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街白天熙攘熱鬧, 現在卻只有他們兩個人。
喊出那聲「哥哥」後,她感到身邊人極小幅度地顫抖一下,微弱得像是夜風在吹動他黑色的衛衣。
然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她抬起眼楮, 黑潤的小鹿眼沒有半點鋒芒,里面閃閃發亮像是綴滿星星。
陸漣垂著眼楮。
她小聲地說︰「總之,是你就可以啦。」
不管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你就可以。
只要是你,都可以。
夜風徐徐,烏黑發絲在瓷白臉頰旁微微擺動,陸漣心中一動,涌上股酸澀又甜蜜的滋味。
就像心在蜜罐里泡開,泡得都發酸了。
他把女孩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 彎下頭,擦著她的耳朵說︰「是你,也就好了。」
這一段路對于陸漣來說極短又極長。
他胸腔中有什麼東西在滋長發芽, 有點酸脹, 說不出來滋味,等看到小區門口, 他頓下腳步, 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最後一盞路燈離小區門口有二十來米,要走過一段黑暗的路程。
陸漣突然听到女孩軟軟地喊了自己一聲,他垂下腦袋,唇上傳來柔軟溫熱的觸感。
少年張大眼楮, 僵僵立在黑夜里,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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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賭館那一戰,方棠棠對自己鬼怪的實力又有新的認識。
游煩吞噬太多惡鬼,衣服明顯染上一層暗紅, 開始向紅衣轉變,如果他能變成紅衣,一定是她手下最凶悍的紅衣厲鬼。
這孩子打架是真的凶。
而醫生的排名瞬間下降,從很嚇人的紅衣厲鬼,變成看起來很嚇人的紅衣厲鬼。
只是看起來而已。
醫生的作用在于妙手回春,只要人還剩一口氣,就能給救回來,比直播間出售那些高昂的療傷道具好用多了。對于鬼怪,醫生也很有威懾作用,在游煩紅旗袍吞噬沉睡後,它會站在一旁守著,防止他們出現受戾氣影響喪失理智的情況。
總結起來,游煩是戰斗型的惡鬼,醫生是功能型的惡鬼。
趙老師是……作業型的惡鬼。
方棠棠想到那堆語文作業,打個寒顫,晃動腦袋企圖把腦袋里面可怕的想法給晃走。趙老師看她每天這麼努力做任務,應該會寬容點吧,再不濟,就趁老師不在,找筆仙把題目給做了。
想到還有筆仙幫忙做作業,她又可以了。
至于另外幾個鬼怪,都有各自的作用,也不是說一定要越凶越好。
她換上毛絨絨的兔子睡衣,坐在床上,已經這麼晚了,干脆想再坐一會。于是她點開手機app,在鬼怪圖冊里,找到魯班尺和紅嫁衣的那頁。
魯班尺的圖標已經亮了,旁邊很潦草地寫了個「1」字。
1是什麼意思?
她抿抿嘴角,模不著頭腦,但從潦潦草草的一豎中,感受到寫字人的敷衍。
而紅嫁衣依舊是暗著的圖標,只是周圍有一圈的暗紅的光。
方棠棠明白,這大概是要使用一次以後,才能夠讓圖標亮起,把鬼怪收入鬼怪書中。原來她以為商店賣的鬼物道具就是賣一只只鬼怪,現在看來,範圍遠不止如此。
比如魯班尺,是件對鬼怪有克制作用的法寶。
隨著她離開茶館,魯班尺上金色的尺碼又開始慢慢變得有光澤,作用應該是需要一段時間的充能後,對厲鬼有那麼幾秒的克制威懾,對面厲鬼等級越低,這種克制越明顯。
還有筆仙,是可以完成作業……
不對,是可以詢問一些信息的道具,並不能幫她打架。
她想如果手術刀出現在商店里,也是件能夠幫任務者快速恢復的珍稀級鬼物道具。
現在就不知道紅嫁衣有什麼用了。
方棠棠皺起眉毛,從背包空間里拿出那件紅嫁衣,觸手很冰涼,讓她不自覺地打個寒顫。紅嫁衣一出現,房間里的溫度下降,變得冷了很多。
就算她穿著毛絨厚實的睡衣,也感覺到了寒冷。
她吐出幾口白汽,把紅嫁衣攤在床上,這是件繡得挺精美的嫁衣,讓她想起了古裝電視劇里穿紅嫁衣的女主角們。小時候她還犯傻地拿床單披在身上去cos這些仙女。
想起從前的傻事,她的臉紅了紅,垂下頭,瞅不出什麼所以然時,後頸的寒毛立起,感受到一陣寒意。
她回過頭,對上筆仙那張慘白的臉。
筆仙眼楮直直看著紅嫁衣,伸出僵直手臂,想去模床上嫁衣。
方棠棠︰「你怎麼啦?」
筆仙總是縮在自己的圓珠筆里,很少有出來的時候。她和其他鬼怪們不相同,慫且佛系,並不愛出頭,出現這樣的情況太奇怪。
醫生幽幽出現在床邊,低低咳嗽一聲,筆仙眼楮張大,條件反射性地縮回自己老家。
圓珠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方棠棠撿起筆,看眼旁邊醫生,想,他雖然不強,但是真的很嚇鬼呢!
醫生瞥瞥紅嫁衣,說︰「這東西對鬼有很強的吸引力。」
方棠棠瞪圓眼楮︰「哎?」
醫生︰「應該是能夠讓惡鬼晉升成為紅衣,迅速提升實力。」
那不是可以給游煩穿!
她摩拳擦掌準備實驗時,醫生又涼涼說︰「不過只有在一段時間內有效。」
方棠棠想想,拿起嫁衣,表情真誠且無辜︰「你想穿嗎?」
醫生︰「……」
醫生重新回到手術刀里。
方棠棠︰「等等!沒事!穿一下啊!」
手術刀一動不動,閃著寒光。
方棠棠總算解了從前在體育場被醫生追著戲弄的惡氣。
她•記仇jpg。
不過這東西好像比魯班尺更加有用,特別是對她這種身上懷揣著一書包鬼的人來說,下次遇到賭館這樣的情況,直接把404班的一個女同學拉出來穿紅嫁衣,這樣她就短暫地又擁有一個紅衣了。
雖然按照直播間的尿性,這個短暫,可能短的只有幾秒。
想著,她听到窗外傳來聲微弱的貓叫,低頭往下看,一只黑貓站在樓下灌木叢中,綠色的眼楮如鬼如魅。這是紅嫁衣故事里出現的小東西,應該是紅嫁衣的伴生物。
剛才她遇到危險,小黑貓也及時出來保護了她。
她朝小貓叫喚幾聲,想把它叫上來,但黑貓一扭,留給他一個冷酷無情的背影。
不愧是你,高貴冷艷的喵主子。
把東西都整理一下,她躺在床上準備開始休息,結果翻來覆去,好一會都睡不著。手指不知不覺撫上嘴唇,那兒還縈繞著薄荷般清涼的感覺,她眼前一時閃過陸漣的臉,一時又閃過青年從屋頂一躍而過的身影,最後兩張臉慢慢重疊在一起,朝她彎起了眼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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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四五點的凌晨,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
黑暗粘稠到如有實質,天空中幾顆稀疏的星星也不見蹤影,只有一桿又一桿的路燈,撐起幾米的光明。
在黑暗中,女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她披散著長發,胸前戴歸途的徽章,表情有點恍惚。
這樣的經歷……好熟悉。
小希攥了攥掌心,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好像,她有過這樣深夜獨自在這條路上行走的經歷,現在的行為只是重復。夜風很冷,小希裹緊身上的衣服,努力想找到心中的異樣感到底是因為什麼而產生的。
好像是從女鬼纏上她的那刻開始,她就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
女鬼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那里?
為什麼會突然纏上她?
真的是因為她特別倒霉嗎?
小希頭痛欲裂,運動鞋踩在人行道砌的花磚上,發出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幾分鐘後,腳步聲漸漸變重,在寂靜的夜里回響。
「噠、噠、噠。」
「噠、噠。」
小希狐疑地皺起眉,停下腳步,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下來。她在寒夜的路燈下站了幾分鐘,裹緊身上衣服,被冷風吹了吹後,那種感覺終于消失,人總算清醒點。
——怎麼敢半夜一個人出來?不要命了嗎?
小希暗自嘲諷了下自己,扭頭往賓館的方向走。
「噠、噠。」
她看不見,一直有道僵硬的身影跟在她的背後,她邁步一步,那個東西也邁出了一步。
兩個腳步聲重合在一起,在寂靜死沉的街道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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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假已經過去好幾天,方媽終于看不過去女兒每天到處晃悠,強迫她留在家里做作業。
臥室的門鎖上,她漫不經心地玩著筆,桌子上攤著一張空白的試卷。
「筆仙、筆仙,我是你的前世,你是我的今生,如果想與我續緣,請在紙上畫圈,這題選什麼?」
筆仙︰……
方棠棠笑起來,眼楮彎彎,她把趙老師放在客廳里,這樣趙老師就不知道她在干嘛了。她單手撐著下巴,陽光灑在剔透的笑顏上,把她照得又乖又可愛。
清風在樓下捂住心髒,好幾秒才說︰「她不會是在做作業吧?」
這幅學霸的微笑是怎麼回事?
紫兆︰「我就說了嘛,要是沒有當任務者,說不定人家都考上什麼年級第一了。」
連在這麼危險的任務里都沒有忘記學習,這就是學霸的世界嗎?
面對凶狠的鬼怪,也敢去研究惡鬼們的心理,這就是學者的精神嗎?
紫兆佩服得五體投地。
方棠棠看到筆仙不情不願地在c上畫出一個圈,笑容更加燦爛,想接著下一題時,她突然瞥見兩個任務者傻 子一樣站在樓下,朝她鼓掌。
紫兆/清風︰了不起了不起。
方棠棠︰???
你們拍手干什麼?
但緊接著她馬上看到旁邊默不作聲的陸漣。
陸漣也看著她……和她手中的那支筆。
方棠棠手中的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可以解釋嗎?
圓珠筆骨碌骨碌滾動到牆角,筆仙努力地想把自己藏起來,再也不讓這個女孩找到。
它委屈地抱緊自己,做題也很難的好嘛,為什麼當了鬼以後還要去解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