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檠和柳翎是在路途中得知這個消息的。
听到宗門要往部分小城市中派駐弟子時,二人並未太過驚訝,因為這是可以預見的事情。
自三年前宗門授意部分弟子月兌離宗門,在一些大中型城市發展勢力後,雲嵐宗停滯許久的勢力範圍終于得到了進一步發展,在某些城市中甚至比加瑪皇室更具有話語權。
也是因著如此,加瑪皇室最近幾年才在明里暗里和雲嵐宗有些踫撞,不過總體上還是維持著一個均衡的態勢,你來我往,卻並未傷筋動骨。
如今宗主雲韻收納蘭家嫡女納蘭嫣然為徒,給外界放出的信號便是有意和納蘭家族聯手。
納蘭家族雖然不如米特爾家族、木家那般在商業、軍界擁有絕對優勢,但納蘭家老爺子也是帝國的獅心元帥,家族中更有幾位出色子孫佔據了帝國軍界的高位。
其中也有皇室刻意扶持納蘭家,用來均衡木家的意思。
眼見得納蘭家似乎要涉足這灘渾水,加瑪皇室自是不願;增兵雲嵐山,除了要威懾雲嵐宗外,同時也是在敲打納蘭家。
這些彎彎繞,路途上丁檠早已為柳翎說了個分明,為少年揭開了帝國高層勢力斗爭的一角。
同時也提出了問題考驗柳翎︰「如果你是宗門高層,你會采取什麼措施應對加瑪皇室?」
宗門在部分小城市間派遣弟子駐守,進一步加深對于帝國地方的影響力,這個舉動正是師兄弟聯手推演的眾多可能性之一。
「不過,我可不知道,什麼時候烏坦城這麼受歡迎了」
黑焰城的宗門駐地之中,丁檠斜著眼,手指敲打著薄薄的紙張,覷著柳翎。
而在他一旁,一名身穿月白長袍的宗門執事含笑回答道︰
「這是因為宗門中忽然有一個小道傳言流出,據說宗主大人新收的弟子納蘭嫣然有一位指月復為婚的未婚夫,就是烏坦城中的一個小家族的嫡子。宗門內很多人都對此感到好奇,想來宗門在烏坦城設立駐點,也有考察那個嫡子的意思罷。」
畢竟那可是少宗主預備役的未婚夫,如果可以的話,雲嵐宗當然想把那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細審查。
「是嗎?」丁檠點了點頭,「我和柳師弟下山游歷,倒是耽擱了不少時間,消息有些滯後了,竟然沒有听過這個傳言。」
黑焰城坐落在帝國北部省份,距離東北省份的烏坦城不遠,有著「藥材之城」的美譽。
丁檠和柳翎從加瑪聖城出發,前往烏坦城,這黑焰城便是其中的必經之處。
此城在帝國境內也算是一座大型城市,城主更是一位斗王強者,是早年雲嵐宗發展分支勢力的對象之一,早早地就有宗門駐地在此扎下根來。
師兄弟二人到了黑焰城,丁檠有意在此停留一段時日,搜集火屬性藥材的同時,也好指點一下柳翎在煉藥術上的修行。
作為丹王古河的開山大弟子,代師授徒可是應有之事,柳翎的煉藥術也是他給打下的基礎。
也正是有丁檠為榜樣,耳濡目染之下,柳翎才沒有長歪,沒有原著中的許多小心思。
和這位葛姓執事又談笑了幾句,丁檠借口路途勞頓,亟需休息將其人打發離開,帶著柳翎進入了專供雲嵐宗外出弟子修行的房間。
剛一合上房門,柳翎就主動低頭認錯︰「師兄,我錯了。」
丁檠挑了挑眉,玩味道︰「你錯了?你錯哪兒了?」
「我不該大嘴巴,將師兄告訴我的事當做炫耀的資本,在其他師兄師姐面前作為談資」
柳翎絞盡腦汁,磕磕絆絆道。
其實他也不知道這件事算不算錯,只是見方才丁檠覷著他,不免有些心慌,于是搶下認下錯來,以表明自己態度。
果然,丁檠並未把此事放在心上,聞言只是不輕不重地道︰「既然你自知犯錯,該干什麼不用我說了罷?」
「《藥典》三十遍」柳翎苦著臉應了一聲。
《藥典》是斗氣大陸上流傳最廣的一部藥材圖譜大全,也是煉藥師學徒最常翻閱的一本書籍,柳翎對此已是倒背如流。
將其抄上三十就是個純粹的體力活罷了。
「行了,那你好好抄寫罷,我去煉幾爐藥,下午再去黑焰城的煉藥師工會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麼珍稀藥材。」
隨口吩咐了一聲,丁檠走入了內室,準備開爐煉丹
將案幾上的東西移開,丁檠站在這間臨時拾掇出來作為煉藥室的房間中,從袖中模出了那口藏有南宗魔門傳承的香爐。
拳頭大小的香爐剛一離手便迎風見長,化作一尊三尺來高的丹爐落在了案幾之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隨著丁檠自身修為的不斷精進,這口香爐也在逐漸恢復舊觀,原先的青銅之色逐漸剝離,隱約能夠看見其下絲絲縷縷的赤玉之色,令人愛不釋手。
一口好的藥鼎,可以大幅度提升煉藥的成功率。
斗氣大陸的藥鼎,從最低級的一階開始分成八個品階層次,而八階之上,則是整個大陸僅有十三尊的天鼎,又被稱作天鼎榜。
雖然無緣得見天鼎榜上的那些藥鼎,但是丁檠自覺這口被當做丹爐來使的香爐,絕對有位列天鼎榜上的資格!
「煉藥師們大多講究以物換物,不過我身上的珍稀藥材大都是火屬性的,且早已預定給了肥遺之身。如果不煉制一些丹藥作為錢資的話,恐怕找不到什麼好東西。」
念及此處,丁檠在心中琢磨起來,自己到底該煉制什麼丹藥,以用來交換可能看得上眼的珍惜靈物。
「罷了,隨意煉制幾枚三紋青靈丹便是,最普通的那種,也足以讓斗師甚至大斗師為之眼熱了。」
片刻後,丁檠作出了決定,將一種種藥材擺放在了案幾上。
「青焰草、黑天麻」
三紋青靈丹這種四品丹藥丁檠在雲嵐宗中也煉制過幾次,此時早已是輕車熟路。
駕輕就熟之下,他很快將所有藥材提煉完畢,分門別類地裝入了不同的玉瓶。
「畢竟是在外流通的丹藥,就不用仙葫宇宙的煉丹之術了,此世的煉藥術足矣。」
融丹的過程十分順利,一炷香後,一股淡淡的丹香味從內室中發散開來,飄揚在雲嵐宗駐地之中。
正在抄寫《藥典》的柳翎擱下了手中的筆,深深地吸了一口四溢的丹香,喃喃道︰「這股味道,是四品丹藥?能穩定煉制這個水準的丹藥,師兄想來在四品煉藥師中也是極為靠前了。」
而駐地之中的執事們更是一臉驚喜,除了主事的葛執事外,其他人並不知道丁檠和柳翎的真實身份,只以為是尋常下山游歷的宗門弟子。
但眼下有丹香從房中傳出,足以證明兩人中有一位四品煉藥師!
——四品丹藥在成形之前,會產生一種各不相同的丹香,氣味越濃,說明丹藥品階越高;而五品丹藥則會有實質化的能量漣漪出現。
至于更在其上的六品,乃至七品,就不是這些執事所能知曉的了。
「好你個老葛,」有執事狠狠地拍了一把葛執事的肩膀,「有四品煉藥師入住咱們駐地,你竟然還藏著掖著,難道是想獨自交好那位大人,把我們幾個撇在一邊?」
哪怕是黑焰城中,四品煉藥師也不過一掌之數,是這些雲嵐宗執事平時難以得見的大人物。
這些執事被外放到黑焰城中,也沒有渠道獲取三品以上的丹藥,眼下見駐地之中竟然有一位四品煉藥師,心中興奮可想而知。
葛執事聞言苦笑道︰「你們在想什麼,知道那位大人是誰嗎?那可是丹王古河的弟子,我們有什麼本事去交好人家?不過是兢兢業業,人家怎麼說,我們怎麼做罷了。」
丁檠既然借口要休息,言下之意便是不見來客,葛執事自然領悟得了其中含義,于是不曾刻意宣揚此事。
「古河長老的弟子?」有人低呼一聲,「莫非是那位‘小丹王’嗎?」
「正是,」見話已說開,葛執事也不再隱瞞,「人家帶著小師弟下山游歷,打算在黑焰城中停留一段時日,大家可要長點眼色,本分行事。」
「我們知道了。」得了提點,一眾執事俱都沉著應是,各自散去,各歸其位。
其中一名執事回到自己屋中,思考了一會,很快拿出一張白紙將所見所聞記了下來,接著借口外出采購,來到了一家商行之中。
「沙執事,您來了!」熱情的掌櫃出來招呼,「今兒個要采購些什麼東西?還是往常那些蔬果鮮肉?」
沙執事面無表情道︰「駐地中來了兩位大人物,老板這里有什麼高品質的魔獸肉嗎?」
掌櫃想了想︰「有!我們東家昨天買下了血靈駝、青眼鹿和地靈蛇這三種魔獸,您看您要哪一種?」
沙執事旋即道︰「三種都要。」
「三種都要?」掌櫃沉吟了一下,「可以,但是這些魔獸肉價值挺高的,不好似以往那般到了年底統一結賬。您看是不是先付一部分費用?」
沙執事從袖中模出一張深黃色的卡片,遞給了掌櫃︰「那就這樣罷,速度快點。」
掌櫃的「誒」了一聲,接過金卡,手指略微蠕動了一下,很快將卡中的金幣劃走了一部分,又將卡片遞了回去。
「您回去候著,我們一會兒就給您把魔獸肉送來。」
沙執事輕輕頷首,反身走出了商行。
商行掌櫃看著其遠去的背影,將握緊的拳頭舒展開來,一張白色的小紙條落入了兜中。
「最高等級的情報,看來要立刻送上去了。」
片刻後,一名衣衫尋常的男子從商行後門悄悄走出,不引人注意地融入了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潮之中,向著城南而去。
在一個路口,他和一個膀大腰圓的佣兵撞到了一起,被對方痛打了一頓,自認倒霉地趕去了醫館。
而那名佣兵則是蠻橫地環視了周圍一眼,捏緊了手中的紙條,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折轉了好幾次,這張記載著雲嵐宗駐地情報的紙條終于被送到了一個陰鷙老者手里。
枯瘦的手指慢慢地展開紙張,將其上記載的消息仔細地看了一遍,而後掌心燃起火焰,將紙條化作灰燼。
「古河的弟子竟然來到了黑焰城,」蒼老的嗓音中有些驚奇,也有一抹喜意,「沒想到隨手布下的網竟然能撈到貨真價實的大魚。」
老者古怪地笑了起來,聲音如同夜梟般淒厲︰「城主可是堅定的皇黨,如果古河的弟子死在了這里,雲嵐宗會不會和加瑪皇室開戰呢?」
內室大門開啟,換了一身黑色長袍的丁檠從中走出,看了一眼仍在抄寫《藥典》的柳翎,笑道︰「你是和我一起去煉藥師工會,還是待在駐地之中?」
柳翎看了一眼丁檠打扮,撇了撇嘴道︰「師兄你一副隱藏真容的樣子,就別說帶我出去的話了。」
丁檠滿意地笑了笑︰「不要亂跑。」
說著便走出了屋子,向著黑岩城的煉藥師工會所在地行去。
柳翎輕哼了一聲,繼續抄寫起眼前的書籍來
形狀有如藥鼎般的古怪建築,是煉藥師工會的特色。
而作為藥材之城的黑焰城,其中的工會駐地也更為龐大,堂而皇之地坐落在城中心,緊鄰著有斗王坐鎮的城主府。
丁檠模了模胸口的四品煉藥師徽章,拉低了兜帽,在侍衛恭敬的注視下走入了工會大樓。
熱鬧的一樓大廳中,四處奔走的煉藥師學徒、交付任務的佣兵、前來挑選藥材的煉藥師,人來人往,聲如鼎沸,熱鬧非凡。
一名侍女見丁檠立在門口有些躊躇,面容又極為陌生,于是含笑迎上來道︰「這位大人,不知我們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
視線從丁檠胸口的煉藥師徽章上劃過,笑容愈發可親。
丁檠輕輕頷首,直截了當地道明了來意︰「貴分會的交易區在哪里?」
侍女面上露出了然之色,不著痕跡地靠近了幾分,微笑道︰「我們黑焰城分會的布局和工會總部一樣,東區是交易區,南區是演示區,西區則是辦公區,只有正式煉藥師才能進入。」
丁檠對侍女的動作無動于衷,目光越過其人肩頭,穿過人潮,看見了三扇大門立在大廳三側,門扉輕掩,遮住了內中情形。
「我知道了,多謝。」
丁檠對著侍女點了點頭,徑自走向了左邊的那扇大門。
那名侍女失落地嘆了口氣,站回了原位,不久後又湊到了另一名年輕的煉藥師身前︰「這位大人,有什麼可以為您提供幫助的?」
這名煉藥師臉上有著少許雀斑,看起來似乎有些羞澀,聞言吶吶道︰「我,我想打听一下,工會里有沒有空閑的高品煉藥師,我有問題想請教。」
侍女含笑道︰「您可以去南區,那里經常有煉藥師當眾煉藥以供觀摩,也會定期組織討論活動。」
年輕煉藥師的眼中似有光芒亮起︰「當眾煉藥?工會中的那幾位四品前輩也會出現嗎?」
侍女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徽章,一道彎曲的銀色波紋昭示了其人的身份。
視線轉回,侍女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憐愛之意,掩口笑道︰「那些大人物才不會隨意出現呢,當眾煉藥的最多也就是二品級別的煉藥師。」
「那算了,我還是想想別的辦法罷。」
見到年輕煉藥師有些沮喪,侍女心底的憐惜之意愈發濃厚,她沉吟片刻,突然道︰「不過我倒是知道一位四品前輩的去向。你或許可以去東區交易區看看。」
說完便走回了原位,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嚴格來說,隨意泄露其他煉藥師動向的侍女已經算是違背了工作條例,是要視情節輕重給予不同程度的懲罰的。
但她終究不願見到年輕煉藥師失望的表情,思量再三,還是暗暗提點了對方一句。
年輕煉藥師驚喜地抬起頭,向著侍女道了聲謝,然後便急匆匆地走向了東區。
侍女看著其人遠去的背影,嘴角不覺露出了笑容,似是得到了極大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