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聞言一愣,接著若有所思,直起身子笑道︰「小翎也到年紀了,不知道看上了哪家的小姑娘,給師兄說來听听?」
柳翎有些扭捏,末了鼓起勇氣道︰「是宗主今天才收的弟子,納蘭家的小公主。」
「呵呵,」年輕人玩味地打量了他幾眼,依舊不忘逗弄手上的鶉鳥,「納蘭家的小公主?如果我沒記錯,人家今年才十歲罷?你都十六了,你怎麼敢?」
「但我就是覺得她可愛,」柳翎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接著抬頭挺胸道,「而且這種事很常見的,以前又不是沒有過。」
丁檠咧了咧嘴,有些無語,還是沒忍住打擊這個小師弟道︰「那你知道納蘭家的小公主早就有婚約在身嗎?指月復為婚哦!」
「啊?」柳翎先是一愣,面上露出沮喪之色,接著又狐疑道,「師兄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又沒去參加收徒大典。」
「此中之事,不足為外人道也。」丁檠笑容和善,擺手道,「對了,老師昨日外出訪友了,這幾日的藥田就交給你來打理罷。」
「又壓榨我!」柳翎哼了一聲,還是乖乖地拿起了藥鋤、小鏟等工具,往藥田那邊去了。
「指月復為婚又怎樣,盲婚啞嫁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听著少年憤憤的聲音,丁檠好笑道︰「十六歲的中二少年還能對十歲的小蘿莉一見鐘情?未免太過早熟了罷?」
于是又安逸地躺了回去,在竹椅旁小幾上擱著的瓷碟中隨手撒了一把丹丸碎屑,身邊那只黃羽赤喙的鶉鳥便撲扇著翅膀飛到了瓷碟上,啄食起丹屑來。
待一碟丹屑用盡,這只鶉鳥忽地搖身一變,化作了一條六足四翼的怪蛇,竟有丈許之長,乖巧地盤在丁檠身邊,將他包圍在內。
日光灑入丹谷,照耀在盤曲交結的蛇軀上,不時有零星的細小金色光點沒入其中。
每當這時,怪蛇眼中就會露出人性化的舒適之色,身形也微不可見地膨脹了幾分,鱗甲相互摩擦間,發出輕微的錚鳴之聲,如金鐵交擊。
「僅靠吞吐日精修行,還是有些緩慢了,」丁檠撫模著冰冷干燥的蛇軀,自言自語道,「如此下去,也不知何時才能將周身竅穴開闢完滿。」
這頭能在鶉鳥和怪蛇之間來回變幻的異獸,正是丁檠將南宗魔門真傳《郁儀赤景真章》修行到第三層後凝聚而成的神魔分身——肥遺。
《山海經•西山經》有載︰「有蛇焉,名曰肥【蟲遺】,六足四翼,見則天下大旱」、「有鳥焉,其狀如鶉,黃身而赤喙,其名曰肥遺,食之已癘,可以殺蟲」。
除此之外,北山經中也提到了一種同名異獸︰「有蛇一首兩身,名曰肥遺,見則其國大旱」。
《山海經》來歷不詳,成書也非一時,內容涉及太古神話時代,其中所述雖然荒誕瑰異,卻也有幾分參考價值。
丁檠也是在將肥遺分身練成後,參考了此經中的記載,方才明悟了這具肥遺之體擁有何等神通。
正如北山經中所述,「有蛇一首兩身,名曰肥遺」。
肥遺這種上古異獸就跟著名的神獸鯤鵬一般,擁有兩種不同的姿態。
當它以六足四翼的怪蛇姿態顯現時,便是能引起旱災的凶獸;而它若是變成了黃羽赤喙的鶉鳥模樣,那就又是另外一番名聲了。
《禽經》中提到「青鳳謂之鶡,赤鳳謂之鶉,黃鳳謂之焉,白鳳謂之肅,紫鳳謂之鷟」,而《小學紺珠》亦有「五鳳,赤者鳳,黃者」之語。
所謂鶉鳥,其實正是火鳳的別名,同青鸞一般都是鳳屬的神禽。
「食之已癘,可以殺蟲」,以鶉鳥姿態面世時,肥遺就成為了吉祥的瑞鳥,妖邪退避,百毒不侵。
不過丁檠眼下的這具神魔之體還只是以自身的太陽真火凝聚而成,尚未化作真實的生靈。
待他將《郁儀赤景真章》第三層修至大成後,肥遺體內便會生出周天之數的竅穴,繼而再以神魔分身修煉功法第四層,將體內的肥遺血脈盡數挪移入神魔分身體內,使其竅穴、筋脈、骨血無不俱全,活月兌月兌成為了一個上古神魔的幼體。
這時,第四層便算大功告成了。
待《郁儀赤景真章》修至第四層後,倘若丁檠在對敵時肉身被毀,便可順勢將魂魄轉入神魔分身之中。
因為二者本就是一體所出,自然也無奪舍之類的後遺癥,可以無礙修行下去,以神魔之軀行走世間。
若是他順風順水地修至第五層,則可以將神魔分身與本體相融合,獲得與作為血脈源頭的那種神魔相同的壽元。
屆時自身壽數過萬,也算是變相的長生了。
更可在神魔之體與人身間變幻自如,隨時切換。
這才是七凰界中神宗魔門一脈的最大優勢。
展望了一番美好前景,丁檠打定了主意,自己也是時候下山游歷,尋找開闢肥遺周身竅穴的機緣了。
「肥遺分身是我用太陽真火塑造而成,若是能吞噬其他強橫火種,盡數化作太陽真火成長的資糧,開闢竅穴的速度便能大大加快。」
丁檠數月之前突破到了第三層,而後借助丹谷之中的藥材煉制了不少火屬性丹藥,每天又將肥遺之身放出來吸收日華,如此近百日過去,也不過開闢了五六個竅穴出來。
距離第三層大成的周天之數,還有著不小的差距。
「好在此世有異火這等神妙之物存在,不然」
丁檠笑了笑,忽然听見背後有腳步聲傳來,于是懶懶出言問道︰「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提著小桶的柳翎小心翼翼地避開肥遺盤臥的身軀,遠遠地對丁檠道︰「師兄,你知不知道納蘭家小公主的婚約對象是誰?」
丁檠好笑道︰「怎麼,還沒死心?」
柳翎使勁點了點頭︰「嗯,我要去親眼看看那個家伙,看看他憑什麼能和納蘭家的嫡女指月復為婚!」
丁檠捏著下巴,一臉回憶之色︰「听說那人出身帝國東北省份的一個小城市烏坦城中,因為其人祖父當年和加瑪家族的老爺子乃生死之交,因而定下了小輩間的婚事,指月復為婚。」
柳翎冷哼道︰「小城市?那種連斗靈都沒有的偏僻地方嗎?」
一般而言,帝國境內的大型城市,比如黑岩城等,城主都會由斗王級別的強者擔任,同時還會有數名斗靈強者駐守。
而那些不怎麼出名的小城市,連斗靈很少有,撐死就是幾位大斗師罷了,對于雲嵐宗、三大家族這等龐然大物來說,一根手指就足以將其碾壓。
「這種地方,怎麼會和納蘭家族扯上關系?」
見柳翎一臉不忿,丁檠想了想,突然笑道︰「這樣,要不我帶你去那座城市逛逛,近距離觀察一下那名婚約對象如何?」
剛好也可以看看,現年不過十一二歲的主角蕭炎,又是何等模樣。
柳翎聞言有些躊躇,顯然沒想到丁檠會提出這種建議︰「這樣好嗎?我們和納蘭家族非親非故,也沒有什麼正當理由」
一副很想去又害怕出現意外的樣子。
丁檠笑著搖了搖頭︰「你只用說去不去,其他事交給我來做便是。」
「好,」柳翎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去!」
他自十四歲那年拜入雲嵐宗,僥幸得了丹王古河青眼,便開始在其人門下學習煉藥之術,一晃便是兩年過去。
兩年時光中,他除了在雲嵐山中修煉,就是往加瑪聖城中的煉藥師工會總部一行,除此之外,很少享受世間繁華。
柳翎之所以一口答應了丁檠的提議,除了對那位「納蘭家族小公主的婚約對象」有幾分好奇外,更有一個原因就是想趁機外出好好游玩一次,不想再被憋在雲嵐山上,哪也去不得了。
丁檠也是知道柳翎心性未定,耐不得山中寂寞,而自己也即將下山游歷,將他一人留在丹谷之中不甚放心,故而提出了這個建議,果然正中其人下懷。
「既是如此,」丁檠打了個哈欠,「你便去收拾自家東西罷,我們明天出發。」
「好!」柳翎目光爍爍,敬畏地看了一眼盤曲在師兄周身的怪蛇,回到了自己房間之中,開始打包收拾起隨身物品。
至于納戒這等內蘊空間的神奇事物,他身為丹王弟子,自是不缺的
次日,清晨。
丹谷之中彌漫著淡淡的霧氣,與藥田之中的藥草清香混雜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
尺許高的鶉鳥立在肩膀上,一身雲嵐宗制式白袍的丁檠看著天色未明就醒來的柳翎搖頭道︰「行了,看你這副激動樣子。不就是外出游歷,有那麼稀奇嗎?」
柳翎眼底有些青黑,顯然昨晚沒有睡好,聞言嘿嘿笑了幾聲,沒有應答。
他昨日晚間一時興奮,將自己即將下山游歷的消息告訴了幾個玩得來的同門師兄弟,現在想想,不免有些心虛。
畢竟二人沒有宗門長老手諭,自家師父古河也不知情,若非丁檠作為四品煉藥師同樣也是雲嵐宗眾人交好的對象,想要下山還真沒這麼容易!
師兄弟二人出了丹谷,將守護陣法開啟之後便向著雲嵐山下行去。
一路所遇的眾多雲嵐宗弟子看見下山的二人後,都恭恭敬敬地上前問好,甚至某些執事也是如此作態。
柳翎一開始還是滿臉得意洋洋,但偶然回頭間卻見丁檠風輕雲淡,于是有所領悟,慢慢靜下了心,不再似先前那般喜形于色。
二人沿著青石長階一路向下,剛來到雲嵐山腳時,卻听見遠方大地傳來隆隆震響之聲,如驚濤拍岸,煙塵四起,人影綽綽。
「皇室又派兵了。」
丁檠拉著柳翎登上了一座小山坡,向著遠方眺望,只見山腳平原上,一座座連綿起伏的軍帳呈環形四散開來,剛好攔在了雲嵐山通往加瑪聖城的方向上。
眼下正有大隊大隊的黑色騎兵從聖城方向開拔,進駐軍營。
而另一個方向,則是軍容齊整的士兵們正在操練,呼喊著口號,擺出了軍陣搏殺的動作。
柳翎一只手搭在額前,努力分辨著黑色騎兵的數量︰「八百、一千六差不多有三個騎兵營,加上原來就有的,皇室在宗門這里差不多部署了一個精銳軍團了。」
丁檠搖了搖頭︰「昨天宗主才收納蘭家的小公主為徒,今天加瑪皇室就增兵雲嵐山,這是在冷戰,搞軍備競賽?」
柳翎雖然不太懂丁檠話語中的詞匯含義,但也大致明白他在說什麼,于是憂心忡忡道︰「師兄,皇室不會真和宗門開戰罷?」
丁檠失笑道︰「放心罷,打不起來的,」說著指了指身後,「只要這座‘山’一天未崩塌,那麼山腳下的軍團,就不會有任何的異動。」
話語中意味深長,也不知那個「山」,指的是雲嵐山,還是別的什麼事物。
柳翎並未听出其中深意,只是回頭看向背後直插雲霄的巍峨山峰,眼中閃過一抹自豪神色︰「師兄說得對,只要我們雲嵐宗還存在一天,加瑪皇室就不敢有任何小動作!」
丁檠微笑不語,帶著柳翎走過了士兵們把手的關口,無視了那些精銳軍人冷硬的表情,向著加瑪聖城方向而去。
而在雲嵐山頂,宗門大殿之中。
素衣白裙的女子嘆了口氣,一眾白袍長老冷笑連連。
「宗主,加瑪皇室的態度您也看見了,虎無傷人意,人有害虎心啊!」大長老雲稜踏前一步,「以防最壞的可能發生,我們必須要采取動作了。」
雲韻揉了揉額角︰「大長老的意思是?」
「我們在帝國各大城市派遣外門執事發展勢力的計劃實行得很不錯,」雲稜沉聲道,「此時正該乘勝追擊,進一步奠定勝利之基。老夫提議,宗門可以學習米特爾家族,在那些不出名的小城市也派遣一二弟子駐守,侵蝕加瑪皇室對于地方的掌控權。」
雲韻皺了皺眉,剛想說些什麼,卻被另一位長老的話語打斷了。
「老夫以為不然,」另一白袍長老搖頭道,「加瑪皇室畢竟佔有大義名分,天然具備統治法理。我等若是與其爭搶對于地方的控制權,只會疲于奔命,陷入手忙腳亂之中。五指伸開,總沒有握緊拳頭打人來得痛快。
「再者,我等畢竟是修行宗派,和米特爾家族這種靠商業起家的勢力不同,沒有那個人手也沒有那個渠道,更不會如米特爾家族一般令加瑪皇室感到放心,只怕會弄巧成拙。」
後者的話語得到了不少長老認可,雲稜雖然身為長老院大長老,但是行事未免太過激進,有很多長老其實並不願意與加瑪皇室撕破面皮。
幾百年都這麼磕磕踫踫地過來了,又何妨這一次?
若非本代加瑪皇室出了一位斗皇,底氣足了不少,恐怕也不敢正面挑釁宗門。
雲稜環視諸位長老一眼,將眾人態度收入眼中,于是沉吟一會,點頭道︰「是老夫想得差了,沒有考慮到這點。不過老夫依舊堅持先前的意見,只是具體派遣弟子駐守的城市數量,可以酌情減少一二。」
見他態度堅定,其余長老于是交頭接耳,低聲商量起來,片刻後才出聲認可道︰「先行挑選幾座城市,命宗門內斗師境界以上的弟子前去駐守,作為對皇室態度的回應,同時也是一個試探。」
雲稜點點頭,看向上首位的雲韻︰「宗主以為如何?」
雲韻默默地注視著一眾長老,緩緩閉上了雙眼︰「可。」
加瑪皇室增兵雲嵐山第二天,雲嵐宗內部發出公告,斗師以上境界的弟子可自行報名,前往附錄中的城市駐守,為宗門作貢獻。
而長老院中給出的第一批城市名單,最引人注目的有三個,分別是石漠城、大嶺城,以及烏坦城。
前者處在塔戈爾大沙漠東部外圍,經常與沙漠中的蛇人一族交戰,風險較大的同時也有不小的磨礪作用;大嶺城位于加瑪帝國西北省份,緊鄰著那幾乎橫跨了大半個帝國的魔獸山脈,商業活動極為頻繁,在那里駐守的油水也十分豐厚。
至于最後的烏坦城,引人注目的因素很簡單,無外乎是因為某個柳姓弟子吹噓的時候不小心露了口風,以至于不少弟子都知道了此事︰
宗主弟子的未婚夫,就是出身烏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