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柔軟的藤蔓像一只靈活的手,迅速纏住了凌霄的馬蹄疾力一拖。
好在凌霄非普通的戰馬, 訓練有素, 前蹄一屈摔倒之際, 蕭借力縱身躍了出去,同時長劍出鞘,在空中化作銀鏈千道,將席卷而來的藤蔓劈成一段段落下。
但是這林間最多的就是盤根錯節的根須,和到處蜿蜒的藤蔓, 置身林間,如同處于十面埋伏之中。
那張牙舞爪的藤蔓在空中交織出一張巨大的蛛網般,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此時, 魏瑄眼前的場景一個接著一個, 就像走馬燈一樣混亂地交替著, 目不暇接。
大殿上, 年輕的皇帝神色凝重。
三天前,蕭命陳英封鎖了大梁的四門,任何人不得出入。大梁全城隨即進入戒嚴。
之後,他出大梁南門而去,從此音訊全無。
至于那一晚兵圍擷芳閣的事,他更是沒有一句解釋,半點交待。
于是大梁城里滿城風雨,說什麼的都有。
大臣們七嘴八舌, 議論紛紛。
楊覆道, 「上元夜, 蕭兵圍聖駕和百官于擷芳閣,有何圖謀?之後他又封鎖大梁城,將陛下和諸位臣工都困在城中,又意欲何為?」
柳尚書也道,「他不僅威逼聖駕,還兵襲金吾衛。金吾衛是陛下的御前衛隊,他這是形同謀逆!」
「何止,當時擷芳閣前都是觀燈的百姓,他帶兵入城,踐踏百姓,死傷數千人,血流漂杵,簡直是喪心病狂。」
武帝手指暗暗攥緊,臉色寒白,他的太陽穴又開始陣陣灼熱的刺痛,那些大臣的聲音在耳邊如海潮撞向礁石,激起片片破碎的回響,在耳邊余音不絕。
楊覆激動道,「陛下,絕不能再姑息下去了,蕭如此跋扈,謀反之心昭然若揭啊!」
柳尚書道︰「楊太宰稍安勿躁,目前,京城衛戍的羽林軍掌握在陳英手上,連灞陵大營和北軍也都只知道蕭將軍的將令,不知道陛下的君令,我們只有區區上千的金吾衛,能做什麼?」
武帝沉默半晌,穩了穩心神,倦道︰「朕以為蕭將軍還不至于存有異心,當時張充意圖挾持朕,是蕭將軍一箭射死了他。」
「陛下如何知道,這一箭不是為了滅口?」一直冷眼旁觀的薛司空陰沉沉道。
武帝心中一寒。他試圖再次凝神跟他們辯駁,但是腦中的波濤撞擊般的巨響更加劇烈。
他長吸了口氣,勉強維持住表面神色如常。
就听楊覆立即接著道,「陛下,那一箭當時可是嚇煞臣了,他可有半點顧及陛下的安危?」
箭尾的翎羽幾乎掠到他高挺的鼻梁,鮮血濺了他一身。
這印象揮之不去,像一把刀攢入了他心頭,冰冷而窒息。
柳尚書也道,「諸位言之有理,老臣看來,正因為蕭早有預謀,所以滿朝臣工都來赴宴,只有他不來參加,」
楊覆跟著嗤了聲,「說什麼不喜熱鬧,他分明是知道擷芳閣會起火,別有居心罷!」
柳尚書繼續道,「諸位想想,擷芳閣火起之前,他又恰好帶兵趕到,有那麼巧的事情麼?分明是早就布置好的。」
「亂臣賊子!當真是亂臣賊子啊!」楊覆捶胸頓足道。
蕭回到大梁城時,殘雪未融,春寒料峭。
他將馬鞭扔給雲越,疾步進了府門︰「讓陳英來。」
片刻後,陳英進府。
蕭劈頭就道,「將大梁城內所有胡人全部捉拿審問。」
陳英一驚,「全抓了?」
大梁是九州之都城,有人口十萬,光是在大梁的胡人,就有數千,全部抓起來這監舍都不夠用啊。
蕭似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心神,簡單道,「用胡人之法。」
陳英駭然,胡人把俘虜圈在露天,一直被中原士大夫斥為蠻夷途徑,蕭這是要闢地為牢,圈起來審,此舉怕是又要被士人構弊。
蕭冷冷道︰「此番是北宮達殘余勢力勾結明華宗的余黨所為。陛下任命的上造張充,是張緝的堂弟。」
陳英驀然一怔,「明華宗余黨?」
在回來的路上,蕭去了一趟玄門,雖然謝映之仍在閉關清修中,但是衛宛給出的推斷,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其實早在北伐期間,北宮達就暗中以重金援助明華宗的余黨,企圖讓他們在大梁制造事端,讓蕭後院起火。只可惜這把火還沒來得及燒起來,北宮達就已經敗了。
但是明華宗那群邪教分子得到了北宮達的資助,竟又死灰復燃。
如果此番皇帝和諸臣死于擷芳閣大火,必然會造成雍州的動亂。四方潛伏的大野龍蛇,就能借機蠢蠢欲動,再次崛起,攪弄天下局勢。
蕭厲色道,「凡是居處查出密文字樣、神龕、經卷、圖冊等任何與明華宗相關的物品之人,皆統統抓起來。」
陳英心中凜然。這是寧可抓錯,不可放過!
雲越低聲提醒道,「主公,大梁百姓剛經歷了一場災難,緊接著就是滿城風雨地抓人,怕是要怨聲載道。」
蕭不置一詞,淡淡掠了眼陳英,「去罷。」
雲越深吸了一口氣,知道他這位主公向來做事的風格就是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從來都不留後路。
雲淵對他說過︰蕭將軍一往而無前,卻不知給自己和他人留點余地。剛毅過甚,行事決絕,恐怕將來不得善果。你若的機會,當勸解他。
可是蕭是個能听得勸的人嗎?
陳英走後,堂上就剩他們兩人,生著爐火,將軍府里依舊冷得像個冰窟。
蕭沉聲問,「上元夜傷亡如何?」
雲越道︰「我銳士營陣亡二十七人,負傷六十余人,金吾衛陣亡三百余人,傷近千人。」
「百姓呢?」聲音摻雜著一絲暗啞。
「觀燈百姓傷亡五百余人。」
清寒的背影微微一震,雙肩似被甲冑壓得一沉,忽覺這些日子輾轉奔波,往返千里的疲憊驟地涌了上來。
「主公!」雲越趕緊上前。
蕭蹙眉擺手,「沒事。」
「是我疏忽了。」他壓下一陣低咳,自語道。
他當時以為魏西陵在擷芳閣里,心急如焚,做事操切,雖然已盡力驅散長樂大街上的觀燈百姓,不想依舊造成了如此的傷亡。
另一邊,目睹了一切的魏瑄緊皺著眉頭,心中頓時涌起一陣焦灼。
不是這樣的!
他分明看得清楚,當夜的那些百姓很多人都帶著刀!
這分明是明華宗的老把戲了,喬裝成百姓混在人群里,趁亂殺人,軍隊若跟他們作戰,那就是屠殺百姓。蕭更說不清楚了。
一道命令之下,滿城風雨。
這幾天來盤查近萬人,逮捕上千。朝中嘩然。
蕭自從回來後,每天都忙著抓人審問以及重建被大火燒毀的街道房舍安置難民,沒有工夫進宮,連給皇帝寫的奏疏都是寥寥幾筆,或者干脆由雲越代勞。朝中又是一片軒然。
但是蕭手握兵權,文官們也就是背地里干罵,或者煽動士林的儒生們口誅筆伐。
對于這些人,蕭一直是,只要不妨礙他做事,就不去管他們。
二月初一,皇帝到太廟給先祖上香。
對武帝來說終于可以擺月兌陰郁的宮廷和耳邊沒完沒了的控訴與指責,暫時清淨一下了。
馬車駛過安樂坊,沿街望去,大火和兵災過後,滿目瘡痍,地上血跡斑駁,到處是燻得焦黑的牆壁,街道上來往著披堅執銳的士兵。亂世的氣象撲面而來。
不久前薛司空陰郁地對他道︰「蕭好亂樂禍,有他在,就是亂世。」
耳中陣陣尖銳的刺鳴又鼓蕩起來。
就在這時,忽然馬車像是磕到了什麼,車身顛了下,就听到曾賢尖著嗓子道,「哪來的野丫頭,敢闖聖駕!」
武帝長聲問道,「曾賢,何事?」
「是一個胡人女子,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一頭撞上車駕。這會兒好像不行了。」
武帝掀起車簾看去,只見車輪邊倒著一個衣裳單薄的女子,她披頭散發蜷縮在雪地里瑟瑟發抖。
他蹙眉道,「既是被朕的車駕所撞,就帶回宮醫治。」
緊接著,兩名小宦官上前攙扶起了她。
魏瑄一看到凌亂的黑發間那明艷的臉容,頓時心中一震。
不,不要帶她回去,這是賀紫湄!
這是一條色彩斑斕的的毒蛇!
他心中驟然緊縮,以賀紫湄的狡詐,很可能她就是張充幕後的指使,蕭在城內排查蒼冥族人,賀紫湄很可能走投無路才來了這麼一招!
帶她入宮,這是引狼入室啊!
鎖在手腕的鏈條忽然繃成一線,強烈的不安頓時使得魏瑄心緒大亂。
隨著他情緒的劇烈起伏,林中剛才被劈斬開的藤蔓又如龍蛇狂舞地再次向蕭襲來。
蕭原本苦戰了一夜,撐到這里本來就已筋疲力盡,冷不防被一根帶刺的樹藤卷住了腿。
頓時尖銳的藤刺扎入肌膚,他只覺得大腿一熱,清晰的布料破碎聲響,下裳被扯裂,連同皮肉被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他倒吸了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