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掠起一道犀利的風, 一名金吾衛脖頸上浮現一絲薄淺的紅線,他健壯的身軀劇烈顫了顫, 頃刻間熱血噴涌而出。
武帝第一次離戰場那麼近, 渾身冰冷的血液都燃燒起來。
漫天煙花綻放, 映著刀光火影, 喋血之夜。
蕭橫劍立馬,一身玄甲反射著森冷的幽光,身後猩紅的披風像燃燒的烈焰, 更襯得容色蒼俊淒清。
他眯起眼楮,挽弓搭箭,焰光照著眼梢一顆妖異的血點,晃得人眼迷心亂。
冰冷的箭簇對準了武帝。
「亂臣賊子!」
大臣低啞的嘶喊,伴隨著一箭破風。
武帝感到喉嚨一熱。滾燙的血不停涌出,遏斷他的呼吸。
武帝猛地驚醒, 一身的冷汗,再也睡不著了。
窗外天色如墨, 他隨意披了一件袍服,提著一盞宮燈出了寢殿。
皇宮後圍有山,山不高,但是山勢綿延,逶迤起伏, 藏峰納谷, 氣象萬千。
山上有明華宗的觀, 早年就被查封了。但明華宗善察風水, 那塊地確實是塊寶地,武帝繼位後,就將其改為修行秘術的行宮。
上元燈會之後,他心緒波動起伏,抑郁不寧,玄火真氣動蕩鼓噪,使得每晚噩夢糾纏。
夢中全都是那人的影子。
那一夜,妄念已成心魔。
他沿著上山的小徑走著,袍服不時擦到枯枝,紙燈籠照著殘雪,是黎明前濃黑的夜。
亂世如行黑夜,心魔如墜夢魘。
他忽然想起以前和無相的一次對談。
無相道︰「人在亂世,如黑夜行路。」
他問︰「那亂世結束後呢?」
無相答︰「黑夜之後是混沌。」
「就沒有長夜散去,撥雲見日之時?」
無相朝山下燈火連綿的宮殿一指,道,「這世道,沒有日光,只有暗夜里的燈火。」
誤把燈火以為是陽光,就成了一只撲火的飛蛾。
……
無相這個人喜歡打禪機,說一些似是而非的高深的話。乍一听頗有玄奧深理,再一想,又覺得如同詭辯,想多了思緒混亂,更是霧里看花,又看花非花,看葉非葉。
原本了然的事物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但是相比衛夫子的嚴苛與皇兄的刻薄,有一段時間,無相這個邪教分子,卻是深宮里唯一可以跟他說幾句話的人。
「無相該死,除夕夜蝕火之事,他把我們埋在大梁的人手搞得全軍覆沒。」賀紫湄憤然道,
「紫湄,你看到什麼了?」那聲音帶著徹骨的冰寒之氣,讓人頓時神智一清。
「我看到他提著燈上了山,和無相在說話。」賀紫湄道。
隨即她驟然驚覺,看向被鎖鏈扣住手腕的魏瑄,頓時到抽了口冷氣。
「你剛才被他的意念卷到入了境中,我把你拉出來了。你的秘術修為太淺,此處已不適合你留下來。」
賀紫湄環顧四周,才發現冰牆外已經是天昏地暗,飛沙走石,樹藤狂亂飛舞,連剛才一潭死水的湖都涌起了狂瀾。
她驚道︰「這都是他干的?」
黑袍人道,「他的秘術天賦極高,可以操控這里的一切,這林間的樹藤枝蔓,都是他的翻涌情緒的延續。他的執念越深,他的心緒只會越來越狂亂,他在境中感受到的痛苦,掙扎,憤怒,無奈都會投射到周圍,這林間的一枝一蔓都是愁緒所結,這里將會非常危險。」
他頓了頓,陰郁道,「正好,蕭已經進林了。」
賀紫湄道,「主君莫非是想讓那小子無意識中殺了他?」
「如果他醒來,發現自己殺了蕭,殺了他們,他會如何?」
賀紫湄驚道︰「還有人進來?」
「紫湄,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黑袍人忽然道。
賀紫湄道,「溯回之地。」
「也是埋骨之地。」
在冷寂的行宮里打坐了小半個時辰後,武帝才覺得心緒再次平復下來。
他走出行宮,天色微明,山風吹來,剛才那如被無窮業火炙燒的燥郁頓時散去,背後的虛汗一收,方才感覺到一縷早春料峭的寒意。
曾賢趕緊把裘皮披風蓋到他肩上。
他知道年輕的皇帝不容易,幾乎是游刃于夾縫之中。一邊是蕭手握兵權,咄咄逼人。一邊是朝堂上一群倚老賣老的朝臣,這些人背後都是各大門閥世家。
蕭把這些大家族得罪光了沒關系,但是作為君王,武帝必須穩住他們。
所以皇帝在兩者之間如履薄冰,何其之難。
天空陰沉沉的,站在山巔舉目遠眺,隱約可以看到大梁城中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那是擷芳閣起火後殃及的附近街市和里坊,被燒毀的民居烏泱泱的一片。
武帝嘆道︰「是朕之過。」
「陛下,」曾賢剛要說話,
就听到身後傳來一道清婉的女子的聲音,「陛下既知,就該彌補。」
曾賢嗔道︰「放肆,敢妄議陛下!」
武帝回頭,只見一個小宦官嚇得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這位姑娘醒來,說要感謝陛下。」
旁邊一名衣裳素樸,姿容秀麗的女子款款下拜道︰「民女紫湄感激陛下搭救之恩。」
武帝道,「你膽子很大,也很聰明。」
賀紫湄道,「民女識字不多,但是也听說,只有明君才知自省,陛下是明君,民女斗膽求陛下皇恩浩蕩,澤被萬民。」
武帝道,「你想讓朕下詔赦免大梁的胡人。」
「民女的父親,姊妹,兄長都是老實地生意人,如今音訊全無……」她蹙眉幽聲道,「明華宗余黨該殺,這大梁城里數千胡人,大多數都是良民百姓。中原不該遷怒無辜的胡人。」
皇帝冷道,「除惡務盡,將軍處置無錯。」
賀紫湄眉心一簇,目光快速一閃,趕緊識趣下跪道,「是民女胡言了,請陛下責罰。」
武帝道,「朕既救你,便能保你平安,你不用憂心。」
說完信步下山。
曾賢趕緊跟上前,一邊謹慎地觀察著皇帝的神色,「陛下,紫湄姑娘只是急于尋找家人,也是可憐。如果剛才沖撞了陛下,陛下以後可以好好教導。」
武帝腳步一頓,「曾賢,你話里有話。」
曾賢向來善于察言觀色,這兩年來,雖然皇帝每日不是忙于政務,就是一心修煉,搞得坊間傳聞皇帝清心寡欲。皇後不得帝心,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曾賢朝夕伺候,就琢磨著皇帝的心思。
皇帝血氣方剛,並非入定的老僧,只是這險惡的環境讓他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和隱忍,他在狠狠克制著自己,如同壓抑著一團火焰。
他能感到皇帝心中的抑郁和痛苦。來自朝政的壓力,來自宮廷的清冷孤寂。長期壓抑著,得不到紓解,會憋壞的。所以武帝神情抑郁,總是夜里驚醒。
前日皇帝將這女子帶回宮時,曾賢就妄自揣測,皇帝是不是對這姑娘有心。
皇帝有一半的西域血統,如雕琢般深刻的五官,長眉如黛,眼楮如深郁的湖水,帶著一種蘊藏著異域神秘的俊美。而那個西域女子高鼻深目,比中原女子更為濃麗,和陛下在一起倒是般配。
他暗自想,是不是中原女子容色太溫婉恬淡,不合皇帝的意。
再加上皇帝一向待人甚寬和,老太監也膽子大了。
「陛下,紫湄姑娘模樣端秀,可以留在御書房當個端茶倒水的宮女,總比對著我這老奴更為養眼。」
武帝一言不發,信步往山下走。
曾賢見皇帝沒有駁斥,膽子就更大了幾分,跟著道,「若陛下覺得當侍婢委屈她了,有填充後宮的意思,皇後向來通情達理……」
「曾賢,帶她上山的小宦官叫什麼?」武帝忽然問。
曾賢心中一喜,奉迎道,「叫如意。」
他以為暗合了皇帝心意,皇帝要賞,趕緊又道,「這孩子一直機靈……」
「杖三十。若再犯,逐出宮去。」
曾賢猛得倒抽了一口寒氣。
這是敲山震虎,打的是如意的板子,卻是扇了曾賢的耳光。但又給曾賢留了面子。
他伺候三代君王,一輩子都在琢磨皇帝的心思,他想把賀紫湄敬獻給皇帝,但又有些沒把握,所以這事兒他做了一局。讓他的小徒弟如意來獻美。皇帝收了,若賞賜如意,如意當然都拿來孝敬他。
看來武帝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不過是引而不發罷了。
他惱火的不是獻美,而是揣度他的心思。
看著曾賢戰戰兢兢的樣子,武帝道,「罷了,你去傳旨,招諸位臣工去御書房。」
擷芳閣大火,風助火勢,燒毀商鋪民居數千戶。
武帝問︰「京中災民安置得如何了?」
楊太宰面有難色道,「庫房撥下的帳篷還不大夠,糧食也不足。所以……」
言外之意,不是他辦事拖沓,是物資跟不上。
賑災的事,他們幾個臣僚商議過了,慢慢來,拖得越久,災民餓死凍傷的越多,越是怨聲載道,到頭來,這些賬都會算到蕭頭上。
武帝問,「還差多少?」
楊太宰道︰「糧米三萬石,帳篷五百頂,還有棉衣被褥等御寒物資。」
武帝想了想道,「既然錢糧物資不濟,朕想請各位臣工籌集錢資,應一時之急。」
楊覆聞言立即黯然道︰「陛下,非臣不願為國分憂,只是臣的俸祿微薄,家里僅有的存糧上回為支持蕭將軍北伐也捐了五千石,若再捐糧,臣府中十來口人就難以為炊了,還望陛下垂憐。」
他的話音剛落,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堂上一片淒淒戚戚之聲。
眾臣齊聲,「陛下啊,臣等俸祿低微……」
武帝沉著臉,不置一詞。
柳尚書上前道,「陛下,臣有一策可救燃眉之急,前番蕭將軍征北宮達不是收繳了五萬石軍糧嗎?」
武帝蹙眉,這些軍糧是蕭充作軍資,開春後征廣原嶺所用。
蕭護食得很,絕對不允許別人把主意打到他的碗里。
柳尚書這樣說,相當于是把難題拋給蕭。讓他把軍糧吐出來賑災。
楊太宰顫巍巍道,「臣認為,柳尚書之法可行,先借用軍糧救燃眉之急。」
柳尚書漫聲道︰「蕭將軍當然不會坐視大梁災民餓死凍斃。」
言外之意,蕭不借,天下人都會知道,大梁災民餓死凍斃,是因為蕭吝嗇軍糧,坐視不理。
「陛下,此法可行,」薛司空道,
「扣其軍糧,還可以制衡蕭。」
「陛下,蕭飛揚跋扈,目無君上,此番正好再借糧草之事削弱他的實力,他若給,那麼征廣原嶺軍糧不足,要受制于朝廷,他若不給,天下人共聲討之。」
楊覆道,「司空之計甚好,對待這種亂臣賊子,就該……」
「太宰說的亂臣賊子是誰?」
一道清越的聲音打斷了他。
楊覆渾身一顫,頓時面如土色。
蕭一身輕甲,疾步上殿,刀鋒一樣的目光刮過每個人臉上。
御書房里頓時鴉雀無聲,眾人噤若寒蟬。
蕭微微挑起眼梢。
楊覆趕緊唾道,「張充,當然是張充那個亂臣賊子!」
蕭冷笑︰「那就好,我也是為張充之事而來。」
眾人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听蕭道,「張允能進入御前,必有人層層舉薦。他很可能與官宦世家聯系密切,所以我以為,不僅要搜查尋常百姓,還要著重排查所有世家大族的府邸,他們的舍人家僕中有沒有西域胡人。」
這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堂上眾臣皆駭然失色。
柳尚書臉色鐵青,「蕭將軍要派人搜老夫的府邸不成?」
蕭斷然道,「庶民百姓要搜,官宦大戶也不姑息。」
「你……!」柳尚書嘴角的肌肉陣陣抽搐,「難道小女的閨閣你也要搜?」那是當朝皇後的閨房。
蕭道︰「無一例外。」
群臣愕然片刻,紛紛涌到御前。
楊覆老淚縱橫,「陛下,蕭將軍沒有陛下御令,就要查抄我們的府邸,史無前例,還請陛下為臣等做主啊。」
武帝正想如何兩頭安撫。
就听蕭道,「陛下不必為難,我令出立行,屬下辦事利落,快的很。」
楊覆臉色一變,「那老臣請告老還鄉。」
他說著取下印綬置于案上,急匆匆就要走,
蕭道,「楊太宰別忙著,你即使此刻回去,府邸也查完了。」
楊覆的背影晃了晃。
他還先行後奏?!
蕭拿出一本冊子,念道,「太宰楊覆,家中有門客二十人,其中胡人三名,僕從五十人,胡人七人,」
楊覆眉頭狂跳,趕緊道,「陛下,老臣年邁,體力不支,所以服侍的人多了些」
「伶人倡優十人,其中三名胡人,還有一名新納的胡女姬妾,年方二八。」蕭微微勾起嘴角。
頓時堂上一片咋舌。
楊太宰老當益壯,竟還能弄花狎香,引得眾人紛紛交頭接耳,嘖嘖不絕。
楊覆臉色青紅交錯,氣急道,「你……一派胡言!」
蕭道,「排查府中胡人時,我還有個發現,楊府中藏金十萬,珍珠兩百斛……」
楊覆臉色陡變,「陛下,我在朝三十年,門生故吏何止百人,這些都是他們多年來送的。」
「絹帛三千匹,並名貴藥材,綺香丸、月羅果、**散等各數十斗。」
月羅果是年老體虛者滋補體力以強陽氣之用。綺香丸等則是增晴趣之用。
這一來,堂上眾人竊竊低語,神色五彩紛呈。
楊覆須發凌亂,頓足道,「將軍如此咄咄逼人,到底意欲何為!」
蕭轉著手中的卷軸,「賑災之事如何?」
「這兩日就可備齊。」楊覆幾欲吐血。
「甚好,」蕭表示滿意,
他順手把文書塞在楊覆懷里,眼梢忽然勾了勾,露出小狐狸般狡猾的神色,低聲道,「楊太宰怕是被容緒先生欺了,綺香丸月羅果沒什麼大用,久之還會傷身。」
楊太宰渾濁的目光遲疑地看向他,嗡聲道,「莫非……將軍也懂得養生之道?」
蕭眨眨眼,「本帥身經百戰,如太宰有興趣,我這里有幾本書,比這綺香丸管用多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武帝修煉秘術,大殿上任何細微的聲音都絲絲入耳。頓時心髒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蕭很有經驗?還身經百戰?
但其實這也正常,蕭是個男人,雖然戎馬倥傯,沒有娶妻,但他生得這副模樣,難道就沒有交好的女子?
蕭吹完牛皮,敲詐了一筆軍資,開春後廣原嶺剿匪,給將士們買酒肉!然後揚長而去。
柳尚書氣得發抖,「陛下,你看看他!當朝攜私勒索臣工,他剿匪?他就是本朝最大的山匪!」
武帝靜默不語,沉寂的黑眸如寧靜的海面下翻涌著狂瀾巨浪。
這激烈又壓抑的情緒使得另一邊的魏瑄如臨其境。
林間,風雪紛紛。
藤蔓席卷起凌厲的鞭風向蕭橫掃而來,力度摧筋斷骨,林間騰起碎雪紛紛。
蕭縱身躍起,在空中輕巧一個轉身,穿過幾根藤蔓的圍堵,一劍飛挑,掃去一片枝蔓急落如雨。
但他原本就月復部有傷,這會兒腿上又多一道口子,這一連竄動作牽連起傷口血流如注。
強韌的藤蔓堪堪席卷著風雪再次撲面擊來,他咬緊牙關,那身形清寒料峭,仿佛是被山風吹得一記飄搖。
藤蔓撲了個空,狠狠撞到樹干上,竟劈開一道深深的裂縫。
多大仇?!
草!怎麼覺得這東西發怒了?敢情剛才只是陪他練練?這會兒才動殺機?
深宮里,夜色沉寂。黯淡的香氣彌漫四周。
武帝打開一本畫冊。這是兩年間曾賢暗地里塞在書案上的,也不知道是又出自老太監妄自揣測聖意,還是出自朝臣或者柳家的授意。皇帝清心寡欲,後宮無子,朝臣們各種揣度。有人猜度皇帝太過年輕,是否不懂晴事,于是暗中給他塞這些冊子畫本。
今晚,翻了幾分奏折後,他心緒焦灼,胸氣滯塞。
他按捺不住地想,蕭怎麼個身經百戰?這個念頭讓他既痛苦不已,又隱隱生出一縷不該有的妄念。像一小簇火苗,住在心尖上微灼著,痛癢難耐。
他听說過,亂世烽煙,黑暗中看不到天明,沙場生死搏命,需要壓力的宣泄和情緒的紓解。所以蕭身經百戰是這個意思?
妄念心魔灼燒著他。他感覺到靈魂仿佛被劈成兩半,一半痛不欲生,一半暗生妄臆。就像黑夜里結出甜美又酸澀的果實。
他頭腦昏沉,心緒不寧間,隱隱聞到一股馥郁的暗香。
曉月初升,宮牆邊,一樹杏花如雪。
那人一襲雪青色的衣袍,綽然立于花樹下,夜風拂起他的衣擺,似有暗香盈袖。
一挑花枝映著眉眼如畫,蕭冷道,「陛下新婚,應陪伴皇後。」
「朕不喜歡她。」皇帝烏黑的眼眸深郁幽沉。
蕭頗不耐煩地皺了下眉,「陛下可選心悅的女子納妃。」
「朕心悅你。」皇帝道。
蕭怒極反笑,嘴角微微挽起,「陛下太年輕,不懂什麼是心悅。」
武帝傾身上前,「朕不懂,將軍能教?」
蕭背靠著樹干,危險地眯起了眼楮。
年輕的皇帝就像初生之犢,不畏虎狼。
蜻蜓點水地試探了一下後,那人唇齒間鐵血的滋味就讓他欲罷不能。
「朕听說將軍身經百戰……」
輕盈縴細的腰身,飄搖如流風舞雪,不禁一握。
花枝亂顫,雪白的杏花簌簌落下。
片刻間,兩人發間衣上已積了一層碎雪般的落花。
蕭白皙的臉容似冰玉清冷,眼尾一抹煙霞卻愈染愈深,修長清勁的手指用力地扣進粗糙的樹干。
暗香中夾著一縷說不清的靡麗酸澀的氣息。
林中幾番纏斗下來,蕭一手按著按著胸口,急促地喘著氣。
藤蔓的枝條如勁風疾掃,又像無數的長蛇彈跳而起,尖銳的刺如同毒牙,向他撲咬而來。
蕭長劍掠過,寒光掃去一片枝蔓紛飛,同時凌空急旋,引得十幾支藤蔓跟著狂舞,眼看著就要纏住他縴細的腰身。
電光火石之際及,他身形矯捷如飛燕驚起,柔韌的腰身以驚人的角度凌空一掠,倏然從藤蔓卷起的漩渦中穿身而過,片葉不沾。
那藤蔓撲了個空,頓時相互絞成了一根粗大的麻花。
蕭堪堪落地,但還沒機會讓他瑟一下,腳踝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一拖一拽,他後背狠狠撞上石壁,頓時胸中一陣激痛,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草,這鬼地方真是防不勝防。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剛想忍痛用提劍砍斷腳上的藤蔓,背後的石縫里忽然生出數十根樹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縛住了他。
魏瑄手腕上縴細的鐵鏈發出清脆的聲響,境中所見所感讓他欲生欲死,他緊皺著眉頭,又痛苦又暢快。
境中之象,都是三千世界的投影。
「魏瑄,你開始越陷越深了,你快醒來!」蒼青的聲音微弱地傳來。
境中,弄花香滿衣。初識滋味,讓他流連忘返……
那一頭,蕭驚了,草!這藤蔓怎麼回事?
本來以為這回身上要被藤蔓的尖刺戳上十幾個血洞了,正打算咬咬牙挺過去,一邊想法子月兌身,希望不要失血過多就此掛掉。
可這會兒是什麼情況?
那張牙舞爪的藤蔓一接觸到他的肌膚,忽然收起嗜血的獠牙,青綠色的枝蔓猶如萬條碧玉絲絛,風情無邊,柔和又有力地縛住他的行動。
一根根青翠欲滴的藤蔓蜿蜒纏繞,如行雲細雨隨風潛入夜般,倏然滑入了他襤褸的衣底。
蕭愣了下才反應過來。
臥槽!這藤蔓什麼毛病!
剛才氣勢洶洶地要殺他,這會兒又要耍牛氓?或者是還打算邊殺邊耍牛氓?太特麼喪病了吧?
更讓他無語的是,那枝蔓似乎還認路,它們精確地沿著他肌膚上曾經浮現過花神繡紋的部位游走纏繞。
難不成和邪神那狗尾巴花還是同一個品種?
蕭被弄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有一搭沒一搭想著︰那花神就算品味清奇了點,怎麼還有那麼騷的操作?
等等,照那麼說……
一念驟然閃過,他心道大事不妙。
果然那碧玉般的藤蔓如柔韌的絲線,蜿蜒縛上了含苞欲放的花蕊。徘徊纏繞,如花間嬉戲。
蕭雪白的兩頰雲霞漸染,手指用力摳進了岩縫,骨節突兀,雙膝顫個不停。
他簡直瘋了,去泥煤的邪神,居然這麼會!要殺要剮給個痛快的行嗎?
他可憐巴巴地仰著臉,覺得自己此刻簡直是只被擼地掉了毛的狐狸。
讓他更不忍直視的是,這藤蔓居然還忘乎所以地開出了熾焰般嫣麗的花朵,與他身上的繡紋如出一轍,能更沒節操一點嗎?
馥郁的清香彌漫開來,蕭此刻靠著岩壁,已經是半身酥麻,站都站不穩。
魏西陵找到他的時候,蕭已經渾身冷汗淋灕,仰著一張雪白清致的臉,眼中水光瀲灩,煙色迷濛,眼尾殘紅飛渡,落霞如妝。
他立即斬斷作怪的藤蔓,把那只捆著的狐狸松了下來。
蕭攀著他的肩膀,低弱地虛喘著。一邊自暴自棄,為什麼每次遇到魏西陵,他都那麼狼狽,能風光一次嗎?
也好在魏西陵永遠是冷著一張臉,面無表情,處變不驚。換是雲越來,這會兒給他腦補出十幾部色彩紛呈的小劇本。
「你腿上有傷。」魏西陵凝眉道。
「沒有!」蕭跳起來,趕緊去拽下裳。傷的地方比較尷尬。
大腿內側偏上……
只可惜他那身襤褸的衣衫早就已經千瘡百孔。
「在流血。」魏西陵說道,然後轉身。
戰馬的馬鞍邊配有攜行袋,會放一些戰場上的急需品,如綁帶和止血藥物。
魏西陵讓蕭坐在岩石上,然後蹲,認真地解開他的下裳,檢查傷口。
只見右腿內側,靠近腿根部細致的肌膚上斜貫著一道血紅的口子,頗為觸目驚心。
魏西陵目光掠過,非禮勿視地微側過首,容色緊繃著如被嚴霜。
蕭望天……
真特麼尷尬。
他想數星星罷,又是白天。絕望。
環顧四周,所有的士兵都被魏西陵下令轉身,背對他們,還真照顧他面子……
因為傷的位置比上次中箭還一言難盡。魏西陵全程偏著臉,目不斜視。清理,上藥,取出綁帶。他的呼吸很輕,像是刻意抑制著。
那覆著薄繭的指月復拂過光潔的肌膚,激起一陣顫栗。
蕭頓時老臉一紅,為轉移注意力道,「西陵,你怎麼找到我的?」
魏西陵言簡意賅,「凌霄。」
然後蹙起劍眉,頗有些難以啟齒,握著他的膝蓋,含蓄道,「你……分開點。」
蕭︰……
扎完綁帶,某狐狸又就著雪水吃了點魏西陵帶來的干糧,終于覺得自己又開始活過來了。
緊接著他想到了一個問題,「西陵,這些東西怎麼這麼安靜?」
從魏西陵來這里開始,這些藤蔓就偃旗息鼓了。林中忽然靜得詭異。
只有空中雪花依舊紛紛揚揚落下。
這一刻的寧靜,更是像在醞釀著什麼。
窗戶輕輕闔動,一陣夜風穿堂入殿,年輕的帝王驟然驚覺。
就見燈燭下,賀紫湄站在案前,正挽袖給檀木爐里添香。
武帝擰了擰眉心,「誰讓你進來的?」
賀紫湄道,「曾公公讓我來侍茶。」
武帝道,「行了,你退下罷。」
適才花樹下的一幕讓他尤自魂牽夢繞,分不清身在何處。
是夢境嗎?但夢境怎麼逼真到連那人的發絲穿過指間清涼的觸感都縴微畢現。
「陛下是在夢境中見到了什麼人?」賀紫湄輕聲問。
武帝看向她,忽然眸光一冷,「你會魅心術。」
「你也想學曾賢,揣度朕的心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