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行至長安外千里之地,李世民就接到了帝都傳來的消息。
公主大婚提前,由上元燈節改到正月十二,也就是明日戌時大婚。
李世民臉上淡淡的笑意,一瞬間盡數僵死。
別人不懂這婚期提前意味著什麼,他卻比任何人都明白。
這婚期怕是為他而提前的,因為後天他就能率大軍返回帝都,大後日便是上元燈節。
他能趕在她大婚前歸來,可她似乎卻更希望在他歸來前與柴紹成親。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好似寂滅了一般黯然。
微微合目,騎在馬上,他臉上現出了無限的痛苦之色。
周遭的親信看到他這般模樣也不敢相勸,只能是靜靜的陪伴著。
一盞茶的功夫,他心中已然有了決議,將大軍交給心月復中人統帥後,就騎著快馬兼程朝帝都趕去。
次日戌時。
宮門口,小梅穿著一身厚重的錦衣,在漫天飄落的雪花中等待著。
遙遙的,她看見一匹快馬沖來,眉頭就是微微的皺起。
因為她認出了那匹快馬上的人,他是李世民。
心下一橫,她攔在了宮門口,張開了雙臂,攔住了李世民的去路。
一路橫沖直撞如他,卻仍是不忍心撞人,何況是昔日的舊交。
他勒馬喝道︰「小梅,讓開!」
她沒有讓,只是倔強的站在當場,「公主讓我在此等候,請秦王殿下下馬敘話。」
李世民沒有下馬,卻只是重復了方才的話,「讓開!」
小梅從袖中取出了李秀寧交與她的玉釵,「秦王殿下,請下馬敘話。」
只一眼,他就認出了那玉釵是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釵上還鐫刻著他二人的名字。
神色微有些凝重的開口問道︰「她讓你將玉釵還我?」
「不,公主說殿下見到玉釵,一定會願意留步听小梅說幾句話。」
她急急的解釋著,她也不願意公主和秦王之間產生任何的誤會。
親歷了突厥國中發生的種種事情,她是成親祝福著一對有情人。
縱是有世俗的阻隔,又何妨?
「她是想你告訴我,讓我眼睜睜的看著她下嫁柴紹,不要去阻攔,否則會喪命的,對嗎?」
他問著,聲音是那樣的悲痛,所有的一切,他從一早就知道,可他還是來了。
小梅驚得連連向後退了兩步,又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怔然間,他卻是凌空而起,踩著馬背,翻過了宮闈院牆,朝著正在舉行大婚的大殿飛奔而去。
宮廷中,盡是那喜氣洋洋的樂曲聲,李世民卻格外的討厭這個音樂,因為對于他而言,這是悲曲。
司儀歡天喜地的喊著,「夫妻對…」
還有一個「拜」字不曾說出口,李世民就是一腳踏足了大殿,他那鐵青的面色,駭得那司儀生生的將那個「拜」字給咽了下去。
一時間,大殿中傳來了種種的騷動聲。
坐在高位的李淵更是臉色大變,殺機寫在了眼中。
一旁的皇後竇氏卻是不安極了,神色很是恍惚,卻又要保持皇後的儀態,不能將內心中的恐慌與擔憂表現出來。
從眾人的口中,秀寧不止一次的听到了「秦王」這兩個字。
她不想他死,不想他被李淵除掉,她無動于衷的站在當場,盡可能的不理會那些一輪。
她在等司儀再一次看夫妻對拜,可司儀真的是被駭到了。
她不說話,秀寧當下開口,一聲清叱,「你這司儀怎麼當的,本公主大婚,你就這樣主持嗎?」
那司儀回過神來,要喊夫妻對拜時,李淵卻是開口了,很是責備的問道︰「世民,你這樣闖進來成何體統?」
「阿姐大婚,兒臣怎麼都要來討杯喜酒喝的。」
他說著,聲音中充滿了痛苦的意味,任是誰都能听出他著話有些的言不由衷。
秀寧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是道︰「既是來喝喜酒的,不妨入席吧。你這樣莽撞,攪了阿姐的大婚,阿姐稍後要罰你多喝三杯。」
她的聲音那樣的好听,卻同樣混雜了那種痛苦的意味。
「世民領罰。」
他雙手交疊著作揖,邁著格外沉重的步子入席。
婚典還在繼續,夫妻對拜後,便是秀寧與柴紹這對有情人當眾敬酒。
先敬父母,再敬家中長輩。
而後便是他們平輩中人的喝酒道賀,還有滿朝文武的祝福。
秀寧一直不願意走近李世民所在的席位,最後終還是不得不走了過去。
侍女手中的托盤中,足有二十四杯酒,李世民二話不說,就將這些酒一杯杯的灌進了自己口中。
有了三分醉意,他才是作揖道︰「阿姐大婚,世民回來遲了,還攪了阿姐的婚典,世民在此賠罪了。」
鳳冠下的珠簾,輕輕的搖曳著,一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低落,她只說了一句,「回來就好,能從瓦崗寨一役中安全回來就好,阿姐不怪你來遲,不怪你攪了我的婚典。」
她第一次發現,人說話時,聲音還可以這樣的哽咽,這樣的生澀。
長孫明珠十分不懷好意的拿起了酒杯,舉杯道︰「弟媳婦也敬阿姐一杯,祝阿姐和駙馬白頭偕老,恩恩愛愛。」
她聲音極為清脆,那話自然不光是說給李秀寧听的,還是說給所有人听的。
她要讓她難看。
誰想,難看的卻是她自己。
她敬酒,將酒一飲而盡,秀寧卻只是揉著頭道︰「對不起,我醉了,不能再喝了。」
說著,她回身與父皇母後告退。
眾人飲宴,她與柴紹在宮人的陪伴下,踏鳳吟閣。
那是秀寧居住的宮殿,也是她大婚的喜房。
這是皇上給她這個最寵愛的女兒的榮寵,她是古往今來唯一一位成親後,不必離開皇宮的公主。
而且這鳳吟閣三字更是李淵親筆題字。
極致奢華的婚禮,前所未有的榮寵,卻無法讓秀寧的嘴角浮起那麼一星半點的笑意。
眾人飲宴,李淵與皇後竇氏離開。
那一路上竇氏都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寢宮外臨別時,她才突然開口,「皇上,恕臣妾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為何皇上執意要將寧兒下嫁柴紹,您不是知道她和世民才是兩情相悅的一對嗎?」
「因為李世民得死,我大唐江山砥定之日,便是他喪命之時。」
他緩緩的說著,那言語間盡是冷酷無情的殺機。
「可他是咱們的兒子啊。」
竇氏辯解著,就只听到了極盡無情的答案,「怪只怪他不是親生的,怪只怪他太優秀了。」
無人的暗處,李世民左手握著刀,用力的握著,手背上青筋突起,顯得極為駭然。
他面上的陰冷,不必李淵少,他內心中有一顆恨的種子,在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