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愈急, 夜霜寒涼。
前來‘邀請’常寧與蔡昭的共有兩撥人。
一批是由歐陽克邪與陳瓊率領的宗門弟子,其中幾張面孔蔡昭還在演武場上——過,他們——色凝重, 還夾雜著幾抹猶豫。
另一批則是剛剛上山的生面孔, 據說是‘戚宗——’在宗門外培養的‘桌面下的勢力’, 他們清一色暗灰色短打加全副兵械, 面色陰沉行動靜默。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高瘦男子,臉上長了個十分眼熟的鷹鉤鼻子。
蔡昭微怔, 忍不住輕聲道︰「這人長的好像昨日那個, ——是人中稍微短點……」
常寧自然注意到了, 嘴唇微動︰「說不——是兄弟。」
那個短鷹鉤鼻子忽的回頭, 怨毒的目光直刺向常寧。
蔡昭默默的︰「……——來是親兄弟。」
常寧毫不在乎︰「回頭我送他們兄弟倆團聚。」
戴風馳走在這兩撥人中間,志得意滿之極, 大約是常蔡兩人的乖乖——範讓他少了些成——, 便時不時回頭瞪二人幾眼。
他听——背後的說話聲,扭頭道︰「你們倆個不許竊竊私語!」
蔡昭眨眨眼楮︰「那我們大聲說話好了。」
戴風馳︰……
他大聲道, 「你少賣弄嘴皮子了!這回事關重大, 師父雷霆大怒,為防私下串供,你們倆一句話也不許說!」
蔡昭無語︰「串什麼供啊,二師兄別亂扣罪。」
戴風馳指著女孩的鼻子︰「那你們半夜三更滿山亂晃干什麼?!」
蔡昭︰「睡不著散散步也不成麼。」
戴風馳大叫︰「那為——清靜齋空空——也, 你那倆丫鬟呢, 還說不是打算逃跑?!」
蔡昭——聲︰「晚膳後我叫芙蓉翡翠領著我剛買的那條狗下山去了。我自己養不好它,還是還給店家罷。她倆大約回來的太晚,——鐵索已經收了,索性今夜——宿在鎮上了唄。」
戴風馳一時氣結,最後蠻橫道︰「總之你們不許私下說話!」
常寧淡淡道︰「若我們非說話不——呢。」
戴風馳唰的將劍抽|——一半, 冷——道︰「今日高——盡——,——由不得你耍威風了!」
常寧身形一閃,忽至戴風馳面前,不等戴風馳驚呼,眾人只聞 的一聲輕響,常寧已鬼魅般的返回蔡昭身邊。
戴風馳被嚇的——忙腳亂,連退幾大步。
「我——是要耍威風,你又待——?」常寧道。
戴風馳失了顏面,怒而拔劍——誰知竟拔不——劍來。
他強——鎮——的輕咳一聲,打算還劍入鞘,「師父有要事吩咐,我且不與你計較。」——誰知劍也插不回去!
這時,許多人已——適才常寧在戴風馳的佩劍上按了一下,應是將劍鋒與劍鞘拍的凹陷,致使劍鋒卡在劍鞘中,進不得——不得。
人群中發——輕微的嗤嗤——聲,更有一人故意‘輕聲’道︰「宋師兄哪怕受了重傷,也不會鬧到這步丟人的田地!」
戴風馳一張臉漲成了個茄子,羞憤難當,總算狗腿崔勝竄上來給他台階下,將自己的佩劍遞上︰「哎呀師兄你拿錯劍了,這才是你的劍,難怪你用不慣呢,呵呵……」
戴風馳一把拿過崔勝的劍,嘴里罵罵咧咧。
這時歐陽克邪開——了︰「風馳,你到前頭去領隊。」戴風馳再上不了台面也是宗——的親傳弟子,丟人不能太過。
戴風馳強——鎮——的大步往前走去,身後徒留幾串悶。
蔡昭稍稍靠近常寧︰「你說這貨有沒有被換?」
常寧嘴角一彎︰「這等蠢貨配麼。」
蔡昭點頭︰「我想也是。」千公子功力低微,每回換人都要歇息一陣子,耽擱不小,那伙人肯——要精打細算替換的人選,戴風馳這副輕骨頭哪入得了他們的眼。
前方夜幕,——現了暮微宮——在雲端縹緲的莊麗輪廓。
常寧忽的低聲道︰「待會兒我戳穿那冒牌貨,你一句話也不要說。」
蔡昭一怔,不等她發問,暮微宮前殿唰的敞開大門,殿內漢白玉璧上瓖有幾百片水晶鏡,明亮的燈光在設計精妙的聚光鏡群下形成一束巨大的光源。
之前幾個時辰她不是在地牢——是模黑走山路,這一下差點睜不開眼楮。
殿內一派肅穆,假戚雲柯高坐上首,面色蠟黃,還不斷的輕輕咳嗽。
他右側站立著一隊刀劍整肅的灰衣生面孔,左側端坐著素蓮夫人,以及戚凌波和尹氏死士,剛剛進門的戴風馳迫不及待站了過去。
此外,雷秀明李文訓及其弟子也到了————以說,宗門內幾乎所有人都到了。
蔡昭前腳邁入殿門,常寧後腳跟著進殿,這時假戚雲柯突兀叫道——「陳師兄!」
始終跟在常蔡二人身旁沉默寡言的陳瓊忽的起掌,右掌直取常寧左腋下,掌風夾帶風雷之勢,同時飛起左足,踢常寧月復。
常寧斜肩一閃,左掌立刀劈在陳瓊右腕,右——卸下陳瓊腿上攻擊,誰知這時歐陽克邪躍至半空,立起右——兩指,從上方□□常寧門面。
常寧抬起左臂,掌風掃開歐陽克邪這一指,這時他寬袖掉至肘——,露——白皙修長的小臂。
假戚雲柯——聲︰「夠了。」
陳瓊與歐陽克邪齊齊收功,往後退了幾大步。
站——後,兩人互望一眼,心中皆駭——人人都當他們是听命後退,卻不知適才被常寧洶涌無比的掌力所迫,——是戚雲柯不發話,他們也必須後退了。
這幾招來回迅疾無比,蔡昭連叫喊都沒來得及——結束了。她急忙問常寧︰「你沒事吧。」
常寧搖搖頭,緩緩拉回衣袖。
蔡昭轉頭向假戚雲柯︰「師父,你這是做什麼!」她現在是個被蒙在鼓里的無知小姑娘。
假戚雲柯並不答話,轉頭道︰「你們倆都——清了麼?」
這時從灰衣人堆里露——一位中——年婦人,——打扮只是尋常市井富戶。
那婦人低頭道︰「——清了——他絕不是公子。」
假戚雲柯哈哈一——,——向常寧,厲聲道︰「——方小賊,膽敢冒充常大俠之子。你費盡心機混入宗門,究竟意欲——為?!」
李文訓來的晚,皺眉道︰「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當初這常寧是你帶上山來的,雷師弟不是沒提——過疑惑,也是你篤——他是常氏遺孤的,——今怎麼忽又反——?」
假戚雲柯尷尬,尹素蓮搶話道︰「這小賊奸猾無比,咱們一時受了蒙蔽也是有的,——今宗——終于查清了底細,正該好好懲治這小賊!」
李文訓沒去理她,依舊向假戚雲柯抱拳︰「宗——,請您向大家伙兒分說分說。」
尹素蓮被不冷不熱的撂在一邊,心中不悅。
然而她也知道,李文訓雖人在外門,但自從青峰三——中的程浩與王——川過世後,兩人遺下的弟子及勢力大半歸在李文訓——下了。是以,她也不敢對李文訓無禮。
假戚雲柯輕咳一聲︰「當初常家血案,我心痛之余不免亂了方寸,這才不及詳查——將這小賊帶上了山。然而這些日子以來,這小賊倒行逆施,狂悖暴戾,動輒毆傷宗門子弟,哪里像是——門正派的子弟!」
曾大樓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師父,當初不是你說他自幼病弱,又家遭大難,性情乖戾一些也是無——厚非的麼?」——當初常寧跑去外門亂打一氣,他——張訓斥約束常寧,還是戚雲柯表示不用計較。
他又道,「當時三師弟與昭昭師妹都在啊。」
听到這里,蔡昭這才發現宋郁之今夜居然不在場。
假戚雲柯瞪了曾大樓一眼,沉聲道︰「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住嘴,退下!」
他——向李文訓,「我當時不欲聲張,但私底下卻派人下山調查,終于尋到了這位——雷師兄,你早年去常家做過客,你來——,人沒錯吧。」
雷秀明細細——了那——婦︰「不錯,她正是常大哥家中的保姆——後來山中的塢堡終于全——修好了,常大哥決意將全家搬入山中,徹底隱居,截斷路徑——保姆的父母夫家還有年幼的兒女都在市井中,她不願離棄,于是常大哥便給了她許多銀子,沒帶她進山。」
假戚雲柯點頭︰「那年,常大哥之子已經兩三歲了罷,你倒是說說,常大哥的兒子有什麼異征麼?」
那婦人道︰「小公子生來病弱,但白白淨淨的,並無異征。不過常家即將進山的那月,常夫人忽然發瘋…發了病,打翻了屋里的暖爐,將小公子左——臂燙傷了…唉,整塊皮都沒了。後來雖無大礙,——也留下這麼大一塊燙傷疤——」她比了比——指,大約三四寸大小。
假戚雲柯道︰「適才大家都——了,這小賊左臂上——什麼都沒有!」
殿內眾人嘩然——適才他們目不轉楮的——常寧三人過招,的確都——到常寧落下袖子後的左臂,白皙修長,肌肉線條分明,有沒有細碎小傷不知道,但絕沒有大面積燙傷。
李文訓猶疑︰「僅憑這麼一個——婦嘴上說說,——能斷——了麼?——他使的的確是常大俠自創的‘柳絮劍法’啊。」
假戚雲柯冷——︰「糊弄糊弄弟子們,他還能裝模——樣,遇到頂尖高——裝不下去了。適才歐陽師兄與陳師兄聯——攻他,他那幾——,也是常家的功夫麼?」
李文訓啞然。
適才常寧還——的那幾下,身法詭譎,掌法沉毅狠辣,絕不是常昊生的功夫。
蔡昭——常寧一眼,意思是‘你露餡了’。
常寧——色不變,甚至眼中還有幾分——意,「說了半日,宗——究竟想怎樣呢?」
假戚雲柯大聲道︰「你終于承認自己是假的了麼!好,你究竟什麼人,——實說來!」
常寧——情玩味︰「第一,我並未承認自己是假的。第二……」他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假戚雲柯身上,「說到真假,這殿內假的——不止一個兩個吧。」
旁人不知他在說什麼,假戚雲柯卻是心中一震,當即大喝︰「來人,將這小賊拿下,上鎖魂琵琶鉤!」
兩——灰衣人走上前,鐵鏈 當間,眾人——他們——上捧著一對巨大猙獰的鐵鉤,鉤長半尺,鉤尖上生有避免被拔——的倒刺,鉤身上猶留有暗紅色的腥臭痕跡,不知當年穿透過多少高——的琵琶骨————的眾人心底發寒。
蔡昭有些傻︰「這,這不好吧,還沒弄清他是什麼人,——要這麼狠麼?」
「有什麼不好的!」戴風馳大聲,「這小賊居心叵測,混入宗門必有重大圖謀,不抓住了好好審問,將來生——大患來怎麼辦?!」
戚凌波嬌——道︰「現在知道怕了麼,別怕呀,只要這小賊肯向我下跪磕頭賠禮,我也不是不能放過他,呵呵呵呵……」
蔡昭︰「凌波師姐別鬧,你算——幾放不放他哪是你能說了算的——我沒說不抓他啊,我是說犯得著用這麼厲害的刑具麼?」
戴風馳沒——漲紅臉的戚凌波,猶自得意︰「這對鎖魂琵琶鉤是尹——宗——親自督造的,正配這尋死的小賊,哈哈哈哈……」
蔡昭喃喃道︰「哇,二師兄不說,我還當這對鐵鉤是魔教的刑具呢,原來是尹——宗——的英偉妙想啊,真沒想到。」
尹素蓮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蔡昭︰「其實我只是在表達對尹——宗——的敬佩。」
尹素蓮忍氣。
樊興家——那對鐵鉤眼楮都直了,用力拉扯雷秀明的袖子。
雷秀明無奈,向假戚雲柯拱——道︰「宗——,鎖魂琵琶鉤過于狠毒,一旦用上,人——算不死也廢了一大半,宗——慎重啊。」
戴風馳陰□□︰「雷師伯,你這話什麼意思啊。什麼過于狠毒,是在暗暗指責已故尹——宗——的不是麼?」
樊興家忍無——忍︰「剛才師父說了沒有大師兄說話的份,難道——有二師兄一再說話的份了嗎?!」
戴風馳踏前一步,怒斥道︰「沒大沒小的東西,你也敢來數落我!」
樊興家︰「二師兄適才對師伯言語不敬,難道——有大有小麼?」
戴風馳幾步上前,一把拗住樊興家的胳膊反身向後折去,樊興家武藝不及,當即叫——聲來。不等眾人發聲,蔡昭閃身上前,先一腳踢向戴風馳肋——,戴風馳被迫放開樊興家。
隨後蔡昭左肩下沉,一招‘枝葉繁茂’繞至戴風馳右面,踢他左膝著地,再一把拗住他的右臂反身向後折去,這下輪到戴風馳痛呼——聲了。
尹素蓮起身,失聲道︰「蔡昭你想做什麼?」
蔡昭——道︰「適才二師兄想對五師兄做什麼,我——今——想做什麼咯?」
戚凌波叫道︰「二師兄適才只是跟五師兄鬧著玩的!」
蔡昭︰「巧了,我也是跟二師兄鬧著玩的。」她——上用力,戴風馳只覺肩背上猶——壓著一座大山,怎麼也起不來,忍不住呼痛。
樊興家揉著胳膊躲到雷秀明身後,听到戴風馳的呼痛聲,他心中樂開了花。
其實以前戴風馳並未這般蠻橫跋扈,只是自從宋郁之重傷後,他——宛——內——了下任宗——,鎮日趾高氣揚,容不得底下師弟反駁半句。
蔡昭耐心——問︰「二師兄,好玩嗎?」
戚凌波快急哭了︰「你快放開他!」
李文訓——不下去了,運氣呵斥︰「鬧夠了——都退下去!」
蔡昭——眯眯的放開——,退後數步站——,戴風馳踉踉蹌蹌的回到尹氏母女身旁——
幾個小的散開,李文訓頗奇怪的——了戚雲柯一眼。
蔡昭知道李文訓奇怪自家宗——為——不喝阻弟子們吵鬧——還能為啥,當然是冒牌貨業務不熟練,不知道該用——態度分別對待三——迥異的弟子。
適才對待常寧時,李文訓已經對他的態度起疑了,為免再露馬腳,只好閉嘴為上。
尹素蓮胸膛起伏,冷——道︰「蔡昭,這個時候了你還敢囂張。這小賊假冒常氏之子潛入青闕宗,十有八九是魔教賊子。你與他沆瀣一氣,辱沒了落英谷的——聲,今日我——是將你斃于座下,也不過是清理門戶!」
蔡昭——情淡漠,不緊不慢道︰「師母您大半夜的說什麼胡話呢——是我將人領上九蠡山的麼?是我一——咬——他是常氏遺孤的麼?話說到現在,我有一句替他辯解麼。」
「至于‘沆瀣一氣’……呵呵,我上九蠡山的第一日師父——親——將這人托付給我,許多長輩都知道,——今怎麼好來追究我的過錯呢?師母若是沒睡夠想岔了,我——以拿幾篇大好文章給師母醒醒。」
一听到蔡昭的隱晦威脅,尹素蓮立刻熄火了,悶悶的坐下。
假戚雲柯再度輕咳一聲︰「昭昭,不得對你師母無禮。」
蔡昭恭敬道︰「師父教誨的是。不過……」她抬頭,目光探究,「您與我姑姑是八拜之交,生死相托,您覺得她養大的孩兒會是勾結魔教之人麼?」
假戚雲柯當然想順勢拔掉蔡昭這根眼中釘,只——恨真戚雲柯立的‘與蔡平殊情義比天高’的人設實在太鐵,他沒法當場翻臉,只好含糊︰「我知道你不會勾結魔教,好了,退下罷。」
又道,「來人啊,將這假冒常氏遺孤的家伙捉住了!」
「慢著!」常寧忽然提高聲音,「我並未承認自己是假冒之人。」他沒好氣的白了蔡昭一眼,蔡昭裝沒。
假戚雲柯︰「常家保姆都說了,難道還有假。」
常寧閑閑道︰「常家保姆不是假的,但她說的話不一——沒假。」
「什麼意思?」假戚雲柯臉色一變。
常寧︰「若她受了要挾,扯謊說我胳膊上有燙傷呢——好吧,其實我說的——是宗——您要挾了她。」
假戚雲柯氣——了︰「我——你是窮途末路了,才說這等荒唐話。我與常大哥情同——足,為——要誣陷他的兒子?!」
眾弟子亦紛紛——言,指罵常寧失心瘋。
「因為——」常寧慢條斯理丟——一個驚天大雷,「你不是真的戚宗——,你是個假冒的。」
這話猶——重錘一擊,驚的殿內眾人俱驚,齊齊去——假戚雲柯。
尹素蓮大驚失色,歐陽克邪與陳瓊三人齊齊變了臉色,蔡昭也很配合的裝——吃驚模樣。
李文訓緩緩抬——示意,莊述立刻領著二十——外門好——堵住前殿大門,斷了常寧後路。
與此同時,那短鷹鉤鼻子也悄悄給左右使了個眼色,然後灰衣人也散開,摒棄靜待。
雷秀明拉住蔡昭︰「昭昭,你——,宗——他是不是……」他想問眼前這宗——的臉上是不是化了易容術。
蔡昭搖頭︰「不是易容術。」
假戚雲柯松了——氣,——道︰「雷師兄,你若不信,——以到我臉上來模模,——我是不是貼了畫了什麼。」
誰知常寧又道︰「誰說你用了易容術,敢在天下第一宗里興風——浪,偷天換日,豈只依仗區區尋常的易容術?!」
李文訓沉聲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常寧︰「難道李師伯不曾听過‘千面門’的易身大法麼。」
此話一——,年輕弟子十有八九不明所以,但是李文訓等人卻多少听說過。
雷秀明驚訝道︰「易身大法?我以為那只是杜撰的異聞故事,難道世上真有——將人徹底變——另一人的功法麼?他們不是九十年前被滅門了麼。」
「有,自然有。」常寧毫無顧忌,「那位千面門最後的弟子,——今——被這假冒的戚宗——關在當年囚禁開陽長——的地牢中!」
——又是一瓢冷水潑進熱油,眾人喧然大驚。
李文訓逼近常寧︰「你怎麼知道那間地牢的。」那間地牢本是前代辛秘,宗門內知道之人不足五個,連他自己都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位。
「大概是——仙夜里托夢吧。」常寧偏頭一——,眉目俊雅,「李師伯問那麼多——甚,把人提過來問問不——知道了麼——要不要我告訴你那地牢的確切位置?」
李文訓滿心疑惑的望向假戚雲柯。
到此刻為止,常寧已說了蔡昭原本想說的話。
假戚雲柯僵硬了片刻後,忽的長嘆一聲,面色沉痛︰「原來——此,這奸賊原來打的竟是這個——意!」
曾大樓愣愣道︰「師父,您什麼意思。」
假戚雲柯起身,向李文訓等人抱拳︰「這段日子以來,魔教屢屢偷襲得——,我心覺不妥,于是暗中布下人——去查訪。數日前,終于獲知魔教竟然擒到了一個千面門的弟子……」
「我好不容易將人從魔教——中搶了回來,昨日才剛剛關入地牢,打算擇日向諸位師兄弟好好分說。不曾想,卻被這奸賊發現了行蹤,叫他反咬我一——!」
常寧——了,啪啪拍起——掌來︰「好,說的好。沒想到你這冒牌貨居然有這等機變之能,這麼快想——了新的說辭。」
戚凌波听的張——結舌,「這,這,什麼意思?」
蔡昭好心向她解釋︰「意思是,雖然他捉了千面門的人,雖然他之前什麼都沒提,但他依舊是真的,絕不是假的。」
樊興家想——,但不敢。
雷秀明問常寧︰「易身大法有——標記?」
常寧︰「無有標記。易身大法變幻無形,——妙無比,除非偽裝之人自行散功,或者斷氣身亡,否則毫無破綻。」
李文訓冷著臉︰「既然毫無破綻,難道非要殺了宗——才知道你說的話是真是假?你當我們青闕宗的人都是蠢材麼!」
假戚雲柯道︰「諸位師兄,不妨問我些同門之事,——我是否能答——來。」
不等雷秀明張嘴,常寧便道︰「你既然蓄意替換戚宗——,自然會在戚宗——周圍布下眼線,將他的衣食住行日常喜好打听清楚——況諸位師伯與戚宗——各有分管之責,日常並不親密。」
听到這話,雷秀明忍不住望了尹素蓮一眼,心想若是尋常夫妻,其實最能分辨丈夫真假自然是妻子——這對夫妻三天兩頭吵架,一年中倒有十一個月在分居,親密度比他們師兄弟也好不了多少。
此刻,尹素蓮面色蒼白,渾身發顫——倘若眼前的丈夫是假的,她該怎辦?
別人認錯戚雲柯,不過是弟子糊涂,同門眼拙,——她做妻子的若認錯了丈夫,甚至與冒牌貨有了肌膚之親,便是將來真戚雲柯不計較,她也難免——聲掃地,無顏——人。
幸虧,這幾個月他們夫妻並不同住。
想到這里,她再不想留在這里。
冒婆婆明白她眼中的驚懼之意,立刻讓尹氏侍衛將他們母女團團圍住,準備提前離去。
蔡昭忽高聲道︰「師父,我十歲那年你來落英谷給姑姑過生日,帶的是什麼賀禮?」
雷秀明精——一振,眾人與他一樣,都去——宗——反應。
假戚雲柯眼中有一瞬的慌亂,隨即又鎮——道︰「我哪里只帶了一件賀禮,自是許多件,只不知道平殊最喜歡的是哪一件。」
蔡昭眯眼︰「師父記錯了。那年大雪,師父的行禮輜重全在路上被埋進雪里了——師父是空——來——姑姑的。」
假戚雲柯嘆道︰「昭昭,我知道你想替這冒——的奸賊月兌罪,但也不——胡言亂語啊。」
戴風馳趁機插嘴道︰「不錯不錯。師父事務繁忙,哪能記得許多年前的細碎瑣事!七師妹,你是不是想替這小賊……」
尹素蓮恨鐵不成鋼,低聲呵斥︰「風馳閉嘴!」
戴風馳呆呆的轉過頭,不知自己哪里說錯了。
假戚雲柯——連尹素蓮都起了疑心,當下高高躍起,直直一掌撲向李文訓。
李文訓自然而然的抬掌反擊,兩人不輕不重的對了一掌。
假戚雲柯幾大步後退回座位上,咳——一——血,趴在扶——上不住喘氣,「言語能——假,招數能——假,——本門內功心法難道也能——假麼?李師兄,我是真是假,難道你還分辨不——來麼。」
李文訓愣——自己的——掌——適才兩掌相接,對方內力清正平和,雖有幾分虛弱,但確是本門內功無疑。
假戚雲柯一臉莊嚴憤慨,由曾大樓扶著艱難起身︰「諸位師兄若還有疑心,等我傷好後大家好好切磋一番,總之今日不能放跑了這冒牌的奸賊!來人啊,將他拿下!」
事到——今,雷秀明已無話——說。
歐陽克邪與陳瓊不敢向假戚雲柯動————萬一人家是真的呢,李文訓也覺得先拿下常寧比較穩妥。
直到此時,常寧依舊是一臉風淡雲輕,只飛快的瞥了蔡昭一眼。
蔡昭明白他眼中之意,心中沮喪無比——果然被他料中了,哪怕她當面揭穿,也是毫無用處的。
灰衣人與宗門弟子形成兩重人牆包圍圈,緩緩逼近常寧。
常寧自不會束——擒,長——之聲響徹殿宇,震的眾人耳中嗡嗡——響。
他寬袖飄浮——雲,東一閃西一兜,竟然穿過重重包圍躍上房梁,在玉牆與房梁之間——飛鳥般游弋。他在空中高聲——︰「好你個巧舌——簧的偽君子,我這——去地牢將那人揪——來,拎到天下英豪面前,猜猜大家會——待你們青闕宗私藏千面門弟子的行徑!」
一陣勁風掠過,西面窗戶被打破一個洞,常寧已越窗而逃了。
「不好,快去石壁地牢處!」這下連假戚雲柯都急了,「千面門弟子若落入魔教賊子之——,後患無窮啊!」
李文訓一咬牙,與歐陽克邪及陳瓊,領眾弟子向北面後山追去。
灰衣人亦在短鷹鉤鼻子的指揮下跟上。
尹家侍衛則護著尹素蓮母女悄悄從後門離去。
殿內一片混亂,無人注意到蔡昭不——了。
……
夜黑——潑墨,連微弱的星月之光都被沁涼刺骨的芒刺細雨遮蓋了。
蔡昭提氣一路直奔至萬水千山崖,只——巡游弟子與守崖弟子都倒在地上,崖邊立著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形。
他聞聲轉頭,——到女孩便——︰「我——知道你會來這里找我,那群傻子都去北面後山了罷。虧得他們興師動眾,連巡守的弟子都沒留幾個——咱們快走罷。」
說著便去發動鐵索機括,卻听到蔡昭清冷的聲音,「我不會跟你走的,你自己下山去罷。」
常寧蒼白——玉骨的指尖停在漆黑的玄鐵機括上,他轉身︰「你還沒死心麼,適才你也——了,千面門的易身大法天衣無縫,只要你不揭了他那層皮,——不能讓所有人信服!听我一句,咱們下山去,有我幫你,總能找到你爹的!」
蔡昭︰「我得謝謝你,替我試了一條錯路,叫我死了心。既然此路不通,我——得另想法子了——我依舊不能跟你走,你也听我一句,自己下山去罷。」
常寧听——女孩的不對勁了,強——了下︰「你早知道我不是常寧了,——你也說了,願意相信常大俠不會輕信歹人,相信我不是個壞人……」
「九州寶卷閣的藏書果然多——瀚海麼?」蔡昭道。
青年忽的僵住,猶——冰冷的玉山。
「我早知你不是常寧,但我以為你是有難言之隱的隱士之後,因為常大俠對魔教甚是憎惡。昨日,我才知道你原來是魔教中人的。」
「九天九重山,十方十萬海,都不及魔教藏書的九州寶卷閣。」女孩的聲音很清甜,但透著說不——的淡漠。
「你不但是魔教中人,還是魔教中大有來頭的人——九州寶卷閣是歷代教——藏經重地,連七星長——無——令都不能進入。當年聶恆城猝然身亡,不及交代後事,據說——今的代教——聶——不知道九州寶卷閣在哪里。」
她俏生生的佇立風雨中,「我姑姑當年多次夜探幽冥篁道,還是知道些辛秘的。」
「所以,」青年目色深沉,「你听我在山下說千面門的傳聞時,——知道我的來歷了。」
蔡昭︰「不錯。」
青年心頭仿佛有什麼思緒抓不住,忽然,他眼皮微微一顫︰「你,你利用我找到地牢?」
蔡昭緩緩撫掉臉頰上的雨水,低低一聲,「嗯。」
「開陽長——這等人物必然被——守森嚴,說不得那對鎖魂琵琶鉤——用到他身上過。所以,他是不——能自己越獄的。」她道。
「——我明明听你們說開陽長——是死在越獄未遂的途中。那麼,一——是有人幫他逃獄了。想想也是,他與瑤光長——是聶恆城的心月復,一個死了,另一個自然——要救回來了。因此,魔教中人一——知道那處地牢所在。」
青年冷冷道︰「未必每個魔教中人都知道那處地牢。」
女孩柔柔的歪頭,像桃花一樣清艷——塵,「我也只能試一試了,沒想到你真的知道。」
青年心中憤恨,極力維持面上清冷,「你直截了當的問我,我一樣會告訴你。」
女孩︰「穩妥些更好。」
青年心頭的那——溫熱漸漸冷了。
他想起今日午後,女孩的房間溫暖柔軟,她讓他坐在她床邊,露著毛絨絨的腦袋和——愛粉頰,溫柔信任的望著自己——所以,都是局?!
「你也早——知道有今日?」他身上一陣陣的發冷。
女孩微微仰頭,任憑細雨拂面,「昨日至今,露相的只有你,他們不知道昨日下午我也在那處院落中。他們之所以敢把千公子弄上山,一是為了之後的計劃,二是,他們打算除掉你……你已經露——很多破綻了,當然,你根本不在乎被揭穿不是常寧。」
青年急怒︰「我不在乎,是因為我以為你也不在乎。」
女孩點點頭︰「之前,我爹好好的,我的確不在乎你是誰,江湖上的事我都不在乎——是現在我爹生死未卜,我在乎的事——很多了。」
「今夜,其實我們兩邊都是猝不及防。我沒料到他們這麼快——找到了——以除掉你的辦法;他們也沒料到我們這麼快——找到了地牢與千公子。」
青年心頭一團亂麻,上前抓住女孩的——臂︰「你騙我的帳先放下,這里危機四伏,你不能繼續待下去了,先跟我下山!」
女孩一動不動,輕輕道︰「我若今夜跟你下山去,——坐實了我勾結魔教的罪。若我靠你救回爹爹,落英谷也難逃勾結魔教的罪。」
青年下頜緊繃︰「那你們落英谷——索性投過來好了!」
「——像千面門一樣麼?」女孩目光冷靜。
青年冷不防被刺中要害,半晌無語。
女孩用力掰開他扣著自己——臂的大掌,「——算正道中人早——千面門不順眼,但若不是千面魔屠腦子進了豬油,帶著整個門派投了魔教,千面門未必會被滅門。」
「落英谷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姑姑,我爹爹,我娘,還有許許多多谷——的——他們都吃過魔教的苦頭,更有血海深仇,恨之入骨。」
「落英谷十幾代祖先在上,我不能憑一己之私,——將落英谷領入不歸之路,哪怕關乎我爹爹的性命。」
青年心中愈涼,他——著女孩堅——的雙眼,忍不住道︰「你留在這里,——不怕他們殺人滅——?」
女孩輕輕一——︰「芙蓉翡翠這會兒應該已經——了青闕鎮,明日一早——會廣發信函,將千面門尚有弟子留世以及師父——能被替換之事告知法空上人,周伯父,宋門——,還有雲篆道長等江湖豪杰——大家很快都會趕來青闕宗。」
「當秘密不是秘密,也——沒必要殺我了。」
青年嘴角挑起一抹譏諷︰「你什麼都想好了,我真是小——你了。」
蔡昭點點頭︰「你說的一點也不錯。所以你趕緊走吧,他們應該發覺沒你去石壁地牢,現在應該急急往這里趕了。」
青年一——抓住鐵索端頭後面幾節的鏈扣,回頭冷——︰「既然——此,你今夜還來做什麼。還不快快離去,當心被人瞧——了你與我這魔教中人糾纏不清!」
蔡昭听——後方遠遠傳來的呼喝聲與眾多奔馳的腳步聲,她伸——上前,啪的啟動玄鐵機括,鐵索機箱瞬時發——巨大的轟鳴。
她沖著懸于鐵索上的青年大喊︰「——我怕你一直等我!」說完,扭頭——沖另一方向跑了,消失在夜幕中。
鐵索——穿雲利劍般射——,懸于其上的青年宛——騰雲駕霧,寬袍長袖飄飄揚揚,宛——無底深淵上空掠過的飛鳥。
——她要是沒喊最後那句——好了。
他怔怔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