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殷渾身一震,顧知晏這就準備把他從族譜中除名嗎?
「老祖宗,這件事情我」
「好了,我今夜乏了,你若是想說什麼不是你做的,有人誣陷你;說什麼你是受了委屈,一時氣憤;或者是你受了小人挑唆,頭腦不清醒。」
顧知晏的話宛如尖刀一刀刀刻在顧知殷心口。
她一字一句的說︰「我一個字也不想听,你們一家,等著明天我開祠堂吧。」
「老祖宗!」顧知殷嗓子里發出低啞的聲音,似嘶吼,似痛心︰
「這件事情的的確確是我做的,可是二哥他,也有戲份啊!」
「爹,我們都跪了兩個時辰了,雲風他已經發熱了。」顧知殷身後,他十六歲的小女兒顧非秋,正抱著不省人事的顧雲風。
顧非秋一臉焦急,說著說著,竟然有幾滴淚落下來︰
「憑什麼只有我們家受苦啊,明明是二叔讓您做的,您卻偏偏把責任攔到自個兒身上,您傻啊?」
「秋兒,閉嘴!」顧知殷厲聲呵斥︰「在老祖宗面前不得放肆!」
顧非秋低頭不語,眼淚卻流的越發洶涌。
她不是個受氣的主兒,甚至因為精通蠻語經常在皇宮年宴上做翻譯,因而大放異彩,有不少世家子弟競相追逐。
可是,她畢竟是個庶女,沒有官職,在老祖宗面前更是形如螻蟻。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抬手拉住顧知晏一截衣擺︰
「老祖宗,這件事是我爹不對,大冬天的,我們跪了兩個時辰也受到了懲罰,我姐姐她是太子妃,這件事情若是捅出去」
這語氣,不似祈求,倒像威脅。
顧知晏諷刺一笑︰「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她撩開衣擺,剛走一步,就听顧非秋不甘的喊著︰
「若是老祖宗一直記恨我們,硬要找個人償命的話,我來吧。」
「放開她,若是你們非要找個人償命的話,我來!」這個聲音是自動出現在顧知晏腦海里的。
這是前朝二王爺,也就是如今雍和帝的哥哥,成蕭的聲音。
成蕭,也是她顧知晏唯一傾心愛過之人。
其實仔細想來,自從成蕭死後,她找的那些男寵都多多少少帶點他的影子,可是他們終究不是成蕭。
如今時過境遷,她竟然會因為一個小輩的話想起舊事
顧知晏頓住腳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非秋,女子盈滿水汽的杏目里絲毫沒有悔意,反而帶著蝕骨的仇恨。
似乎是在思考怎麼弄死她。
顧知晏盯了那眼楮片刻,便感覺一絲絲惡寒爬上心頭。
直覺告訴她,顧非秋此人,留不得。
于是,顧知晏道︰「好啊,打今兒起,你去雜役房做兩年雜事,替你爹贖罪吧。
至于其他的處罰我改日叫了顧知銘一起算。」
好不容易見到老祖宗松口,顧知殷立刻松了一口氣,渾身骨頭都軟了下來。
他見好就收,跪地送了顧知晏回房,直到那房間里長明的燈熄滅,才被人攙扶著勉強站起來。
可是,他凍僵的身體根本連路都走不穩,最後只好找了幾個家丁拿著擔架將自己抬了回去。
期間有不少下人看見,紛紛議論不休,顧知殷這一趟著實是賠了女兒又丟臉。
五更的時候,安定侯府開始了一天的忙碌,說話聲,切菜聲,雞鳴狗叫聲一股腦竄了出來。
顧知晏的園子算得上清幽,聲音傳到這兒已經寥寥無幾,若是不注意也根本听不著。
可此時那嘈雜的聲音卻著了魔一樣的往耳朵里鑽。
顧知晏睜開眼,煩躁的揉了揉頭發。
睡了兩個時辰比不睡還累。
她做了一夜的噩夢,夢見成蕭渾身是血的死在她懷里,對她說「我恨極了你」;夢見蕭亦衡帶著那明朗的微笑,給了她好幾刀;甚至夢見顧非秋那雙水杏般的眼楮里閃著嗜血的光,下一刻就會將她碎尸萬段。
她緊緊扣住冰涼的手,反問自己︰是不是有點草木皆兵了?
「姑姑,我給你送藥來了。」顧雲飛扣了扣門。
顧知晏猛然抬頭,心髒突突跳個不停,半天才反應過來︰「進咳。」
她清了清沙啞的嗓子,道︰「進來。」
顧雲飛褪去了昨夜的易容面具,自顧自轉著輪椅進來,看見顧知晏蒼白的臉色,頓時嚇了一跳。
他立刻放下藥,伸手去探顧知晏的脈搏︰
「我不太懂脈象,但是,你這脈快的也太離譜了,快把藥喝了。」
顧知晏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藥,語氣不太好︰「昨天那副有骨灰的,不是讓你丟了嗎?」
「丟了,這是我昨夜去西洋醫館找那個史密斯大夫給你開的。」
顧知晏聞了聞那藥,確實是史密斯的手筆。
把藥灌下去,渾身暖了不少,煩躁的情緒也被壓下去,她才道︰「史密斯他告訴你我喝的是什麼藥了嗎?」
「嗯,抑郁。」顧雲飛生怕她難過,又連忙補充︰「不過呢,只要姑姑你按時喝藥,這點小病不成問題的。」
小病?不成問題?
顧知晏還記得她剛剛接觸到「抑郁癥」這個名稱的時,自己都嚇了一跳,一直藏著掖著不敢告訴任何人。
這里不是二十一世紀,抑郁癥患者極其少見,一旦發現,還會被百姓嗤笑為瘋子,顧雲飛卻如此輕描淡寫。
「你倒是機靈。」在顧知晏看來,顧雲飛的機靈很溫和,也很讓人舒服。
「真心話,我真覺得沒什麼。」顧雲飛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著,一邊看著顧知晏自己洗臉束發,疑惑道︰「怎麼不叫丫鬟幫忙?」
「不習慣。」顧知晏利落的在身後高垂了一根馬尾,換上千機處的官服。
那衣服暗紅底明金紋,修身剪裁,還帶了銀色護腕,白色方領。
官服配合馬尾,更顯颯爽英姿。
顧雲飛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顧知晏,連那雙天生透著風流的桃花目,也多了幾分別樣的剛毅。
他忍不住一拍手,故作柔弱的往顧知晏身上靠了靠,捏著嗓子道︰
「侯爺,你前日救了我,我爹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顧知晏伸手捏了下他的下巴︰「不行啊,本侯不喜歡你這種柔弱的!」
顧雲飛抱著她笑了兩聲,才緩過神︰「姑姑,你估計不能立刻去千機處,太子妃來了。」
太子妃?「顧知殷的大女兒?顧非羽?」
「是啊,估計在太子那受了委屈,回侯府耀武揚威了。」顧雲飛不悅的撇撇嘴。
「不見。」顧知晏利索的拒絕。
「哎呦,安定侯好大的脾氣啊。」忽然,一個女聲自園子外響起。
那聲音的主人語氣輕蔑,未經允許便推開了顧知晏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