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棠回家後, 一夜無夢。
秋日澄澈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睜開眼楮,身體條件反射地彈坐起來。過幾分鐘, 才想到,今天不用上課。于是她長嘆一口氣,重新給趴回去了, 拿被子蓋住腦袋。
方媽彪悍地一拍門︰「面都給你煮好了,還不起來吃啊,等會別又遲到了!」
方棠棠用被子隔絕老媽的咆哮,在床上左右翻滾,發現自己還是睡不著。
好不容易有天休息時間,結果不能睡懶覺, 很氣。
她氣呼呼地坐起來,穿上自己毛茸茸的棉拖鞋,頂著一頭凌亂松散的長發, 噠啦噠啦走出臥室。
方媽︰「咋, 周末補習累著你了,這麼喊都起不來!」
方棠棠看眼, 問︰「爸呢?」
女人翻個白眼︰「買菜路上又遇到誰了唄。」
方爸就是一副天生自來熟、老好人的模樣, 走在路上,任誰打一聲招呼,他都能停下來叨嘮半個小時。按照方媽的話,就是遇到一塊石頭, 這人也能把石頭聊開花。
不過這樣的技能對方棠棠來說倒是挺好的,從小到大,她都第一時間掌握槐鎮的各色八卦。
這天方爸提著一袋油條豆漿回來,照例挨了老婆一頓訓後, 在餐桌上憂心忡忡地和方棠棠說︰「棠棠,你家班主任最近生病了?」
方棠棠剛拿起一根油條,聞言愣住︰「啊?」
方爸︰「我剛才听你們學校看門的大爺的二叔的小妹的老公說,你家班主任今天居然請假了!」
「什麼大爺的二叔的小妹的老公?」
方爸︰「看門的大爺的二叔的小妹的老公,嘿,」他一拍腿︰「你這抓重點的能力不行啊,重點是我後面那句話,你家班主任那個勞模,居然也會請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知道他住在什麼醫院嗎,要不要咱們買點水果去看看?」
方棠棠搖搖頭,心想,大概是昨晚的藍光對鬼怪的傷害太大了。
藍光是直播間發明的,直接克制鬼怪的東西嗎?
方爸拿起一根油條,就著豆漿喝,又想巴拉巴拉說話。
方媽突然問︰「哎哎哎,你剛剛說,看門的大爺的什麼的小妹的老公?」
方爸放下豆漿,老實回答︰「看門的大爺他的二叔的小妹的老公!這個不重要!」
「奧奧。」方媽吸溜口面條,又抬起頭︰「看門的大爺的二叔的小妹的什麼?」
方爸︰「……」
方爸︰「你更年……」對上殺氣騰騰的目光,他一笑︰「你今天更年輕了。」
「呵。」
方棠棠︰沒眼看。
她把今天不用上學的事說了聲,爸媽沒有多追究。他們本來就對她學習不怎麼上心,遠沒有班主任和各科任課老師在意,反而是老爸很沒良心地說了句︰
「棠啊,你今天不去上課,那干脆中午到我單位吃飯吧。」
方棠棠搖頭︰「不去,我到樓下吃就行。」
「那行,我去跟老板說一聲。」老爸吃完油條還沒飽,又扒拉口面條︰「單位里的人都挺想你的,經常問我,你什麼時候再來玩。」
方爸方爸都在槐鎮的一個單位上班,閑職,工作輕松。
以前他們經常把方棠棠帶過去,一家三口就在單位食堂吃飯,日子久了,方棠棠和各位叔叔阿姨就混了個臉熟。女孩長得可愛,性格乖巧,很快就成為單位里的團寵,就連食堂大媽給她的肉,也比其他人要多那麼一勺。
這樣的直接結果,就是導致那個暑假她重了整整十斤,咬牙減掉肥後,她就下定決心,以後千萬不要去爸媽單位了,特別是不能去那邊吃飯。
那里的叔叔阿姨,可真是把她當小豬來喂啊!
「而且我下午還要做作業,老師讓我把後面幾道題都做了。」
方爸嘆口氣︰「唉,這麼嚴格干什麼,我家棠棠想數學題,想得人都要瘦半圈了。」
方棠棠眼楮一亮︰「我瘦了嗎?真的嗎!」
她瘦多半是因為每天晚上奔波勞累,去做任務的關系。想想那天的體測,再想想最後被班主任追著在食堂亂竄,她心想,這不瘦就怪了。
方媽一拍筷子︰「假的!吃個飯還唧唧歪歪,快吃,吃完你洗碗。」
父女二人同時沉默,慫噠噠地吃完了早餐,老爸自覺地到廚房把東西給收拾了,老媽則回屋化妝換衣服。
方棠棠看看時間,才八點多,今天一天都不用上學,她決定美美地在床上睡個回籠覺。可是躺回松軟被窩,半天還是睡不著,只好重新坐起來,拿起手機。
app里的小財迷還在側臥著休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她的心微微一顫,輕輕喊了聲︰「小財迷?」
小財迷的身體動了下,還是沒有理她。
方棠棠想,完了,這不會是昨天勞累過度,今天還沒緩過來吧。
這時電視機里正好響起腎寶的廣告詞︰「腎虛,總在過度勞累之後,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體被掏空,是不是腎透支了?」
方棠棠︰「要不要來瓶腎寶?」
小財迷︰……
幾分鐘後,為了證明自己不需要腎寶,小財迷掙扎著站起來,只是兩根小腿骨顫顫巍巍,好像馬上就要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
方棠棠伸出手指,壞心眼地點了它一下。
它立馬就啪嘰一聲跌坐在地上,微微垂下頭,不理人了。
方棠棠小聲認錯︰「小財迷、別生氣啦,小財迷……哥哥?」
小財迷猛地抬起頭,空洞洞的眼楮,定定看著她。
方棠棠頓時一喜,說道︰「果然是你!」她也說不清心中的喜悅為何而生,但就是高興極了。原來那麼遙遠的人,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她伸出手指,還能戳一戳他。
但是現在她不敢再放肆戳小財迷了,束手束腳地把手機擺好,乖乖坐在床邊。
「你進入我的手機里,是為了尋找直播間的線索嗎?」
小財迷和她相對而坐,席坐在地上,擺出很認真的姿勢。听到她的話後,小財迷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垂下了頭。
方棠棠覺得,它的動作,總和陸漣有點像。
「那……我能幫你做什麼嗎?」
小財迷搖搖頭。
方棠棠失落地低下頭,想起一事,連忙保證︰「我以後再也不給你換小裙子了!」
她歪了歪腦袋,忍不住又問︰「可是你的衣櫃里,為什麼會有小裙子呀。」
說不定……難道……
他喜歡穿裙子嗎?
想想那個情景,方棠棠居然有點期待,暗搓搓地搓著手,輕聲說︰「不過你喜歡的話,我可以給你換的,你喜歡穿什麼樣的裙子我都可以換。」
小財迷︰……
小骷髏人扭了個身子,背對著她,再也不理她了。
不管女孩怎麼戳,小骷髏人都沒有動彈過一下。
方棠棠心想,它又生氣了。
現在知道小財迷的真實身份,她也不敢再像從前那樣,什麼地方都瞎點,戳了兩下沒反應,就訕訕收回手,小聲說︰「那你好好休息吧。」
說完,她又切換界面,打開到任務獎勵那欄。
一大筆兌換幣伴隨著叮當的音效進入賬戶,還有班主任的殘骸也已經集齊,那頁集郵本一樣的鬼怪書里,出現了班主任的身影。
備注里只有一行字。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鈍鳥先飛,大器晚成。」
方棠棠的心揪了下,看看班主任的瘦削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紅。旁邊還有一個禮物盒,上面寫著班主任的贈禮,現在已經可以打開了。
她滿心期待地點開禮物盒,跳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方棠棠眼里的淚給嚇回去,連忙把班主任的這頁給叉掉了。
只要她沒看見,作業就追不上她!
她緊接著打開道具商店,商城鬼物那一欄,果然又增加了不少新的鬼怪,其中就有她見過的侏儒鬼。但是這些新增的鬼物,現在還是沒有解鎖的狀態,拍賣時間依舊是一個月以後。
方棠棠瞥眼售價,依舊是只能告辭的天價。
如果有個听話的鬼物在身邊,生存率確實要提高不少,而且不同的鬼怪,作用也不相同。相比起商店其他道具的售價,鬼怪這欄售價高昂,其實也不算離譜。
她看了看紅衣的價格,再看看自己那一鼓囊囊的背包,忍不住流出了富有的淚水。
方棠棠打開背包,開始清點自己的鬼怪們。
昨晚藏在她背包的那顆腦袋已經不見了,被藍光照到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的背包明顯一輕,或許腦袋就是那個時候,被傳送回了直播間。
但這不關她的事,她拿出手術刀,刀刃上的鮮血變得暗淡很多。
也許是因為昨晚被藍光照到,當時,她被藍光弄得痛得要死的時候,說不定就是醫生救了她。她道了聲謝,繼續拿出另外幾件鬼怪的道具。
這些道具上的血色無一不變得黯淡。
她猜測是因為藍光的原因,這次任務雖然完成,但是鬼怪們的損耗不小,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休養。
方棠棠把鬼怪們安置好,低聲嘆口氣,坐在床頭發呆。
下一次任務是什麼時候來,能不能給他們幾口喘息的時間,如果按照這樣損耗下去,最後她肯定會死在一次任務中。從直播間的黑心道具售價來看,它壓根不想任務者們活下來,至于走出去,更是奢求。
只是知道這一點,眼前出現一絲可以離開的希望時,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去抓住……
就算心里清楚,其中少不了陷阱。
紫兆肯定知道這點。
現在方棠棠也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只要能夠離開直播間,無論要完成多難的任務,甚至是九死一生、十死無生,都沒有關系。
只要能夠離開。
她再次翻翻任務里拿到的東西,最厲害的應該就是她和陸漣各佔有一半的戒指了。這戒指和時間有關,直播間里和時間相關的道具,一般都很貴,所以這枚戒指肯定有用。
雖然……她暫時還不清楚到底應該怎麼用。
方棠棠戴著戒指試試,戒指滑進她的食指里,尺寸意外合適。她戴著,就不想取下來了,對著陽光左看右看。這時門鈴聲響起,她啪嗒啪嗒跑過去,從貓眼里看到來人,立馬把門給打開︰
「陸漣!」
陸漣半倚著牆,嘴角微微勾了下,手里提著包她最喜歡的包子鋪的小籠包。
方棠棠把他拉進來︰「你怎麼來了呀,你吃過早餐了嗎?」
陸漣搖頭︰「我以為叔叔阿姨在外面還沒回來……」
所以按照女孩晚睡的個性,早餐時間可能直接睡過去了。
方棠棠︰「他們回來了的,我媽煮的湯還在呢,我給你盛點湯,你快把早餐給吃了吧。」
陸漣淡色的唇動了動,本想拒絕,可是對上女孩殷切的眼神,便什麼話也說不出,听話乖乖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濃白的湯。
方棠棠︰「你要是餓,我再下點面!」
陸漣︰「……不用了。」
方棠棠笑起來,托腮坐在他旁邊,眼楮彎彎,臉頰淺淺的笑渦。陽光照下來,襯得她眉眼發亮。
陸漣只看一眼,就飛快垂下眸,手微微一頓。
方棠棠︰「你吃!你快吃啊!」
她現在明白爸媽單位的那群叔叔阿姨的心態,原來看到喜歡的人,就是會忍不住給他塞東西,總覺得他哪里瘦了,臉色白了,一定要多補點才好。
陸漣吃得很慢,慢到方棠棠都覺得著急。
「你不喜歡吃包子嗎?還是不喜歡喝湯,要不我們去樓下吃面嗎?」
陸漣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紅暈︰「沒事,我……我很喜歡。」
方棠棠心想︰這還很喜歡,每一口都像喝苦藥一樣。她總覺得今天的陸漣和平時不一樣,仔細觀察,發現他的臉色很差。但是……自從任務世界開啟以後,陸漣從來都是懨懨的,臉色蒼白。
連她都快記不起,原來的那個陸漣,到底是不是這樣。
陸漣用完早餐,很自覺地到廚房洗碗,方棠棠注視著他的後背,想到他的傷,連忙說︰「你後面的傷口好點了嗎?」
「嗯。」少年懨懨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方棠棠︰……這明顯不像好了的樣子。反而是她,她看看自己的手,白女敕如初,那串黑黑丑丑的水泡已經愈合了。想想,大概是昨晚的時候,小財……青年出現時,順手幫她治療了一下。
她心中可惜︰可惜那時候陸漣不在。
陸漣走出來後,被女孩拉進臥室。
方棠棠︰「把衣服月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