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從沉睡的密林中緩緩找回自己的意識, 仿佛拖著破車的懶驢般不——願。
自從父親失蹤後,她已經許久——曾這樣深眠了。
屋里燻著——貴的香料,是一兩十金的翠屏點犀, 仿佛摻了些淡淡的佛手柑, 金粉富貴又不失清雅, 身畔被褥與枕巾皆是上好的雲錦與細麻, 床鋪上堆錦鋪繡,好像躺在雲堆里。
蔡昭真想拉芙蓉翡翠過來, 看看人家的屋子是怎麼布置的, 自從蝦餃嫁人後, 她倆越發沒人管束了, 動不動就對自己冷嘲熱諷,真是毫無體統!
哦, 她們這會兒不在這里。
只要安全就好, 體統少一些——無妨。
蔡昭是飽含期望出生的。
據說本來蔡平殊已婉拒湯藥,打算順其自然的赴死了, 誰知一見到小佷女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 她歡喜的——行,想著無論如何要活到小姑娘牙牙學語,听她叫一聲‘姑姑’。于是蔡平殊認真服藥,努力運氣自療, 竟生生拖延下了性命。
當听到小小蔡昭開口喚人, 蔡平殊想到小佷女將來可能受人欺侮,于是就想將一身絕學傳授;待小姑娘武藝初成,蔡平殊又擔憂她整日樂呵的沒心沒肺,被人欺騙可怎麼辦,于是又想多提點些為人處世的道理。
如此一日拖過一日, 直到蔡昭十二歲上,蔡平殊才撒手人寰。
為此,蔡平春,寧小楓,甚至戚雲柯與周致臻等人都分為疼愛感激小蔡昭。
他們常說,因為她,蔡平殊多活了——二年。
寧小楓希望女兒能像蔡平殊,英武磊落,灑月兌豁達,像驕陽一樣的明亮無畏,蔡平殊卻希望女孩能像寧小楓,慧黠機靈,嬌憨可愛,精致會過日子。
蔡平春則希望……蔡谷主沒有意見。
然而蔡平殊與寧小楓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蔡平殊坐立起行,果敢堅毅,無論刮風下雨總是天——亮起身習武,而寧小楓哪怕累積了半人高的賬冊——要睡到自然醒,說是磨刀——誤砍柴工。
最後蔡昭向姑母與母親各取一半,起身前總要在床上掙扎一番,來自姑母的那一半告訴她一寸光陰一寸金,該起來撿金子了,來自母親的那一半卻蠱惑她多睡一刻是一刻,等將來年老了少眠,想睡都睡不著了。
蔡昭睜眼,緩緩坐起,發現外面又是日近黃昏。
她苦笑,這些日子都是夜里忙碌白日補眠了。
兩名美貌婢女捧著剛熨好的衣裳上前,服侍她穿衣著鞋,然後再為她捧鏡梳頭。
昨夜送走假常寧後,天色開始發亮,她知道清靜齋已空空如——,四周一定藏著無數雙眼楮在暗中窺伺自己,她可不敢住回去。
她本想去藥廬雷師伯處湊合一夜,養精蓄銳,誰知剛回屋拿了芙蓉為她準備好的包袱,就見宋郁之站在庭院中,請她去垂天塢小憩。
起初蔡昭還猶豫︰「這樣不好罷,你——的——聲……」
「這回從廣天門來的,除了幾位護衛叔父,還有技藝精妙的廚子。」
蔡昭立刻表示——江湖兒女,磊落自知,無需介懷小事。
垂天塢外頭看著清風朗月,誰知屋里布置的猶如銷金窟,處處金玉,步步錦繡。
宋郁之只好跟她解釋,這些都是他爹宋時俊的品味。
蔡昭表示贊賞︰「其實天下大多數人都喜歡這樣的布置,只不過他們喜歡不起罷了。令尊這樣真好,既有金山銀山,又恰好喜歡金山銀山。」
宋郁之︰……
相處日久,他已知道很多時候蔡昭並非存心氣人——以他最好學會欣賞蔡昭的語言風格,——然會活活氣死。
于是他道︰「嗯,幸虧金山銀山遇上了家父,——然該失落了。」
梳洗完畢,蔡昭坐到桌前開始用膳。從日出睡到日落,她也——知道這頓算什麼飯了。
幾筷幾勺入嘴,她就在心中嬌嘆一聲,要命了。
白玉苦瓜湯居然硬生生將苦味轉為甘甜鮮美,八寶鴨軟糯可口肉絲分明,爆炒雙脆火候分毫不差,連米飯都似是用竹筒蒸出來的,余香回味。
蔡昭邊吃邊嘆——要——她去和戚凌波商量商量,她嫁去佩瓊山莊,自己改嫁去宋家?——
行。
她暗自搖頭,武林中人最守信諾,她怎能因為區區幾道菜就想改嫁呢,何況她還沒見識過周家大廚,說不定更勝一籌呢。
兩名美婢站在一旁,體貼的布菜送湯。
蔡昭看著她們嬌俏的臉蛋,滿月復艷羨︰「你們每頓都這麼伺候三師兄麼?」
誰知美婢一听,雙雙面露委屈。
一婢道︰「婢子倒是想,可惜公子——肯,還將婢子趕的遠遠的。」
另一婢道︰「戚大小姐——太凶了,見了——們姊妹就喊打喊殺的,公子說等過一陣子就讓——們回廣天門呢。」
蔡昭十分憤慨︰「凌波師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你們這樣溫柔體貼的美人服侍,那是多大的福氣,她居然還——要,真是豈有此理!」
兩婢面面相覷。
一婢輕咳一聲︰「興許戚大小姐是不喜歡公子沐浴時,——們姊妹在旁服侍。」
蔡昭︰「洗澡本來就要人幫忙啊,背後自己又搓——到。」
兩婢︰……
另一婢有些——好意思︰「可能戚大小姐——喜歡我們夜里睡在公子屋里。」
蔡昭︰「哇,你們還給三師兄守夜啊,——以為現在沒有這樣勤快的丫鬟了,二位真是用心啊。」芙蓉翡翠夜里睡的比自己還香,有時還打呼,端茶送水是想也別想,若是走水了還得自己去叫醒她倆,真是氣死個人!
兩婢︰……
一頓飯吃到天色擦黑,兩位美婢差點舍——得放蔡昭走,只恨當年宋家為何沒和蔡家定親。
蔡昭揮別美人,悠悠然的走向宋郁之的居室。
剛接近主居室,四周就有持劍侍衛隱隱冒頭,一——短須方面中年漢子站在門口,笑道︰「原來是小蔡姑娘,吃飽睡足看起來精神好多了。」說著,——問蔡昭緣由就放了她進去。
宋郁之正披著外袍在燈下看書,見蔡昭進來連忙穿上外袍,「龐六叔,怎麼——叫我更衣後再讓師妹進來呢?」
龐雄信咧嘴笑︰「你又——是沒穿衣裳,哪那麼多規矩。」說完便出去了。
蔡昭等宋郁之穿好衣裳,才掀珠簾進入里屋。
「要——要再加件披肩,這袍子的衣襟有些寬,鎖骨露出來了。」她望著眼前嚴肅英俊的青年男子,——分貼心的提醒。
宋郁之忍著沒去拉襟口︰「……不必了。」
「咱們聊聊吧。」蔡昭坐到桌前,「——有許多話與三師兄說……呃,這里沒茶麼?」她拎拎空茶壺,晚飯吃多了想喝口茶。
宋郁之只好從一旁的暖爐中拎出紫銅茶壺,親自給蔡昭倒茶。
「現在山上什麼——形?」蔡昭輕吹茶杯——上好的雲鼎香,多喝兩杯都可以買間鋪子了。
宋郁之緩緩做下,「雷師伯直言自己害怕,退回藥廬後拘著樊師弟和其余弟子——許出來。李師伯看來半信半疑,讓莊師兄等人弟子加緊巡視,既防外——防內。歐陽師伯陳師伯等人依舊听暮微宮吩咐,但與那群新上來的壁壘分明。師…宗主下令嚴守石壁地牢,——許半分松懈。」
蔡昭又問︰「師母呢。」
「雙蓮華池宮至今緊閉門扉。」
蔡昭有點不確定︰「你——帶回垂天塢,凌波師姐——沒來叫罵?」
宋郁之給自己——倒了杯茶︰「她倒是想來,被師母看住了。于是派了婢女來罵了你——一頓,被我趕出去了。」
「看來凌波師姐——沒多喜歡三師兄啊?」蔡昭捧著茶杯,「要是周玉麒膽敢帶——看——順眼的妙齡女子回自己院落,——一定……」
宋郁之眸光一閃︰「你一定會退婚?」
蔡昭︰「……這點事——退什麼婚啊,打兩頓就是了。」
宋郁之放下茶杯︰「——看你——沒多喜歡周公子。」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戚凌波不見得多喜歡自己,只不過她自小就一定要最好的,哪怕並不喜歡也——許別人染指。
鎏金瓖翠的劍枝燈台下,喝茶少女的嘴唇被熱氣燻的紅灩灩,肌膚瑩潤雪白,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
宋郁之起身,煩躁的站到窗邊︰「天色不早了,師妹若沒有別的話要說,還是回……」
「別別別,——有話要說。」蔡昭不敢貪茶喝了,趕緊進入正題——
「據說兩百年前,這里只有暮微宮,其余地方都是後來慢慢建造的。」她道,「比如暮微宮前的懸掛玄鐵巨鑼的高架就是第二任宗主建的,後山那片好大的演武場是第三任宗主建的,沿湖這一大片雅致的院落是第六任宗主的手筆……」
宋郁之皺起眉頭︰「你究竟要說什麼。」
「三師兄別著急,就快說到點子上了。」蔡昭舉起小手安撫,「總之,似乎每一任宗主都會為宗門添加些什麼。連咱們師父這麼——愛生事的人,——為凌波師姐建造了仙玉玲瓏居,為我修繕了椿齡小築……」
「仙玉玲瓏居是師母給凌波建的。」宋郁之一絲——苟的修正答案——他特特等到戚凌波住進仙玉玲瓏居後,才提出住到距離最遠的垂天塢。
「哎呀一樣啦。」蔡昭,「已故的尹老宗主同樣貢獻非凡,那座刑具齊全的水牢就是他的意思——過,如今關著千面門弟子的那座石壁地牢應該不是尹老宗主建的,看石階上的鑿記與磨痕,應是六七——年前修造的了。」
宋郁之轉身,注視女孩︰「你想做什麼?」
蔡昭抬頭看他,目光清澈堅定︰「師兄——要管我想做什麼,——只請師兄幫幾個忙。」
……
寅時二刻,石壁地牢屋外,夜風淒切,草木狂飛。
幾——守衛來去巡邏,兩名宗門弟子哆嗦著站在外圈的一塊高石上,從上往下掃視周遭。
「嘿,真是倒霉,抽中了下半夜的簽,睡的正香呢卻來這兒喝冷風!」
「上半夜——冷,風也大!李師伯說了要——千面門那禍害移送去外門嚴加看管,那兒有火盆有屋子,好受多了,偏那些新來的死活——肯放手!——說,他們是不是信——過咱們啊,怕到了咱們地盤他們就管不著了?」
「廢話,咱們——信不過他們啊,這——李師伯非要派人與他們聯手看管麼。可這黑燈瞎火的,誰會來劫獄啊,害我們窮受罪!」
「你真——知道還是假——知道啊,還能有誰啊。」
「你說小蔡師妹?——會吧,——听說她也是被那假冒常大俠之子的家伙瞞騙了。」
「究竟是瞞騙,還是與魔教勾結,那可也難說的很。」
「喂喂,你說咱們宗主會——會真的被人替換了啊?」
「當然不會!什麼易身大法,說的跟真的似的,其實都是傳聞。今日一早李師伯讓那千面門的禍害變個人試試,誰知那人推說功力耗盡,暫時無法施展————看就是那個假冒常大俠兒子的家伙在胡說八道,給咱們宗主潑髒水呢!」
「唉,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把人變成另一個人的神技啊?」
「有的。」一個輕輕的女孩聲音。
兩名弟子俱是一愣,先是互看對方,——等反應過來,兩人均覺身上一麻,便不省人事了。
蔡昭緩緩的收回兩指。
她看看眼前干燥瘋長的草叢,無奈的自言自語︰「沒想到我——得學那家伙了。」
……
野草觸火即燃,風助火勢,天際立刻騰起金紅的光焰。
遠處的巡守弟子定楮一看,大叫道︰「糟了,石壁地牢那兒起火了!」
他們正打算過去救火,忽見側面隱隱綽綽有個人拖著什麼在動,他們立刻高舉火把高聲呵斥︰「前方何人,快快表明身份!」
少女抬起頭,暗色風兜落下,露出鮮妍明亮的清麗面龐︰「——又睡不著了,出來走走。」
……
急切淒烈的銀哨厲聲吹響,四長一短,一伺有別的巡邏弟子听見,立刻同樣吹起銀哨,——擴散示警聲。
莊述听見哨聲,敲響師父的房門後進入,「師父……」
李文訓已穿衣起身,面沉如水︰「——听見了。讓所有三年以上持劍弟子起來,到萬水千山崖前匯合。」——無論蔡昭怎麼鬧騰,最終總是要通過萬水千山崖才能離開。
莊述抱拳領命。
……
樊興家慌亂的套著袖子往屋里沖︰「雷師伯,雷師伯,哨聲四長一短,有人劫獄!肯定是昭昭師妹,咱們快去看看罷!」
雷秀明板著臉︰「——們去干什麼,挨打麼?就你這點功夫,能救得了誰啊!」
樊興家哭喪著臉︰「那怎麼辦,昭昭師妹會——會死啊!」
雷秀明扭頭,剛好看見鋪在衣架上的錦繡長袍,腦海中浮現另一張鮮活的面孔——「哇,你衣裳上的繡紋——從沒見過,真是好看又別致,——拿東西跟你換行——行?」
他沒答應,于是那女孩趁夜偷拿走了,留下兩朵雪蓮。
萬金難換的冰山雪蓮,只換了一件尋常精致的衣裳和一頂品相普通的玉冠。
他當時傻了半天。
——再——沒有那麼傻的姑娘拿雪蓮來換他的衣冠了。
雷秀明沉默許久,喟然長嘆,「將侍衛們叫起來,護著——們過去,若是昭昭被打傷了,咱們還能救一救。」
樊興家喜出望外。
……
戚凌波興奮的面色發紅︰「——就知道,——就知道,蔡昭那個小賤人一定——會安生!听見了麼,一定是她劫獄了!二師兄,咱們去看好戲!」
「當然要去!」戴風馳差點樂開了花,「——要看她被打個半死!」
「去什麼去,你們誰——許去!」尹素蓮冷著臉從里屋出來,「——的話你們當耳旁風麼?外頭形勢不明,你們瞎摻和什麼,都給——老實待在這里!」
戚凌波急了︰「——,——是……娘,——們不是去摻和啊,——們是去看戲啊!」
戴風馳也急道︰「是呀,——們不會動手的,就是看蔡昭倒霉出出氣嘛!」
尹素蓮堅——允許。
戚凌波大急,嚷嚷著要拔劍殺出去。
這時冒婆婆來勸︰「咱們遠遠站著看,——會叫小姐與公子受傷的。」
尹素蓮無奈︰「冒婆婆跟著去罷,多帶幾個好手,——要叫他倆靠的太近。」
……
龐雄信負劍進屋,沉聲道︰「公子,外頭鬧起來了,咱們去不去?」
宋郁之衣衫整齊的面窗而站,似乎根本沒睡,站了——知多久。他道︰「自然要去,但咱們的人不能動手。」
龐雄信一愣︰「可我听說劫獄的是小蔡姑娘……」
宋郁之轉過身來︰「龐六叔,請你听我的。」
龐雄信望著眼前神——堅毅的青年,滿心信任︰「遵命。」
……
距離萬水千山崖尚有三四里地,暮微宮第二殿西面空地上。
拖著水桶車的少女已被團團圍住,周圍重——疊疊的火把與燈籠將夜幕照的白晝般刺目明亮,腳步急促,人聲此起彼伏,形成一種緊張詭異的熱鬧。
假戚雲柯站在高處,對不遠處的李文訓喊話道︰「你瞧見了吧,——就說她與那魔教小賊早有勾結。」
李文訓面色鐵黑,——置一詞。
假戚雲柯高聲冷笑一陣︰「蔡昭,——早就知道你要劫人了,你果然與魔教勾結!」
蔡昭手上還牽著水桶車的繩索,聞言抬頭一笑︰「別整天魔教魔教的,咱們說幾句新鮮的吧——聶你這個卑劣無恥兩面三刀身上沒有幾兩骨頭重的窩囊廢,若不是靠死人聶恆城的威風撐門面早被人跟臭蟲似的一腳碾死了!」
她高聲罵完這些,沖假戚雲柯及那群灰衣人笑了笑︰「這幾位,請你們也照樣罵幾句罷,——妨事吧?」
假戚雲柯臉色發青,灰衣人們緊閉嘴唇,更有數人作勢欲撲向蔡昭。
蔡昭轉頭,向眾宗門弟子道︰「你們敢這麼喊麼?——敢喊的說不定都勾結了魔教呢。」
當下就有幾位弟子照樣臭罵了聶一頓,更有加倍發揮的。
蔡昭再看向假戚雲柯︰「師父,你看見了麼?北宸門人,哪有——敢辱罵魔教教主的。」
李文訓疑惑的視線飄向他們。
在短鷹鉤鼻子的督促下,幾——灰衣人被推出來結結巴巴的罵了聶幾句,然而既不夠氣力——缺乏激——,活像是在被逼良為娼。
假戚雲柯將手一揮,對蔡昭道︰「你——必多言,——論你是不是勾結魔教,你劫走千面門人犯是真的。李師兄,歐陽師兄,陳師兄,你們怎麼說?」
李文訓沉著臉將手一揮,外門弟子一層層圍住了蔡昭。
歐陽克邪與陳瓊對視一眼,——指揮內門弟子跟上。
有七八名灰衣人也想上,卻被短鷹鉤鼻子制止,歪嘴一笑,壓低聲音道︰「先讓他們自己斗斗看,咱們——見識見識青闕宗的功夫————過,可以伺機將姓千的小子搶回來。」
他用嘴奴了下那水桶車的方向。
灰衣人們會意。
安排完畢,眾人視線轉至下方空地。
當前一——賊笑嘻嘻的弟子道︰「蔡師妹,得罪了,——會弄傷你的。」然後挽了朵劍花上前,意欲輕傷蔡昭,將其擒下。
「——必客氣。」蔡昭一劍格開,飛起一腳就將那弟子踢飛了,宛如斷了線的紙鳶。
場內短暫一靜。
蔡昭手持一——半開刃的鈍劍,以劍代指,砰砰兩聲直接點倒最前面的兩名弟子。
眾弟子總算認真起來,大叫著向蔡昭撲去。
蔡昭展臂揮舞,一——灰撲撲的鈍劍在她手中竟然無往——利,最前面一圈弟子迅速被她制倒在地上。
後圈弟子本來自恃身份,——願群毆一個小姑娘,眼前前方同門倒下一片,——得已挺劍上前,三五成群進行攻擊。
蔡昭毫——畏懼,一劍破開第一人的劍勢,迅疾無比的側劍拍其門面,將之擊暈;隨後第二人斜挑他手腕,恰好點中穴道,那人半身麻痹到地;接著引第三人的劍刺向第四人,她躍起翻劍——劈下,將兩人同時擊倒。
如此左劈右砍,瞬時又是三四組弟子被撂倒。
幸虧蔡昭用的是鈍劍,雖然眾弟子被打的哎喲連天,但尚未見血。
莊述一看群毆——行,喝道︰「七人一組,布劍陣!」
北斗劍陣又與尋常的群毆——同了,七——弟子腳踩星位,布成劍網攻向蔡昭——可惜,這種劍陣二——年前蔡平殊就想出了破解之法。
蔡昭看的清楚,當七人劍陣攻來時最局促的總是天璇位,蓋因他既需要讓出主攻位置給天璣,又得為瑤光位助攻。蔡昭鐺鐺數劍劈開當前三人,向天璣位弟子揮劍的同時,左手揮出一束銀光,唰的穿過天璣位弟子的腋下,銀鏈緊緊纏住天璇位弟子。
蔡昭邊揮劍邊拉動銀鏈,陣型立破。
同時兩——灰衣人想過來偷水桶車,被她順勢一劍一鏈抽開兩丈遠。
望著少女猶如一團神出鬼沒的暗影,四處翩飛,眨眼間又擊倒了兩組七星劍陣弟子。
莊述與其余弟子大駭。
蔡平殊曾說︰「習武之人最忌固步自封,再好的招數用久了都不免被人看穿,須當——斷進取革新。」——她曾不止一次提醒青闕宗的七星劍陣有大破綻,甚至連補救之法她都想好了,可惜無人肯听她。
她當時已經很強大了,然而依舊沒有多少說話的權力。
蔡昭重——直刺出去,點倒了第三組七星劍陣的最後一——弟子。
至此,已有三四——宗門弟子倒在她劍下了。
眾人嘩然,難以置信。
少女仗劍站在當中,雪膚花貌,神——冷漠。
周遭一圈五六十——弟子,竟無人敢率先上前。
戚凌波遠遠看著,心中升起了一股復雜奇異之感,嘴上卻道︰「——看她是強弩之末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打到泥地里去!」
戴風馳咬牙附和,表示就是這樣沒錯。
假戚雲柯不耐煩了,高喊道︰「——必執著劍陣,諸弟子各顯本領,將這孽障拿下!」
听到宗主下令,弟子們再——講究陣法組團什麼的,決意來個以多為勝,圍也圍死蔡昭。
當前——幾人聯手上前,——幾——劍齊齊指向蔡昭。
蔡昭左手銀鏈重——甩過去,啪啪幾下將人抽開,右手挺劍劈砍刺穴。
這時後面刺出一人,他 里啪啦從後面將這——幾——弟子劈頭蓋臉打散開,嘴里怒罵道︰「你們要——要臉,一群打一個已經夠丟人現眼了!現在還想用這麼——要臉的法子,索性我去山下找個百八十——販夫走卒來,一樣能圍死蔡昭!你們還學什麼武,練什麼劍,滾下山去當尋常百姓吧!」——
幾——弟子被打的嗷嗷叫著抱頭鼠竄。
眾人定楮一看,原來是丁卓。
莊述失笑︰「你居然出來了?」
丁卓冷著臉︰「外頭熱鬧成這樣,——怎麼躲得住。這年頭,武林中人——越來越沒有修武之心,什麼雞零狗碎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
被他這麼一通罵,眾弟子俱是臉紅,再——好意思搞人肉陣,只能三五成群慢慢耗著蔡昭。
反正全場將近兩百人,蔡昭總有力竭的時候。
眼看蔡昭猶如鐮刀割草芥般,無人可敵。
莊述看——下去了,打算親自出手,卻被丁卓拉住︰「你是李師伯的大弟子,你若被蔡師妹打成一條死狗,李師伯的臉面怎辦?」
莊述只好罷手。
這時曾大樓來了,他急急忙忙撲到場中,口中大喊︰「昭昭別鬧了,這麼多人你出不去的,——會跟師父求——的……」
此時蔡昭剛剛點倒兩名弟子,轉身便被曾大樓攔住。
兩名灰衣人借這機會,雙雙甩鞭卷住水桶車的——手,迅速將車拉走後就地一推,水桶中被點穴昏迷之人立時就滾了出來。這人雙目緊閉,正是千公子。
短鷹鉤鼻子見千公子被搶了回來,正要哈哈大笑,忽的笑聲卡在喉嚨中發不出來了——
場內一片寂靜。
原來適才蔡昭回身看見曾大樓,當胸就是迅烈無比的一劍。
曾大樓呆呆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深深插入的鈍劍,溫熱的血已汩汩流出。
因是鈍劍,痛感愈發凌厲。
蔡昭緩緩轉動並抽|劍,嘴角含笑︰「大師兄,你總算來了。」
雷秀明尖叫一聲︰「昭昭你殺昏頭了麼?!」——殺了曾大樓,他還怎麼給她求——!
眾弟子驚愕難言,適才——論多艱難蔡昭始終——曾殺過一人,他們都漸漸放下戒心,誰知少女忽起殺招,一下取人性命!
殺的還是曾大樓!
李文訓咬住後槽牙,打算親自下場了。
歐陽克邪與陳瓊也沉著臉走了過來,剛走兩步,他們又停住腳步。
原來蔡昭迅速扯下卷自己左肩上的一卷粗麻繩,一頭繞住曾大樓,一頭高高甩起,恰好掛在一顆光禿禿的百年老松上。她奮力拉動繩索,曾大樓的尸首隨即被高高懸掛起來。
樊興家慘叫一聲︰「昭昭,你瘋了麼?快把大師兄放下啊!」
正當——有人都以為蔡昭喪心病狂時,懸在半空中的曾大樓尸首開始發生變化了,有人發覺後叫了出來——「快看,大師兄怎麼了?」
此時雖是暗夜,然而幾百支火把照的場內異常明亮。
眾目睽睽,晃悠悠的尸首猶如蛆蟲蠕動般迅速扭曲起來,額頭面頰還有手足上的肌膚筋肉——斷起伏凹凸,一忽兒發紫一忽兒發黑,甚至還有尸水淌下。
面對如此詭異的一幕,——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動作,定定盯牢。
很快,尸首停止了扭曲。
可這具尸首——再是曾大樓了,而是一張布滿橫肉的陌生面孔。
幾百人鴉雀無聲。
最後不知是誰先叫了出來——「原來,世上真的有易身大法啊!」
這句話猶如破除了魔咒,一時間幾百人議論紛紛,有人驚訝,有人恐懼,有人慌亂不知所措,還有人用目光交流意見。
樊興家張大了嘴巴。
戚凌波傻傻的︰「這人是誰啊,大師兄去哪兒了。」
戴風馳︰「原來蔡昭沒胡說啊。」
連李文訓這般沉穩之人,見此情形也驚異的難以言語。
略一思索,他高聲道︰「外門弟子听我號令,大家盡數退回!」
其實他——這麼喊,之前圍攻蔡昭的弟子——都停了手腳,此令一出,外門弟子更是忙——迭的躲到莊述身後。
歐陽克邪與陳瓊呆愣片刻後,——緩緩發令停止攻擊,內門弟子亦退回。
假戚雲柯氣惱不已︰「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就算大樓被人換了,難道你們就疑心——了麼?——早說了,這都是魔教的詭計,故意換掉幾個人,讓我們彼此起疑!」
李文訓拱手︰「宗主說的是,——過此事詭譎,應當徐徐再議。」
說完便轉頭向蔡昭,「昭昭,——知道你的意思了,這件事——們好好商議,你——用害怕,——用擔心被人誤解了。」
蔡昭將鈍劍換了只手拎著,一面在背後甩著酸痛的右手,一面臉上笑著︰「——害怕,——擔心被人誤解。諸位長輩自己議論好了,——要下山去尋我爹爹,誰——攔不住我。」
事已至此,李文訓等人也——打算強行阻攔蔡昭了。
短鷹鉤鼻子看了假戚雲柯一眼,得到示意,便上前冷笑道︰「宗門弟子礙于同門情誼,——忍動手,就由咱們來罷。」
說著,七八十——灰衣人錯落有致的攔在蔡昭身前。
與適才的宗門弟子——同,這群人明顯帶著濃——的殺氣,眼中更是洋溢著嗜血氣息。
「桀桀桀桀,小美人別怕啊。」一——豁牙漢子率先撲上來,雙手食指各套有一枚精鋼指套,指鋒凌厲,直戳蔡昭門面。
蔡昭聞到一股腥臭氣息,頓覺頭暈。
這時樊興家——知不覺走到前頭來,指著豁牙大漢喊起來︰「這是毒蠍指,這人是……」
豁牙大漢左手一揮,從袖中射出兩根毒針,直奔樊興家。
變故太快,其余人不是沒看清,就是來不及援手。
蔡昭反手將鈍劍掄出,鈍劍在空中打了兩個旋,打落了那兩根毒針——「樊師兄快退回去!」
眼看這大漢的右手毒指戳到,蔡昭高高躍起,同時在自己腰間拍了一下,唰的抽|出一——光彩四射的臂刀來,當頭劈下。
只听鐺的一聲,那大漢抱著血流如注的右手慘叫退後去。
眾人定楮去看,只見蔡昭手中的刀寬約三四指,比尋常長劍短了七八寸,收入腰帶時薄如蟬翼,一旦展平又似乎堅——可摧。
「這是艷陽刀。」一個清朗冷峻的熟悉聲音傳來。
眾弟子回頭去看,只見宋郁之在廣天門眾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這——艷陽刀應是蔡平殊女俠之物。」宋郁之道,「此刀至今——知何人所鑄,——過當年蔡女俠手掌此刀縱橫天下,未逢敵手。」
識貨的——止宋郁之一個,在豁牙大漢的慘叫聲中,場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艷陽刀’之聲。
「嗯。」蔡昭輕撫愛刀。
刀身猶如涂抹一層薄薄的胭脂,襯著刀面上的濃烈繁美的紋路,當真綺麗難言。
很難想象蔡平殊那樣豁達灑月兌之人,會用這樣麗色無雙的兵器。
短鷹鉤鼻子指著艷陽刀,顫聲道︰「這,這就是……」
「——錯。」蔡昭橫刀在身前,「這——刀上沾著聶恆城的血!你們運氣——錯,有幸一試此刀。」
——持刀在手的少女仿佛變了一個人,眼中涌動著興奮的戰意,期待著強敵來臨。
短鷹鉤鼻子大喊︰「大家跟——……」——
等他喊完,蔡昭已率先殺入灰衣人群,鐺鐺兩聲,削斷一——丈八蛇矛和一柄——劍,然後橫刀平平一拉,一刀封喉兩人!
兩名灰衣人捂著自己的咽喉,連吭都不及吭一聲就倒下了。
蔡昭心頭熱血涌動,眼中再無其他,只余一——又一——的敵人。
她弓步上挑,斜刀劈下,沉聲道︰「左臂!」
一——灰衣人的左臂飛到空中,鮮血四濺。
「右腿!」她旋身攻下盤。
一——灰衣人的右腿齊膝而斷,血染黃沙。
她翻身從敵人腋下滑過,「下月復!」
一——灰衣人月復部破開,肚腸流出一地。
熱情漸漸緩和,蔡昭腦海中響起蔡平殊的話——
「與敵對戰至化境時,你心中甚至會忘卻生死,眼中只余一個又一個的破綻。敵人不再是敵人,性命也——再是性命,他們只是被你銳利刀鋒劈開的一個個破綻。」
短鷹鉤鼻子一看己方連死數人,知道——能再讓手下散亂進攻送人頭了,于是趕緊布置陣型,沉著進攻。
此時的蔡昭也已感覺——到自己在殺人,手亦不再發抖,心緒反倒冷靜下來,一心對敵。
灰衣人群有人滾動的土石流,緩緩推進,仿佛能夠淹沒一切。
然而偏有一束熾烈光芒劈開暗沉的土石流,少女刀光游動之時,紅霞明媚,光華瀲灩。
兩邊一時斗的難以分解。
宗門弟子都眼睜睜看著,心神震懾——
莊述看的目瞪口呆,他轉頭道︰「阿卓,你是對的,多謝。」
丁卓正看的入神,沒听清反問︰「你說什麼。」
「你適才叫我別下場,免得被當死狗打,原來是對的,多謝啊。」莊述道,「對了,你——是一直說要和她比武麼,比好了嗎,結局如何?」
丁卓︰……
——娘的,老子救了你,你卻來傷害我。
樊興家看的口干舌燥,緩緩退到雷秀明身旁︰「雷師伯,——錯了。」
雷秀明︰「沒頭沒腦說什麼呢」
樊興家︰「當初師伯跟——說,蔡平殊女俠——幾歲就在太初觀的大比中打的群豪抬不起頭來,師伯連夜療傷都來不及——當時我還——信。現在看來,師伯說的都是真話啊。」
雷秀明︰……臭小子!
戚凌波緊緊咬住嘴唇,——斷在心中喊‘這有什麼了——起的有什麼了——起的……’,然而她心中明明白白的知道,這就是很了——起!
戴風馳使勁憋氣,「這群沒用的東西,——下去會會蔡昭!」他剛挪動就被冒婆婆一——按住,卸下佩劍交給侍衛看管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忽傳來一記叫聲。
原來是那兩——搶回千公子的灰衣人,他們發覺手中之人‘扭曲’起來——一會兒,千公子變成了另一個人的面孔。
一旁已有弟子認了出來,「咦,這——是崔勝麼?」
灰衣人大怒,一指解開崔勝的穴道。
崔勝醒過來,沒頭沒腦的叫了起來︰「哎喲哎喲,——怎麼在這里,誰打暈的——……」
假戚雲柯與短鷹鉤鼻子面面相覷,石壁地牢被森嚴看守,蔡昭放火搶人——就罷了,反正很快被發覺,但她究竟是什麼時候以及怎樣將人換掉的呢?
宋郁之腦海中回轉起之前的一幕——
「第一個忙,——希望三師兄告訴——一條密道。」
「什麼密道?」
「通往石壁地牢的密道。」
「……」
「第一回進石壁地牢我就發覺牆上那三四個鐵架其中一個是假的,它後頭應是一扇暗門。暗門後頭是什麼呢,——是密室就是密道吧。給地牢做密室實屬畫蛇添足,——猜是密道。」
「這與我有何干系。」
「因為這密道應是三師兄的外祖父所建。地牢是六七——年前造的,可鐵架上的三葉花刻痕是段氏父子的印記——段老爹可是三——年前才出道的。」
「……」
「尹老宗主不止建造了水牢,還給石壁地牢打了一條密道罷。通過這條密道,尹老宗主便能盡——的私下審問開陽長老了。」
「……」
「尹老宗主這樣重視血脈之人,——會相信其他人的,素蓮夫人不靠譜,他應該只告訴了長女青蓮夫人。三師兄,令堂有沒有與你提起過這條密道。」
宋郁之記得茶水都冷了,自己才回答——
當然有密道,密道的入口就在一處——起眼的山石後頭,但他從未去過,——知那條密道通向哪里,沒想到會在這麼一種——形下吐露出來。
「宗主,怎麼辦?」短鷹鉤鼻子有些急了。
假戚雲柯亦驚亂不已,他們之後的計劃全要靠千公子的易身大法,這人若是不見了,立刻前功盡棄。
「快去找人!」他發話,「——地牢里里外外搜一遍!」
蔡昭一直都知道垂天塢外有人在監視自己,但沒幾個人知道她會易容術。
于是子時之前她就易容離開了垂天塢,找了個身形與千公子差不多的弟子就敲暈帶走。
當千公子看見蔡昭從鐵架後的石壁暗門中跳出來時,嚇的差點沒抽風。
蔡昭讓千公子——崔勝變成自己模樣,起初千公子還推托自己功力耗盡,蔡昭冷冷道︰「——信你連變幾個時辰的功力都沒了。這是你最後逃離那群人掌控的機會,過時不候。」
千公子察言觀色,知道女孩其實並不比那滿臉毒瘡的家伙好惹,于是立刻從善如流的將崔勝變成自己模樣。
隨後,蔡昭將崔勝點穴後放在石床上,自己帶著千公子離去。
等到寅時之後,她在石壁地牢之外放一——火,自己卻依舊從密道進入地牢,將崔勝帶走,裝出劫獄的模樣。
「你懂易容術,騙騙尋常人也夠了,明明可以帶著姓千的偷偷溜走,為何非要弄的天下大亂呢?」昏黃的燈火下,宋郁之緊緊盯著蔡昭。
少女語氣堅定︰「——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千面門的——戲,——要大家都知道易身大法是真的,——要這件事——能遮掩,無法隱瞞——這——能只靠常寧這麼一個來歷——明之人的幾句話,——能只靠——兩個丫鬟在外頭喊兩聲。」
「——要證明天下第一宗的宗主被人替換了,就得拿出夠硬的證據來。光說,是沒有用的。」
宋郁之︰「你的證據是什麼?」
「曾大樓。」少女答道。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等師父重傷之後輕而易舉將人換了。可偏偏我壞了他們的事,師父只是輕傷,于是他們只能用亂魄針了————爹也是。」
「亂魄針一旦出筒,濃烈的氣味立刻會叫人發覺,什麼樣的人可以同時叫師父與——爹放松警惕,進而近身襲擊得手呢。」
「只有曾大樓。」
「尤其是我爹,他除了——們自家人,連師父都不甚親密,更別說其他宗門子弟了。只有曾大樓,他們少年相識,且曾大樓的武功遠低于爹爹——對于武功遠——如自己的人,人往往——會那麼戒備的。」
宋郁之沉默片刻︰「易身大法只有人死了才能破解,若你料錯了,錯殺了大師兄呢?」
「等找回爹爹之後,——給大師兄償命。」少女目光沉靜。
宋郁之抬起頭——假戚雲柯等人果然慌亂其起來。
他們找不到千公子。
「抓住蔡昭!逼問千公子的下落!」假戚雲柯咬牙切齒。
短鷹鉤鼻子這下再——敢留手了,目光陰沉的向蔡昭而去。
宋郁之看了眼龐雄信。
龐雄信會意,領著一隊侍衛走下場——
一會兒,只听一陣叮叮當當,只听龐雄信大吼道︰「你們這群龜孫子,什麼東西,居然敢暗器傷人!北宸六派什麼時候有這等規矩了!」
原來他領人沖入正要向蔡昭發暗器的人群中,左劈右砍一通攪和。
假戚雲柯罵道︰「你們阻攔我抓捕孽徒,意欲何為?!」
龐雄信哈哈大笑︰「抓捕?——看是殘害吧!先——人弄個半死,再慢慢審問吧。」
李文訓看著地上被打落的暗器,臉色也——分難看︰「宗主,用這等下三濫的東西暗算自己宗門內的弟子,說出去——怕被人恥笑麼!」
假戚雲柯強自忍耐︰「李師兄,你——瞧見了,千面門的那個弟子——知被這孽徒藏哪兒去了。千面門的易身大法若是流入江湖,遺禍極大啊!若是蔡昭願意老實說出那千面門弟子的去向,——又何必出此下策!李師兄,——如你勸勸她?」
蔡昭自然听見了這些話,一刀順著對手的分水峨眉刺斜斜劈下,笑答道︰「——知道那千面門弟子的下落啊,——只是隨隨便便劫了個獄,誰知道劫了個假的,——還沒問師父把真人藏去哪兒了呢。莫不是要私藏起來,作別的用處?」
這話答的極妙,正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假戚雲柯七竅生煙——無濟于事。
——宋郁之遠遠看著這人,暗暗思忖他究竟是誰,竟能將師父戚雲柯扮的這麼像。
「與其這樣冒險,——如——們想法子暗中捉住那假宗主,好好審問便是。」宋郁之听了女孩的計劃,只覺得頭皮發麻。
「三師兄真的覺得只要抓住了那冒牌貨,就能問出師父和爹爹的下落?」蔡昭微笑中帶著幾分悲傷,「那冒牌貨只是個棋子,一顆隨時可能暴露的棋子。怎麼會讓棋子知道要緊的秘密呢?」
宋郁之已有數年江湖經歷,知道女孩——言——假,當下沉默——言。
蔡昭沉著︰「他們費那麼大力氣活捉師父和爹爹,——相信——會輕易殺了他們的。那麼,什麼時候他們沒有利用價值了,可以殺掉了呢?就是冒牌貨徹底頂替他們的時候————以我一定要——事——鬧大,鬧的無可收拾,鬧的冒牌貨站——住。」
「然後呢?」宋郁之追問。
「這就是我要請師兄幫我的第二忙了。」蔡昭笑了下,「——走之後,九蠡山就要靠師兄穩住局勢了。冒牌貨只要咬死了——認,李師伯他們終究有顧忌,——能殺——能拷問,頂多軟禁了事。廣天門卻不一樣——」
宋郁之看懂了女孩眼中深意︰「你篤定?」
「——能。」女孩搖頭,「——姑姑說過,當你進退維谷——知所措之時,就不要管東管西,按著你心中最想做的事去做,對錯都不要後悔————想下山,——覺得答案在山下。」
宋郁之收回思緒,又听見那冒牌貨的叫嚷。
「既然李師兄無能為力,就請退開些罷。等——擒下這孽徒,再慢慢分說。」假戚雲柯陰著臉,「——究竟還是宗主,宗門中哪個弟子——肯從命捉拿蔡昭的,就是已經中了魔教的詭計,打算欺師滅祖叛亂宗門。」
此言一出,李文訓等人皆躊躇難行。
龐雄信笑的——行︰「宗主大人別瞪我,——膽子小,經不得嚇,況且——們又不是青闕宗的。」
假戚雲柯恨聲︰「既然不是宗門弟子,你來攪和什麼?!」
龐雄信一臉正氣︰「——們廣天門素來正直磊落,鋤強扶弱,見義勇為,嫉惡…嫉惡…咳咳,總之見——得下三濫的行徑。」他肚里墨水有限,只好暫停發揮。
他兩手一攤,「沒法子,廣天門弟子就是這麼正氣凌然,丹田中的正氣一個收不住就會噴出來,想忍都忍——住。」、
歐陽克邪等人忍——住笑出聲。
龐雄信不但——讓灰衣人放暗器,連太多人圍毆蔡昭也——許。
——其實蔡昭現在倒——怕人肉陣,之前是顧忌同門師兄弟,如今她寶刀在手,隨便劈殺的血肉橫飛——無妨。
拼殺了大半夜,此時天色微明。
蔡昭抬起頭,靛青色的天光落在疲倦的臉上——手腳開始乏力,她知道今夜差不多了,是時候離去了。
她提氣運起飛花渡,幾下飛躍往萬水千山崖方向而去。
短鷹鉤鼻子看出蔡昭意欲遁逃,大喊︰「大家快跟上,她要逃了!」
灰衣人泥浪般跟上,蔡昭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灰衣人陣法已亂,人擠人的急奔而至,她迅速回身,刀光嫣紅如霞,一時間血肉翻飛。
宋郁之趕到時,正看見女孩嬌女敕的面龐雪白泛青,沾了點點血跡,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昨夜蔡昭出門前,他最後問了她一句——「尋常小姑娘,都願意等著長輩來料理這些難事,你怎麼就不願等一等呢?」
女孩兩手按在門栓上,回頭一笑︰「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個把月後令尊抵達,然後大家一通扯皮,那冒牌貨依舊不肯認,令尊難道敢給他上大刑麼?」
「再等個把月或者短些,周伯父也到了,再再一通扯皮,兩位長輩終于李師伯等人達成一致,對冒牌貨嚴加審問。然後,冒牌貨的確什麼都不知道。」
「如此過上一個多月,——爹和師父依舊下落不明——既知如此,——還要等麼?」
宋郁之難以回答,因為他知道女孩說的這些,正是未來最大可能發生的結果。
「人生在世,總會遇到些倒霉之極的光景,她會發現父兄——能靠,尊長不能靠,摯友亦不能靠。靠山山要倒,靠海海要枯,那有什麼法子呢?只能靠自己了。」女孩用力拉開門扉,寒風猛烈灌入屋內。
然後,她頭——回的走了。
萬水千山崖爆發激烈亂戰,灰衣人極力阻擋蔡昭,蔡昭則大開殺戒。
宋郁之的視線捕捉到她時,她已模到了其中一個鐵鏈箱,一前一後的開啟了發射機括與松鏈機括。
隨著巨大的鐵鏈發射響動,蔡昭左手飛出一條筆直的銀鏈,牢牢卷住鏈首。
崖邊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躍空而去,隨著強大的機括激射之力,悠哉的往對岸飛渡而去,她身後是初初升起的旭日,金紅色的光芒驅散了黑夜的空寂與鬼祟。
天亮了。
假戚雲柯還在怒吼︰「快追上去!」
結果眾人發現,除了蔡昭正在使用的這根鐵索,其余六個鐵鏈箱中的機括都被動了手腳,無法發射了。
隨著對岸傳來一聲沉沉的鐵鏈撞擊聲,眾人知道蔡昭到達對岸了。
而鐵鏈這邊一頭已自行斷開機括,軟軟的垂了下去。需要等對岸的弟子通過那頭的鎖扣慢慢回收整條鐵鏈,然後再運回來。
短鷹鉤鼻子傻了︰「難道——都下——去了麼?」
「自然是能修好的,就算修不好,——有新的機括可以換上。」李文訓看他的目光宛如看白痴。這點意外都防備——了,青闕宗早被困死了。
短鷹鉤鼻子精神大振︰「要多久?」
「修好要兩個時辰,替換要一個半時辰,然後靜置半個時辰方可使用。」
短鷹鉤鼻子︰……
馬德,這有區別麼。
兩個時辰之後,蔡昭早逃出青闕鎮了,東南西北都可以走,何況她手里還有千公子,想變成啥不行,哪里還找得到他們!
「為啥小蔡姑娘適才打斗之時,你們不派人先行斷了七條鐵索呢?那就一了百了了嘛。」龐雄信百思——得其解。
李文訓面無表情︰「因為沒人想到昭昭能一路殺出去。」都以為會——她堵在路上,連山崖的邊都模不到。
龐雄信差點爆出大笑,但看整座青闕宗上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灰衣人愁雲慘霧,宗門弟子滿心驚疑——畢竟連自家宗主是真是假都弄——清楚,那的確是蠻慘的。
龐雄信忽覺廣天門挺不錯的,至少他出門前宋時俊一定是真的,因為踐行酒是在翠紅樓上喝的,自家門主左手老鴇右手花魁的調調數十年如一日,天下絕無分號。
等今日三公子的飛鴿傳書送到,宋時俊就知道千面門與亂魄針的事了,嚴防死守之下想來不會被替換了,無量壽佛!
……
抵達風雲頂後,蔡昭友好的踢翻了幾——試圖阻攔她的巡守弟子,然後一路下山,直至半山腰的一處山坳。
這處山坳頗為平整,因被一排茂密的松樹遮住了視線,尋常人發現——了。
細雨又至,空地上整齊停放這七八輛泔水車。
每晚酉時末,青闕宗的雜物管事會領人將各處廚房的泔水收來,通過當天最後一趟正常開啟的鐵索將泔水車送至風雲頂,而風雲頂弟子會將泔水車推至半山腰這處山坳中。
待次日天微亮,鎮上收泔水的就會推著空車上半山腰,將裝滿的泔水車推走,留下洗刷干淨的空置泔水車。
日復一日,每日如此。
此時,鎮上收泔水的還沒來。
蔡昭冒著蒙蒙細雨,徑直走向其中一輛她做了標記的泔水車,掀開其中一個木桶,縮躺在里頭的正是灰衣人苦尋——得的千公子。
解開穴道後,千公子悠悠醒轉,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居然在泔水桶中待了一夜,慘叫一聲差點昏死過去。
「沒事就走吧,兩個時辰後他們就會下山追捕——們,——們走的越遠越好。」身上滿是廝殺痕跡的少女,說話間也透著濃濃血腥的殺氣。
千公子哪敢嚷嚷,連滾帶爬下了泔水車後就老實跟在她身後。
「你真的要去大雪山麼?那里人跡罕至,鳥獸無蹤啊!」
「實話說,——有陳年咳疾,其實——告訴你雪麟龍獸啥模樣就行了,——就不必去了吧。」
「那里真——是人去的地方啊,各種野獸要吃人的,你這樣的小姑娘熬不下去的!」
蔡昭猛的轉回頭,劈空一掌打向千公子。
千公子人都僵了,他身後的一處山石應聲碎裂,震開的小石子打在千公子身上,很疼。
「現在你覺得——能去那兒了麼?」她冷冷發問。
「能能能,絕對能!」千公子點頭如搗蒜,恨不得趴在地上五體投地。
蔡昭收回氣勁,轉頭繼續下山。
山頂旭日東升,山腰往下卻陰沉沉的,還——斷下著綿綿細雨。
她素來討厭雨天,因為哪怕下雨姑姑——要她繼續練功。
記得那年她練功累的哭了,憤而嚷道,她一——打算行走江湖,二——打算行俠仗義,干嘛這麼累死累活的練功啊。
姑姑溫柔的揉著她身上的酸痛,告訴她——教她本事,——是為了讓她干什麼,而是為了讓她——必在恐懼和無助中——斷的等待。
一個多月,她能做許多事了。
山腳就在眼前,毫無預兆的,從樹後無聲無息的轉出一個人來——
蔡昭立刻收住腳步。
寬袖長袍的青年高挑挺拔,眉目如畫,瀲灩難繪,他手撐一——水墨紙傘,握著傘柄的手指如玉骨修長,淡青色的衣擺被斜風細雨打的花枝顫般。
蔡昭不認識他。
千公子——認識。
但他們倆都看的有些眼直——這荒山野嶺的,難道哪處墳塋的艷鬼跑出來了麼。
「昭昭。」俊美的青年眼波含笑。
他一開口,蔡昭就臉色變了。
她認識這個聲音。
「——姓慕,雙字清晏。」他——緩——急,「——等了你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