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漣的聲音跟從前一樣冷靜︰「棠棠, 你留在這……」
方棠棠猛地抬頭︰「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嗎？」
幾秒後，陸漣無奈嘆氣︰「你抱緊我。」
方棠棠還沒反應，一陣天旋地轉, 被人攔腰抱起。她緊張地攥著陸漣衣領︰「我們是去哪？」
陸漣︰「跳下去。」
方棠棠︰「跳下去？！」
她感覺身體猛地一晃，耳朵灌滿冰冷的夜風，連忙抱住陸漣。
——
卷起的黑煙幾乎把整座學校裹在其中, 大風吹得獵獵作響。
尤開蜷在窗邊，看著一棵樹被連根拔起，刷地從面前飛過，嚇得身體一縮。他有機會就想弄死紫兆，但不得不承認高級主播有很多比他強的地方，譬如對局勢的判斷。
如果不是紫兆選擇進入門衛廳, 他們兩估計會被外面的神仙打架波及，稍不小心就會被飛過來的磚瓦砸死，那可太憋屈了。
尤開心里盤算要怎麼解決紫兆, 焦霽的仇放在一邊, 現在問題是，他和紫兆之間已經圖窮匕見, 他不提前動手, 等唯一的利用價值被榨干以後，紫兆也會把他殺掉，干淨利落、毫不猶豫。
他盤算現在紫兆不動手，是想詢問他任務的事情, 或許可以用任務作誘餌，把紫兆騙進愛心醫院的太平間，自己再從密道離開。
他心里不停設想種種可能，突然感到後脊背一陣發涼, 回過頭去，對上紫兆冰冷的眼神。
「我猜你現在想殺我。」紫兆笑了︰「別不自量力。」
尤開掌心布滿冷汗，心跳得很快，僵硬地說︰「我哪有這個本事。」
紫兆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黑色的煙氣之中，多出來一道白色人影。
他皺起眉，第三個boss？這小鎮到底有多少可怕的東西。
白色的身影也很模糊，像是自動糊上層馬賽克似的，怎麼也看不清楚。
尤開仰頭看過去，臉色頓時變得很蒼白，巨人、黑影這兩個堪稱鬼王的boss出場的時候，都給人巨大的壓迫感，但它們都無法跟白色人影相提並論。
白色人影在黑煙中若隱若現，縹緲扭曲的一道身影，淡得像水彩輕描淡寫抹過去的一筆，偏偏看到他的時候，情不自禁涌上難以名狀的恐懼和絕望，就像是……那天在籃球場。
尤開太陽穴嗡嗡響，努力回想自己那晚上在籃球場遇到什麼，出于直覺，他感受到那天他經歷的事情，一定和這個世界的秘密有很重要的關系，可他腦海中一片空白，竟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男人緊緊摁住窗台，手背青筋迸出，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眼楮瞪大，眼里血絲密布。
這幅奇怪的樣子讓紫兆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尤開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開，劇烈的疼痛讓他冷靜下來，揩把額頭的冷汗︰「沒什麼，就是那上面的東西太可怕。」
紫兆拍了把他的肩膀，掌心漫過一道金光，再次使用道具，問︰「你想到什麼？」
尤開雙眼發直，照實回答︰「籃球場……」
——
女孩縴細的身體里，涌出濃濃的黑霧，校服衣擺在風中不停擺動，她抬起慘白的臉，嘴角微微揚起，霧氣凝成蛟龍般巨大的鎖鏈，繼續往巨人身上鞭撻。
黑霧里無數張人臉，暴戾又憤怒地張嘴咆哮著，眼里騰著沖宵的怒火。
寧薇重新跳到屋頂上，操縱霧氣，嘴角越來越往上，顯現幾分猙獰和瘋狂。
闊別已久的負面情緒充斥在她心里，她是這樣、本該是這樣，殺戮、血腥、陰暗、死亡，這些才是讓她覺得興奮的東西。
巨人怒吼著朝她沖過來，龐大的身體被幾根鎖鏈戲耍得團團轉，鮮血奔涌而出，把地面砸得坑坑窪窪。
寧薇撫上胸口，頭發在風中散亂。她的眼楮變成一片黑，沒有半點白。
她覺得有趣，心中沉睡的殺戮，在任務者來的時刻被喚醒，同時喚醒的，還有曾經暗無天日的噩夢，和在噩夢里掙扎的痛苦。
在惡意里長大、死去的鬼魂，暴戾陰郁，難以控制自己，對著世界咬牙切齒，一身尖銳的長刺。滿腦子都想著殺戮、死亡，讓世界給自己陪葬。
那時她一身止不住的戾氣，是怪談里最恐怖的惡鬼，連名字都是個禁忌。
目眥盡裂、猙獰扭曲，一如現在的模樣。
然而沒多久，上揚的嘴角慢慢繃緊，眸里的黑褪去，變成原來清凌凌的眼楮。
她看到白色制服的青年，還有他懷里緊張得跟小鹿似的女孩。
方棠棠耳畔呼呼作響的風突然停下來，四周變得一片死寂，只有她不安的呼吸聲。她惶惶問︰「陸漣，外面發生什麼啦？」
沒有人回答。
好像所有的聲音都離她遠去，她都懷疑自己又是一個人，扯了扯小熊，把把它扯開看看外面怎麼樣。但是肖肖怎麼都不肯撒手。
青年垂眸看著寧薇，眼里沒有情感，「你要失控了。」
寧薇︰「……不只是我。」
陸漣抬頭看巨人，巨人不敢直視他的目光，頂著滿身傷痕，乖乖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躺下，地面上只剩一座孤零零的教師宿舍，還有旁邊零落的桂花。
陸漣站在屋頂，血紅圍巾高高飄揚。他抱緊懷中的女孩，黑紅的霧氣從寧薇身上一絲一絲冒出，鑽到他的身上。他的身體微微一晃，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絕望、暴戾、憤怒……陰暗的情緒從他眼底一掠而過，他合了合眸，眼睫微微顫動。
寧薇︰「你也快了，這個世界在崩塌。」
女孩回眸望天邊，深黑的烏雲後面，是雙巨大的眼楮。
直播間在緊緊窺探他們的一舉一動，任務者們只是直播間派過來試探的小卒，真正的對決還在後面。這個世界已經千瘡百孔，或者說，它本身就是千瘡百孔的。
鬼怪本來就暴戾易怒，一身怨氣，編造不出一場甜滋滋的美夢。
這場美夢，氣數將盡。
陸漣︰「你也要走。」
寧薇攥緊掌心，聲音尖利，本來已經消弭的黑霧，重新凝聚在一起，眼瞳里豎起一點紅︰「不，我才不要！你能攔得住我試試看。」
陸漣︰「你會影響到她。」
寧薇的聲音戛然而止，看著女孩的臉，臉上暴戾瘋狂漸漸消退。
自從直播間侵入後，她就有些開始失控了。
她知道自己從前有多可怕，神情變得有些悲傷，幾分鐘後，低落地垂下頭，從口袋掏出一顆巧克力，慢慢走過去。
陸漣沒有阻攔。
寧薇剝開糖紙，把巧克力塞進女孩的嘴里，湊近她的耳朵，輕聲說︰「棠棠，記得我們的承諾。」女鬼漆黑的眼楮眨了眨，淚珠順著慘白臉頰淌下，滴在方棠棠的臉頰。
方棠棠嘴巴里突然被塞入一顆巧克力，怔了怔，問︰「薇薇？」
寧薇托著她的臉，笑笑，「棠棠，你真的很甜呀。」
「薇薇……？」
等肖肖松開爪子，方棠棠從陸漣懷里掙月兌時，學校已經和平時一樣平靜祥和。她怔怔看著夜色籠罩的校園，巧克力又苦又甜的味道在口腔漫開，喃喃︰「薇薇……」
她狐疑地皺了皺眉，自言自語︰「薇薇是誰？
為什麼想到這個名字，嘴里的甜全部變成苦，苦得她眼楮都紅了。夜風一吹，她臉上冰冰涼涼的，下意識伸手去抹，抹到一手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