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長驚呼而出,急忙將我扶進屋。走進屋子的一瞬間,我咬住下唇,強逼自己收回眼淚,緩緩地抬頭,努力地以平靜的面孔對上莫子憂。莫子憂清雋的面孔有些蒼白,神情卻是淡淡的,沒有把目光轉向我。
察覺到屋內壓抑的氣氛,館長忙笑道︰「青薔姑娘,方才我喝了點酒,糊涂了,說的那些話都是胡言亂語,作不得數,你別放在心上。」
我努力地壓下心中的痛楚,問道︰「他說的,都是真的麼?」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艱澀。
莫子憂的眼神閃過一絲心軟,隨即又決然道︰「是真的。」
強壓下去的痛苦蠢蠢欲動,幾乎瘋狂而出,我努力保持著最後的一絲理智,望著他手上的三生繩,懷著飄渺的希望問道︰「既是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戴著我送給你的三生繩?」
莫子憂眼簾一動,平靜道︰「不過是戴習慣了,一時間忘了摘罷了,你若喜歡,那便還給你。」
說著毫不猶豫地拿下三生繩,放在桌上。
曾經,他笑著說,好,我永遠都不會摘下來。
可如今,他就這麼輕輕松松地摘下了,竟然……毫不留戀……好似對待一件可隨意丟棄的物品,就這麼,丟掉了。
我看著他,終是忍不住紅了眼眶,質問道︰「你過去對我說的那些話,你說你放下了過去,你說你喜歡我,都是假的麼?」
「我以為我放下了,我以為我可以喜歡你,可當我再見到她的時候,我才明白,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是我在自欺欺人。我說喜歡你,不如說,我喜歡的,是你的眼楮。」莫子憂就這樣殘忍地揭開了事實。
原來,喜歡的,是我的眼楮麼?
這就是我愛的人麼,我把心交了出去,第一次全心全意不顧一切地去愛一個人。結果,他卻只是把我當成了別人的影子,多麼可笑!
莫子憂,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只是別人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想甩開時就甩開麼?
我仰起頭,慢慢地走過去,顫抖著,用盡所有的力氣,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他連動都不動,甚至眼楮都不眨一下,就生生受了我這一巴掌。
強忍在眼眶的淚水再一次決堤,我盡量用含著哭音的聲音冷冷道︰「莫子憂,是你對不住我,我恨你!從今日起,你我一刀兩斷。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說罷,我為著保留最後一絲尊嚴,硬是忍著一口氣,從容地踏出了門檻。
「青薔姑娘,你別走。子憂,你快去追啊!」
身後是館長的叫喊聲,我一刻也不停留,頭也不回地向著漫天飛雪,流著淚,高昂著頭,挺直著身子走出了益堅館。
不知走了多久,周圍再無一人,心中一直壓抑的悲傷全部傾瀉而出。雙肩急劇地抖動,痛苦的抽泣聲、嗚咽聲自喉中溢出,簌簌不斷的眼淚模糊了雙眼,我漸漸地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走著,跌了又起,起了又跌,反復幾回,終于累了,再一次跌倒後,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怎麼也流不干,抽泣中感覺身子一輕,一雙手輕盈的將我抱起來,我抬頭一看,竟然是宇文邕。
只見他輕輕地拂去我臉上的淚水,用前所未有的溫柔的語氣對我道︰「別哭了。」
我伸手就去推他,宇文邕眸子一緊,不動聲色地將我抱得更緊了,不緊不慢地走著。我流著淚瞪他,掙扎著從他懷里下去,對他又捶又打,他也沒生氣,只是一言不發地走著,始終都不肯放我下來。
好冷,我將身子蜷縮成一團,身子不停地打顫,渾身發冷。身體被放置到冰冷的床上,被子一覆上來,我便把自己緊緊地裹在被子里,裹得一絲風也不透。
「姐姐!」
「青薔!」
好吵,我把頭埋進被子,隔絕了這些聲音。迷糊中,我曉得自己是發燒了,強大的困意卷席,我抵擋不住,墜入了深沉的迷夢之中。
在夢里,我夢見了莫子憂,他的身影突然模糊化了,離我越來越遠,怎麼抓都抓不住。而後,我被困在了一個鐵籠里,我意識到這是宇文邕和宇文護給我打造的籠牢,于是,我絕望地叫喊,卻沒有人理我,我被困在了永無止境的黑暗之中。
一場大病醒來後,我的身體近乎虛月兌,將養了兩天後才慢慢好起來,想起這幾日發生的事,恍如昨日,歷歷在目。莫子憂說的話,字字句句都像刀刃一樣扎著我的心,我怔怔地出神,眼眶一熱,眼淚不知不覺落下。
「嘎吱」的一聲,有人推門進來,我回過神來,忙擦掉眼淚,見來人是宇文邕,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面色不自然道︰「陛下。」
宇文邕也不坐,只靜靜地站著,時間仿佛如凝霜般靜止了,就在我以為他要站到地老天荒時,他突然道︰「你很喜歡那個人麼?」
意識到他說的那個人是誰時,我的心一抽,沒有回答。
宇文邕看著我,神色竟像是傷心,輕聲道︰「你生病的時候,一直喊著他的名字。」
是這樣麼?我的身體驀然一顫,腦中閃過莫子憂的身影,我急忙閉上眼楮,企圖將他的面容從腦海里趕出去。
「除了他的名字,你說的最多的,就是求朕放過你,讓你離開。」宇文邕澀然一笑,「朕有這麼可怕麼?」
我還是沒有回答。
終于,宇文邕深深地一閉眼,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蒼涼道︰「罷了,朕放你走。明日朕便叫人把你送出城去,解藥也一並給你。」
我被這突然其來的好消息震住了,一時間有點不敢相信,「陛下說的,可是真的?」
宇文邕道︰「自然是真的,朕言出必行,明日你便走吧。」
說罷,宇文邕似是承受不住,面色蒼白,轉身就走。我從驚喜中回味過來,對著他的背影急道︰「陛下,我要泠兒跟我一塊離開。」
「好。」那背影一頓,隨即大步走開。
宇文邕走後,我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在夢中,自己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事,就這麼實現了?
宇文邕果然言出必行,第二日便把泠兒送來與我一起上路。在車上時,我感到疑惑,不是說宇文護正在全城搜查我麼,宇文邕怎麼能確保把我安全地送出去而不被懷疑呢?
泠兒叫我不用擔心,今日守城門的是宇文邕安排的人,定能順利出城。
我問她如何知曉守城的人是宇文邕的,她告訴我這是她從宇文神舉那里打听到的。
看泠兒一副無知無覺的樣子,我暗嘆,宇文神舉的一片真心怕是要盡付東流了。
泠兒順帶告訴我一些近段時間發生的大事,宇文護的母親早年因戰亂失散,母子分離,後來流落齊國,被齊國人找著了。齊帝修書宇文護,告知了他此事。
宇文護得知母親在齊國,便請求齊帝將母親送回,並承諾兩國交好。齊國按約定將宇文護的母親送回後,周國的盟友突厥卻進犯齊國,並要求周國與之一起進攻齊國。
宇文護不想失信于齊國,又不想與突厥交惡,兩相權衡之下,決定背棄約定,與突厥一起進攻齊國,並親自出征,率領大軍攻打齊軍。
泠兒笑道︰「如今大冢宰正在與齊國打仗呢,哪有空去理姐姐的事呢,姐姐且放心吧。」
我恍惚地想著,如果離開長安,便再也見不到……我猛地搖頭,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壓下去。我要把有關于長安的一切都斬斷,讓過往的一切都如風煙般消散,再也不要想起。
過城門時,守城的門衛果然放我們通行,城外的長亭,宇文邕在等我們。
雨雪初歇,滿地積雪如雲,天地間一片純白,緩步行走于雪間,在寒雪浮光的映照下,渾身間似有清光流轉,更添皎潔。
長亭內,宇文邕屏退所有人,單留下我一人,澄明的雪光中,宇文邕凝視著我,很認真地問道︰「為什麼,你會喜歡他,朕有哪里不好?」
這回,我沒有回避,而是緩緩道︰「情之一字,大約是這世間最沒有道理的事,因為你不知道它從何而起,起于何時,發生于何人,我說不清楚。至于我與陛下,如果非要說,只能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慢慢道︰「陛下喜歡謀算,喜歡控制。而我,喜歡純粹,喜歡隨性。我們所求的,相差太多。」
宇文邕急道︰「只要你願意,朕也可以對你純粹,讓你活得隨性自由的。」
我淡笑著否定他,「陛下,你天生就是一個戰士,你有你的戰場。你會步步為營,算計一切可算計的人和事,哪怕沾滿鮮血,哪怕踩著累累白骨,你也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打贏這一仗,實現你的宏圖大業。在你的宏圖大業里,我真的,不算什麼。」
宇文邕愣了半晌,苦笑道︰「你說得對,朕與你,從來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從一開始,就錯了。」
注釋︰
1標題出自漢代卓文君《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表達女子分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