反而一點也不害怕了。
「我比較幸運,還留有人類的理智。」
對方以為唐令說的是喪失理智的尸鬼,解釋了一句, 想到什麼主動道︰「亞,我的名字。」
「唐令。」
唐令說完名字,小心道︰「你受傷了嗎?」
「不是很嚴重。」亞擺擺手,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他的身形十分高大,足足比唐令高出兩個頭,佝僂著腰吃力地喘著。唐令擔憂地看他,注意到他身上傷口不少,有的已經結疤,有的則是發黑腐爛滲著暗色的血跡。
似乎知道唐令在看什麼,亞回頭沖著唐令笑笑,解釋道︰「尸鬼的恢復力很強,這些傷睡一覺就沒事了。」
「嗯。」唐令輕輕點點頭。
亞說完沖著遠處吹了聲口哨,很快大鷹歡快的「啾啾」聲傳到了飛艇里面。亞扭曲變形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對唐令道︰「抱歉,風廉不該把你帶到雪山上來。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把你帶回來,我一會……」他驀地彎腰咳嗽起來,半天後才勉強道︰「我一會讓它把你送回去。」
「大鷹……」唐令遲疑︰「大鷹抓我來照顧你。」
「雪山上不是人類待得地方,你不是基因者很快就會生病。」亞提醒道,彎腰準備去撿煤油燈。唐令上前一步把煤油燈提了起來,亞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一瘸一拐朝著大鷹的方向走去。
唐令提著煤油燈跟在他身後,忍不住打量著亞的身影。在最初收到那個小木雕猜測大鷹有個主人後,他一直在想大鷹的主人會是什麼樣?雖然荒野都傳聞大鷹是侍奉雪山女神的神鷹,但他並不相信雪山女神的存在,還曾和韓為猜測大鷹背後的主人會不會是個基因者?
只是他沒想到大鷹的主人會是一個尸鬼,一個完全異變形態,但卻有著人類神智的尸鬼。
走了沒兩步,在燈光的映照下,他在過道中又看到了那個類似鳥的圖騰。猶豫了下他輕聲問︰「雪山上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亞扶著牆歇了歇,對他道︰「孔雀公司激怒了神靈,所有受到神靈庇護的生命都在同孔雀公司戰斗。」
「神靈?是雪山女神嗎?」唐令問。
亞神色肅穆︰「沒有雪山女神,神靈就是神靈,是庇護這一片天地的靈。」
唐令不太確定亞口中的靈和他理解的靈是不是一樣,茫然地跟著亞穿過長長的通道,回到被撕裂的艙室。天光傾瀉,頂著滿頭雪花的大鷹看到亞十分高興,巨大的腦袋溫順地低垂下來,輕輕在亞身上蹭了蹭。
亞看著也很高興,輕輕地模著大鷹的脖子。大鷹發出「咕咕咕」的撒嬌聲。
「風廉是我養大的。」亞一邊撫模著大鷹,一邊對唐令說︰「它多數時間都待在雪山上,只有覓食才會下山。我沒想到它會在山下交了個朋友。」
「我也沒想到。」唐令實話實說,「大鷹有一天突然出現在星星湖,抓蟲子給我吃。後來它幾乎每天都來,每次都抓著蟲子。」說著唐令輕輕笑了起來,「我很喜歡大鷹。」
「異獸之間分享食物是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風廉肯定也很喜歡你。」亞說道。
巨大的飛行異獸听到自己的名字,紅色的眼珠看向小蟲子,發出「啁~啁~」的聲音,催促小蟲子趕緊過來模模亞。它記得每次只要唐令模過它,它就會十分舒服,有溫暖的感覺在身體里流淌。
亞高興地笑了起來︰「風廉想要你模模它。」
「是嗎?」
唐令走到大鷹身邊,抬手模了模大鷹的腦袋。大鷹歪著頭看他,尖尖的鳥喙踫了踫唐令,朝著亞的方向推了推。唐令有些茫然,亞也沒在意。他模著大鷹的翅膀看了看,見傷口幾乎都要愈合了,有些吃驚,但更多的是高興。
「風廉之前也受了傷,不過它恢復的挺好,稍微休息下就讓它送你回去。」
唐令正要說話,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好像有什麼重重落在地上。亞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囑咐唐令︰「你躲到風廉背上去。」
唐令愣了下,乖乖听話爬上了大鷹的背,縮在脖子那塊的絨毛里。離了熱氣蒸騰的地面,他立刻感覺到了冷,揪著之前的毯子重新把自己蓋起來。
剛做好這一切,一聲憤怒的咆哮在艙室頭頂響起。唐令抬頭,對上一雙滿是憎恨的眼楮。那是另一個高大的尸鬼,像壁虎一樣趴在艙室巨大的縫隙頂上,目光厭惡地看著唐令,扭曲猙獰的臉上是難以抑制的仇恨。
唐令有些緊張地看著對方。
亞很快站了出來,對著屋頂的尸鬼發出一聲咆哮。那個尸鬼畏懼地朝後退了退,有些不甘心地死死盯著唐令。
吼~
亞用力跳上大鷹的背,輕輕一躍攀上了艙室的頂部,同那個尸鬼對峙起來。高大的尸鬼不情願地退下,對著雪山呼嘯起來。很快此起彼伏的呼應響起,一聲又一聲悠遠的呼嘯回蕩在雪山中。
有風吹過,卷起地上大片的雪花,原先晴朗的天空似乎也變得暗沉下來,濃厚的輻射雲層匯聚雪山頂峰,一種壓抑而沉重的氣氛緩緩浮現。
巨大的飛行異獸有些焦躁地走來走去,喉嚨里發出壓抑的聲音。
唐令听著外面越來越密集的呼嘯,不其然生出一種憤怒的感覺,有些想要毀滅眼前的一切。他用力地揪住身上蓋著的毯子,試圖緩解心里的憤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但就是氣的不得了。
「風廉。」
亞從屋頂跳下來,安撫著巨大的飛行異獸,但很快他便發現了唐令的異樣。意識到什麼,他有些意外︰「你能感應到神靈的存在?」
「是靈嗎?」唐令恍然,原來雪山上的靈並沒有沉睡。
「想些高興的事。」亞提醒道。
唐令腦海莫名浮現出韓為的臉。他搖搖頭想到星星湖,想象現在自己就在湖邊,湖水溫柔的吟唱在耳邊響起,平靜的湖面在陽光的照射下波光瀲灩,兩條游魚自水面躍出,濺起的水花迸射出五彩的光。
他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空氣中那種壓抑的氣氛似乎消失不見。
「剛剛是靈在生氣?」他猜測道。
亞面色凝重地點點頭。
唐令下意識抬頭看去,透過艙室頂部巨大的縫隙,可以看到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白色山峰。「靈為什麼生氣?」他不由問,說完他想到亞之前說的,「是孔雀公司激怒了靈嗎?」
亞解釋道︰「孔雀公司之前在雪山上損失了一艘飛艇,被埋在了冰川下面。他們試圖炸開冰川把飛艇撈出來。」
唐令注意到亞說的是試圖,這意味著孔雀公司失敗了。而腳下的飛艇大概便是失敗的代價之一。他想到什麼又問︰「剛剛你不受影響嗎?」
亞安撫地模著大鷹的腦袋︰「我已經習慣了。」
在他的安撫下,大鷹逐漸恢復了平靜,親昵地同他蹭了蹭。唐令從大鷹背上下來,感覺現在自己滿腦子都是問題。不等他再問什麼,亞看了眼天色歉意對他道︰「風暴已經刮起來了,風廉現在情緒不穩定,暫時不能送你下山了。」
「……其實也不是很急。」
唐令被迫跟著大鷹上山時就做好了待幾天的準備。確定了亞沒事,能盡快回去固然好,暫時回不去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他擔心道,「那些進化的人不會再回來吧?」
他現在手里沒有武器,遇到尸鬼想跑都來不及。
亞看著唐令溫和地笑了起來。「短時間不會再回來了。」他想了想說︰「我帶你回山洞吧,那邊更安全一些。」
「冷嗎?」唐令忍不住問,記起裹著冰渣的風打在臉上時的情景,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亞意識到唐令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改變了主意。「還是就留在這里吧。這艘飛艇的動力爐沒有熄滅,會源源不斷地提供熱量,直到里面的藍金消耗干淨。」
「動力爐?」
唐令發現亞懂得好像挺多的,猜測亞在異變成尸鬼前就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當他問出自己的疑惑,亞搖搖頭︰「你知道亞在雪山土語中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唐令老實道。
「亞是牛馬的意思,很多奴隸都會叫這個名字。」
說這些時,亞正帶著唐令尋找一個適合住人的艙室。這座魔動飛艇是三天前出的事,亞對里面的布置也不是很熟悉。至于飛艇里面的船員都去了哪,亞沒說,唐令也沒問。
此刻在幽靜的過道內,唐令提著煤油燈走在亞的身邊,听著亞說道︰「我出生那天,頭人老爺家養的母牛正好生了一個小牛犢,我阿爹就給我起名叫亞。意味著我也是頭人老爺的牛馬牲口,長大會給老爺好好干活。」
唐令靜靜看著他,很容易就忽略亞的樣子,把他當做一個人類看待。
「後來滅世戰爭爆發,我幸運活了下來,雖然異變成了尸鬼,但因禍得福反而更適應末世後的環境。」
「那你豈不是……」唐令就說哪里不對勁,反應過來亞豈不是已經一百多歲了?
「嗯,我已經一百三十二歲了。」亞猜到他的意思,說道。
唐令︰「……」
「如果你有一百多年的時間了解這個世界,你也會知道很多。」
唐令輕輕點了點頭,又想到一個問題。
亞是一個十分好脾氣的人,無論唐令問什麼他都耐心地回答。伴著唐令的一個又一個問題,兩人終于找到了一間干淨的艙室。看里面的裝飾,這應該是用來招待客人的房間。而顯然在這艘魔動飛艇出事之前,這個房間里並沒有住人。
亞很滿意,讓唐令先休息。
唐令確實很困了,他昨晚一晚上沒睡。躺在柔軟的床上,唐令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事實上他幾乎立刻便沉入了夢鄉。他甚至沒來得及去想睡在這里安不安全,思緒一陣恍惚,仿佛進入一個冰雪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