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條斷腿從他們眼前緩緩飄過。
他們兩人坐在小船上, 拿著改造出來的簡易船槳,在血水里劃動,船槳難免撥到哪條漂浮的手腳, 有時候殘肢還輕輕動彈著。
小熊也在費力地幫他們劃船。
它兩手抱著鍋鏟,一用力,就不由自主坐下來, 然後重新歪歪斜斜站起來,又劃一次啪嘰坐在地上。
方棠棠︰這也太可愛了吧,好想rua!
玩偶是不會自己動的,按照女護士的日記看,現在住在小熊體內的,是那個叫肖肖的孩子。
忽然她覺得手中的劃槳猛地一沉, 快把她給拽進血水里去,好在陸漣及時拉住。
一只慘白的手從血水伸出,緊緊攥住船槳, 手指幾乎要嵌進里面。
巨大的力道拖著她往水里去, 她不得已松開手,劃槳很快就沉入水底。
這時他們距離樓梯口已經沒多遠了。
餐桌在血潮里搖搖晃晃, 她抱住小熊坐在中間, 陸漣在她旁邊。
血水里伸出數雙手,攀在餐桌的邊緣,想把這他們拉下去,船在血水中打轉, 被拖拽得無法前行。
方棠棠抱緊小熊,看向陸漣。
他臉上沒有露出什麼焦急的神色,從書包里掏出手術刀,不等方棠棠阻止, 就啪嘰一下丟進血水里。手術刀沉入血水底,留下一道道漣漪。
方棠棠︰……這樣真的好嗎?
醫生不會生氣的嗎?
陸漣的方法雖然粗暴但很見效,扔下去不到半分鐘,小船重新動起來。
小熊趴在方棠棠胸口,兩條肥嘟嘟的腿亂蹬,作勢又要拿起它的小鍋鏟去劃船。
方棠棠拉住它的手︰「別劃啦,小心不要掉下去。」
小熊抱緊自己的鍋鏟,軟軟走兩步,啪嘰一聲摔倒,小向上扭著。
方棠棠面無表情,內心咆哮︰啊啊啊太可愛了!
陸漣任勞任怨把餐桌劃到樓梯口,先跳上去,然後朝女孩伸出手。船又開始轉圈,小熊怕了,趴在方棠棠胸口不動,于是女孩一手抱住小熊,一手牽住陸漣,輕飄飄跳到到樓梯台階上,白色運動鞋沒有染上一點血漬。
她望向滿是血水的走廊,問︰「醫生該怎麼辦呢?」
手術刀被沉到血水底下,也不知道醫生能不能自己出來。
陸漣沉默看了血水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小熊兩只爪爪趴在女孩胸口,也往走廊看,桌子隨水飄走,那個鏟鏟擺在桌子里,也逐漸遠去。小熊不吱聲,方棠棠感受到它低落的情緒,rua把熊頭,說︰「沒事的,等會下來再去把鏟子拿回來給你玩。」
奧……這是趙老師家的鍋鏟。
她心中訕訕,想道,這次把趙老師家里砸了個徹底,還順走一張桌子一個鍋鏟,也不知道明天該怎麼交差,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趙老師那麼溫柔,一定不會怪她的,一定的吧……
她也拿不準了。
不過此時她心中更擔心趙老師的狀態,更不明白為什麼趙老師肚子里的渣男會冒出來,按理來說,不應該是趙老師克制那個渣男嗎?
她看眼陸漣,猶豫幾秒,問︰「趙老師和那個惡鬼死後是什麼關系,你知道嗎?」說著掩唇咳嗽兩聲︰「那本《異物志》里記載了吧。」
陸漣垂下眸︰「嗯,它們是伴生。」
方棠棠︰「伴生?」
陸漣︰「每一個鬼域都有一個主人,鬼域里的其他鬼怪被稱作伴生,它們關系緊密,伴生和鬼域主人的關系,和主僕相似。你記得為虎作倀的故事嗎?倀鬼就是虎妖的伴生。」
方棠棠似懂非懂地點頭︰那就是說,上次遇到的鐵鏈惡靈是紅旗袍的伴生,不過由于紅旗袍死後太綿軟溫良,才讓鐵鏈惡靈反客為主。愛心醫院里的黑影,停尸間的尸體,或許是女尸的伴生,而渣男鬼和鬼嬰,同樣是趙老師的伴生。
伴生和鬼域主人之間有明顯的從屬主僕關系。
「但是為什麼今晚那個渣男鬼會出來……」她不解地問,剛才那幕,身為主人的趙老師卻處在劣勢地位。
陸漣看她一眼,眸光深深,走上台階後,他似乎又回到原來的陸漣,冷淡而不可親,不再糾結哥哥的事,讓方棠棠覺得那時他肯定是想岔開話題。
「今晚不一樣。」
方棠棠︰「哎?為什麼不一樣。」
陸漣沒有繼續說話,踏上二樓樓梯,手指比唇,朝她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方棠棠跟在他後面,往走廊深處一看︰二樓沒有一樓那樣的布滿血水、尸海,兩側的牆壁依舊是血肉,肉里面多出來一根根紫色的血管。
就好像真的在一個人的身體里面。
方棠棠又想起了西游記,里面大聖遇到妖怪,會變小鑽到妖怪肚子里去,他們現在是不是也在怪物的肚子里,這怪物得多大。
他們現在要在怪物的肚子里,找到老師筆記上的那兩個人嗎?
然而為什麼整棟教師宿舍都會處在怪物的肚子里,還是說,教師公寓本來就是怪物的一部分。她越想越覺得頭暈腦脹,學校里有鬼就算了,居然還有這樣可怕、體型龐碩的怪物。
天啊,她從前到底在什麼地方上學。
陸漣牽住她的手,踩上二樓樓梯,他走得很慢,表情認真,褪下從前的漫不經心。
走廊最末處一個房間,門是虛掩著的,有刺眼的紅光從里面冒出來。
方棠棠只看了眼,就覺得眼楮被刺痛,眼淚嘩啦留下來。
陸漣小聲說︰「不要看。」
方棠棠低下頭,依舊能感受到地面反射出來的紅光,光線像刀子一樣,刺進她的眼楮里。忽然她眼前一黑,小熊趴在她的後腦勺,兩只爪爪遮住她的眼楮。
陸漣說︰「跟我走。」
也許是看不見,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起來。
她能感到地面在微微起伏,每踏上去一步,都會有波浪一樣柔軟起伏的感覺,就像是踩在果凍上。
之前匆匆一瞥,明明看到走廊地面鮮血淋淋,可她踩下去時,鞋尖沒有被濡濕的感覺。她穿的是一雙網鞋,從前稍微落點雨,就會把里面弄得一片濕漉,可現在走這麼遠的路,里面居然還是干燥的。
空氣里的血腥味很濃重,走了沒多久,她就听到沉悶的聲音。
「咚。」
「咚、咚。」
那聲音離她越來越近,讓她情不自禁緊張起來,身體有些僵硬。
陸漣握了握她的手。
幾分鐘後,咚、咚的聲音變得很大,就像暴雨時天空的滾滾雷聲,連地面都在微微顫栗。
她听到陸漣的聲音︰「棠棠,照著我的話說。」
方棠棠︰「什麼?」
陸漣︰「回去繼續睡吧,不要再出來了。」
這是對誰說的?
方棠棠不解地站著。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正在一棟滿是血肉堆砌的房間里,而面前是顆巨大的心髒。
心髒還在砰砰跳動著,每一下,都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她歪歪腦袋︰「回去繼續睡吧?不要再出來啦。」
——
尤開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楮,「它怎麼停下來了。」
暴戾瘋狂的巨人,表情瞬間平和下來,轉身面對月桂樹。
它們打斗這麼久,桂樹依舊是好好的,只是地上金粉似的桂花早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原來教師宿舍在的地方,已經出現一個巨大的洞,洞里一片黑暗,看不到底,冷風從里面呼呼刮出,好像直通地獄。
巨人往回走,身上血液汩汩流出,在地上留下一條血色的長痕。
尤開怔怔︰「他們不打了?」
紫兆臉上沒有出現輕松的表情。他期待兩個boss打斗中兩敗俱傷,或者巨人把黑影給摁死。黑影才是這個世界最可怕、對任務者抱有深重惡意的存在,它把任務者當作是爪子底下的老鼠,並不直接抹殺,而是留著慢慢折磨戲弄。
紫兆想,如果不是巨人,他或許因為沒有完成任務,直接被直播間抹殺。黑影並不主動殺死他,卻用鬼打牆的方式將他困住,讓直播間的規則來置他于死地。
……這東西太可怕了。
巨人體型龐碩,破壞力巨大,但帶來的危險肉眼可以看見。
不像黑影,不知道他從哪里冒出來,會奪走你的性命。
剛才還是巨人掙月兌鎖鏈,取得優勢,一眨眼巨人又好像受什麼催眠一樣的攻擊,開始平靜下來,回到原來的位置。
黑影呢?紫兆想,到底是誰贏了。
黑影很快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地上卷起幾道瘦長的煙塵,扶搖直上。
尤開︰「龍卷風?不是吧。」
紫兆︰「不是。」
那不是龍卷風,而是黑影控制的煙柱。煙柱越來越長,像是與天空相連接,也越來越粗,把巨人困在當中,不願意的放他離開。
尤開︰「巨人不想打架,另一個boss想繼續打,哇——這個戰爭狂魔。」
紫兆想起白天經歷,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攥緊窗沿,緊盯著幾道拔地而起的黑煙。巨人憤怒地咆哮起來,徒手去撕煙柱,與黑煙踫到的地方,厚厚的皮膚瞬間潰爛,血珠冰雹似的砸向地面。
在他的慘叫聲中,黑色的煙柱被撕成兩半,巨人重新站起來,朝黑影撲過去。
方棠棠在的房間猛地搖晃,她站立不穩,往前面跌去,被陸漣一把扶穩。
這時候房間里面血肉大塊地落下,那顆巨大心髒跳動得更加劇烈,地面隆隆震動。
「砰、砰、砰。」
方棠棠眼前一片黑暗,卻能夠從這聲音中听出劇烈的憤怒。她攥緊陸漣的手臂,小熊抱緊她的腦袋。
陸漣往外看眼,眉微微皺起來,片刻,他對女孩說︰「棠棠,不要睜開眼楮。」
方棠棠心里叫苦,她想睜開也睜不開啊,肖肖兩只爪子扒拉在她眼楮上,扯都扯不開,現在地面劇烈震動,小熊更加害怕,整個熊把她的腦袋全部抱住,棉花的質感從眼皮傳過來,絨絨又柔軟。
突然她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下意識伸出手,像樹袋熊一樣抱住陸漣,緊張地問︰「發生什麼?為什麼突然動起來了。」
陸漣看著面前坍塌的房間和走廊,輕聲道︰「沒事,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