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復雜,聲音卻很堅定。
他說,「眠眠,只要是為了你好,我什麼事兒我都願意干。」
這個世上會喚她眠眠的,除了父母和哥哥,便是眼前的人。
她很久之前嫌棄自己的名字太過于俗氣,可母親卻說她出生的時候一直哭鬧不願意閉眼歇息片刻,所以才取了伊沉眠這個名字。
眠眠……
明明是很簡單的兩個字,她卻覺得眼眶一熱。
伊之幽抿著唇低著頭看著他手中的玉玨,他的心和前世一樣,清澈透明宛若上好的玉。
她就這樣坐在他的身邊,心里既欣喜又覺得悲傷。
即使兩世為人,即使她在朝堂上位了鞏固皇權處事鐵腕,無論什麼時候看起來都那樣成熟老練。可在面對感情的時候,伊之幽依舊顯得青澀。
她抬起頭和他的視線再次相接,最後露出了一絲淡笑。
世上若有一個人能為你不顧一切,明知是飛蛾撲火卻依舊奮不顧身,這是她的幸運。
他們修了兩世,才有了如今的善果。
「七哥,謝謝你。」伊之幽莞爾。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若不是他一直在她身邊,她絕對走不到最後。
「你還知道謝謝我啊?」燕影山扯了扯嘴角,卻掩不住神情里的欣喜,「我這麼忠心耿耿護國的人,為了你做出那樣離經叛道的事情,你的確該謝謝我。」
他面上雖然帶著笑,心里卻的火苗卻燒的極旺。本來寒冷的心,也因為這一團火苗,而逐漸變得溫暖。
燕影山輕聲細語的和伊之幽說起了前世。
前世,伊之幽和他都小皇帝下了毒,兩個人的眼楮都出了問題。好在白映雪發現的早,知道了他們用的膳食里被人動了手腳。
小皇帝忌憚養大他的伊之幽,更忌憚掌握了兵權的他。
伊之幽知道之後也不生氣,只是說往後可能會過的更累一點。
他知道伊之幽並非不失望,伊之幽一生沒有孩子,把小皇帝當做親生孩子一樣護著,連昔日差點宮破的時候,她都想著要保小皇帝絲毫沒有顧及自己。可惜小皇帝是個膽怯又怕事的,想要皇權又沒本事。
伊之幽之所以會把持朝政,也是明白這點。
那一日他和往常一樣入宮,听見伊之幽和白映雪在談話。
那時的她雙眼已經看不清事物,耳朵也耳鳴的厲害。所以並非察覺他的到來。
白映雪問她,「太後娘娘,你和左相都得了一種病,可這病要醫治起來太難。若你們在臣的家鄉,臣自然有把握。可如今,臣只能保一人。」
屋內靜的可怕,下一刻伊之幽便回答,「保左相吧!」
白映雪搖頭,「可是太後娘娘,你的病情最輕,臣認為保你比保左相更恰當。」
作為大夫,白映雪更想救自己最後把握的一個。
伊之幽笑,「哀家都這個歲數了,也看不見什麼東西了,活著也是累贅。他不一樣,他還有大好的前程。」
她的聲音里還帶了幾分苦澀,「映雪,子煦還未成親啊!」
他站在角落里,心卻被狠狠一擊。
少年的他不知情為何物,一直怨伊之幽毀了自己和表妹的姻緣。可等表妹親自找上門和他表白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的心里原來一直把表妹當妹妹,並沒有男女之情。
他想或許是第一次見到伊之幽,看著她囂張的笑容和不甘的眼神時,心里就有她了。
只是他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所以根本不知道那種心動是感情。
直到後來所有人都說唐王府的嬌小姐來日要嫁給他的時候,他的心里是欣喜的。
他想,即使她要揍的他不能還手,他也不會反抗的。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是如此簡單。
可惜,他沒有等到她。
他還記那一日下了大雨,本該收到捷報的京城,卻等到了一具又一具的尸首。伊之幽就那樣站在唐王府的門前,和她的母親一起將母親和哥哥的尸首一起迎進了府內。
那時的她已經褪去了小姑娘的稚女敕,變成了一個淡漠又疏遠人的少女。
他走到府內,听著偌大的唐王府內充斥著哭聲,還有伊之幽的嫂子們竊竊私語說想要求休書的話語。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
唐王府的男人們雖然守住了邊境,可卻是功高震主。
周文帝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她們想要離開,想要娘家不被連累,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伊之幽沒有哭泣,她很鎮定的看著嫂子們,然後讓寫下休書,最後讓母親寫了名字。
唐王妃氣的暈了過去,反而是不過十五的伊之幽,處理著父親和哥哥們的後事,雖然生疏卻不顯得慌亂。
他就這麼一直在暗處看著她,看著她的容顏蒼白如紙,嬌小的身子搖搖欲墜。
等到下葬的前一日,她似乎終于不再那麼忙了。
那一夜她在靈堂前跪著,眼里沒有一點生氣。
他走到她的身邊,想要說出一句節哀,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最後,他陪著她一起跪下守著靈堂。
屋外的雨不知道下了多久,伊之幽雖然沒有掉眼淚,可不知為何他卻從她平靜的神情里,看出了她的那種絕望和不安。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最後她說,「謝良恬,我沒有父親和哥哥了。」
明明是簡單的一句話,可他卻听的眼眶頓紅。
他說,「眠眠,你還有我!」
伊之幽沒有回答,神情依舊平靜,連眼淚都沒有掉下來。
直到後來他才明白,周文帝依舊不放心唐家,所以在前幾日便下了密旨要迎伊之幽入宮。
表面上,這是周文帝對唐王府的恩賜。
可實際上,不過是周文帝對唐王府的忌憚,他想要伊之幽作為人質。
多可笑的恩賜……
唐王府的男子為守護邊境而死,家里的女眷為了保命而離開,唐王妃為此重病纏身……唯一支撐著唐王府的伊之幽,卻要被當做人質送進宮內。
所有人都覺得,周文帝真是仁慈。
可沒有人知道,伊之幽多麼難過和不安。
他想護著伊之幽,可他沒有權利。
他只能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為了護著家族里的幼兒和老人,緩緩地步入了那座牢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