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好像自己忘記很重要的人,嘴巴里苦澀的味道越來越濃,是巧克力……可是巧克力怎麼會這麼苦呢?
棠棠轉身看陸漣。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女孩, 眼楮很黑。
方棠棠問︰「陸漣,我認識一個叫薇薇的人嗎?」
陸漣牽住她的手︰「認識,是……」他頓了頓, 低聲說︰「一個死掉的人。」
方棠棠跟著他一起走︰「是和我們一起做任務的嗎?為什麼我不記得她了?」
陸漣︰「這不重要。」
方棠棠︰「那,你為什麼記得?」
陸漣︰「因為我,曾經和她是同伴。」
方棠棠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少年眼里的情緒劇烈翻騰,一抹暗紅的光掠過眸底。他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突然抬起手指, 指著教師宿舍,低聲囈語︰「那底下有個怪物,它只听你的話。」
「我……?」
陸漣︰「怪物活著的時候得了侏儒癥, 很矮小, 因為太矮,一直被人欺負。他死的時候, 想死後變得很大很大, 所以最後變成巨大的怪物,它嘴巴里的那些殘尸,都是生前欺凌過他的人。」
方棠棠捂緊嘴,覺得眼前的陸漣很陌生, 不敢說話。
陸漣指著校醫處,又道︰「那里面也有個怪物,活著的時候是個好好醫生,救了那麼多的人, 花那麼多錢培養的高材生,死在一場可笑的醫鬧中,那個一百多歲的老人壽終正寢,家里人卻要利用這點來醫院騙錢,醫生過來勸架,結果被記恨上,為此丟掉性命。」
方棠棠眼楮通紅,不只是因為醫生,還因為這時表現很奇怪的陸漣。
她能夠感受到陸漣身上流露出來的迷惘與絕望,眼前的少年就像頭走投無路的困獸。
「棠棠,」陸漣指向更遠處的小區︰「你看那兒,每一個房子,里面都有場噩夢,他們都在怨恨、都恨這個世界,活著的時候被這樣對待,你怎麼能奢求他們心里還愛這個世界呢?就算白天裝得再正常,晚上也都原形畢露了,掩蓋不住的。」
方棠棠怔怔看著他,輕聲問︰「那,你有什麼樣的噩夢?」
陸漣眼底布滿血絲,乍看,就像血淚盈盈,他看著女孩,聲音帶點哽咽︰「我的噩夢……是你,棠棠。」
方棠棠瞪大了眼楮,「陸、陸漣?」
眼前的人是陸漣嗎?
陸漣伸出手,緊緊抱住她,方棠棠一怔,沒有掙扎,任由他安靜地抱著。
半晌,才听到少年喃喃的聲音︰「棠棠,我真的好怕,我怕直播間入侵這個世界,我怕這個世界坍塌,我怕夜晚,那些戾氣深的鬼怪不受控制開始暴動,他們的每個人的噩夢都由我來背負,可是我太弱了,如果是你……」
方棠棠攥住他的衣角,想說自己會幫忙的,雖然不知道陸漣害怕的那些事到底算什麼,可她會努力替他分憂的,無論要怎麼做,她現在已經是個熟門熟路的任務者了,就算對這個世界和直播間的秘密一知半解,可只要陸漣告訴她,她會努力往前的。
陸漣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少女身上有淡淡的女乃味,在夜空里漫開。在冰冷的秋夜,她是唯一的光。
他低聲喃喃︰「可是我最怕,這場夢醒來,我再次弄丟你。」
方棠棠被禁錮在他的懷里,安靜地靠在他胸口,她依舊听不到陸漣的心跳聲,卻覺得事情沒那麼重要,不管陸漣是什麼,是人還是鬼,不管這場噩夢小鎮到底是不是一場謊言交織的大夢,她都會站在陸漣身邊。
她知道,陸漣不會傷害她,總會對她好,她知道的呀。
就算他們是鬼……
那也沒關系,大不了,她也選擇做鬼,只要能夠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怎麼都好。
她小聲說︰「你不要哭啦,我會好好待在你身邊。」
少年沒有流淚,可她听到他心里稀疏的雨聲,陸漣怎麼會這麼難過呢?
陸漣抱住她的雙臂漸漸用力,像是想把她瓖嵌進懷里,幾分鐘後,才慢慢放開,安靜地看著她,眼底血色褪去。他應了聲,帶點鼻音︰「嗯。」
這個世界瘋狂黑暗,血腥,沒有光。
她卻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陸漣看著她出神,捂住她的眼楮,在方棠棠的吃驚中,輕輕吻在她的左頰。
方棠棠︰!!!
少年的唇又軟又冰,像是吃了無數顆薄荷糖,她心里又苦又甜,後脊躥上電流,酥酥軟軟的。
陸漣是……在親她嗎?
等到陸漣放下手,她還緩不過神,愣愣抬起頭。
陸漣的耳垂漸漸染上一點紅,他避開方棠棠的眼神,後退兩步,低聲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抱歉。」
到今天才明白情不自禁是怎麼一回事。
他看起來落寞又悲傷,方棠棠心里跟堵上一樣,澀得難受,很想去抱抱他。
她從前只吃糖,被世界喂了滿滿一嘴的糖果,只知道甜是什麼味道,可今天所有的苦澀酸楚都朝她奔涌而來,讓她明白,原來世間百味,只有一味甜,其他都是苦的。
方棠棠喃喃︰「你別難過啦。」
雖然不知道陸漣到底為什麼這麼難過。
她鬼使神差往前一步,踮起腳尖,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啾了下他的唇角。
「啾~」
她紅著臉︰「我也親你一下,所以,別難過啦。」
陸漣垂眸,嘴角幅度極輕地勾了勾,輕聲說︰「棠棠,不要忘了我。」
「哎?我當然不會忘記你呀!」方棠棠不明所以︰「就算以後出車禍失憶、得了老年痴呆,我也不會忘記你噠!我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我怎麼可能忘記你。」
這可是她初吻對象。
想到這里,她的雙頰熱得好像要燒起來似的。
陸漣︰「記憶是很不牢靠的東西,」他看著方棠棠,好像想把她永遠記在心里,半晌,模了模她的腦袋,「要是我從前都是騙你的呢?」
方棠棠猛地抬起頭。
陸漣眼底一道紅芒閃過,女孩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撓了撓後腦勺︰「咦,你剛剛在說什麼?」
他沒有說話。
方棠棠看過去,陸漣站在夜色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眉眼微微垂著。不知道為什麼,方棠棠覺得下一秒他好像就要哭出來一樣,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陸漣低聲說︰「你看……多不牢靠。」
夜風冰冷,搖落滿天星。
方棠棠耳畔只有呼呼風聲,一時沒听清楚他說的話,再問︰「你說什麼呀?」
陸漣自嘲地笑了下,搖頭︰「沒什麼。」
方棠棠看眼宿舍樓,桂枝橫斜,暗香浮動。「要做任務了,尤開去哪里了?」她整理之前在教師宿舍拿到的線索,絲毫沒察覺到自己忘記什麼︰「按理說我們要先去二樓找到屈資、譚力融這兩個人。我和薇……」
她擰了擰眉,話到嘴邊,突然頓住,「我和誰去的班主任房間?」
「是你嗎?」
陸漣點了點頭。
方棠棠便繼續說下去︰「找到這兩個人的名字應該就是線索,我猜,他們拿走了班主任記錄的賬簿。」
班主任除開教書,還兼職管賬,小地方的學校,食堂是最大的開銷。或許他在記賬的時候發現什麼,才讓另外兩個人不得不想歪門邪道拿走賬單。
「我們要等尤開過來一起做任務吧。」她望著二樓窗戶,突然問︰「焦霽也在二樓,如果校長的怪談再出現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從里面把她給救出來。這樣尤開就不用難過,也不會總想著找紫兆報仇了。」
陸漣問︰「你想救她?她對你不好。」
方棠棠︰「啊……可是她也沒有傷害我,只是不像尤開那樣,以為我是個高級主播就來討好我,這也沒什麼關系呀。能救一個就救一個,活著總是要好的嘛!」
生命那麼可貴,上課的時候,老師總是和他們說這句話。一切都可以重來,可唯獨有生命,一去不能重來,失去就永遠失去了。
那些在寒夜里徘徊的鬼魂,心里最渴望的事,也是重新變成人,再活一次吧。
陸漣輕輕應了聲︰「嗯。」
方棠棠習慣性伸出手,在身旁抓了個空,她狐疑地皺眉,總覺自己周圍應該還有個人,讓她伸出手的時候,可以下意識地牽住那人。可是現在她身邊空蕩蕩的,只有疏落風聲,她的心里也變得很空落,就像缺了一塊似的。
「好奇怪。」她小聲說︰「總覺得不對勁。」
就算記憶被強行抹去,身體養成的習慣卻難以在短時間被消除。可是現在她伸出手,只有冷風中指間漏過。她眨了眨眼,不知道為什麼,又漫上難過來。
被強制忘記一個人。
沒有一個人再會讓她伸出手就能牽到,不會有誰會尖叫著縮在她的身後,商場里巧克力琳瑯滿目,可再也不是當初的那顆了。
方棠棠心里陰雲密布,仿佛在下一場綿綿的雨。
「我們先去二樓看看吧。」她說︰「先去查探一下,如果拿到賬單,直接給尤開,他也算完成任務了吧。」
陸漣像往常一樣走在前面開路。
方棠棠往後看了好幾次,後面空蕩蕩的,讓她很不習慣。她總覺得,在身後應該是有個人的,她把背後的位置、心底的位置,都留給了那個人,可是那個人卻不見了。
在他們兩個人踏上天橋時,尤開和紫兆也在往體育場走去。
尤開回想這些天不對勁的地方,遲疑著問道︰「所以有沒有一種鬼魂,是可以修改人的記憶和認知?如果遇到這種鬼,任務者不是沒辦法通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