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音剛落,浮現在伊之幽身前的是她在夢里見過無數次的場景。
她發髻凌亂的站在少年的面前,像一個潑婦似的對他大喊。
她說,「我往後一定要嫁給你,然後做一個惡婦,讓你這一輩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我要折磨你一輩子,揍的你不敢再胡言亂語。」
那時的她尚且嬌小,聲音卻十分的宏亮。
周圍站著的人看著她的目光,有無可奈何的,還有震驚和輕蔑的。
唯有站在不遠處的少年,一臉窘迫無語,像是遇見了什麼讓人羞恥的事情一樣。
「謝……謝子煦?」她聲音帶了幾分試探,卻又像是在告訴自己,眼前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燕影山依舊沒有松開自己的手,像是個登徒子一樣說,「還是喚我七哥吧。」
他的目光特別的專注,深情款款。
伊之幽往後退了一步,又皺眉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燕影山有些不舍的看著伊之幽從自己的掌心里逃走,露出一絲失望的神情,「想要知道怎麼回事?你得叫聲好听的來讓我高興高興。」
伊之幽頓時憤恨。
她能迅速的接受這個事實,卻更想知道真相。
她太討厭被隱瞞的感覺。
可伊之幽也清楚謝良恬的脾氣,這個人看起來文質彬彬像個儒雅的君子,可耍賴皮的時候比誰都厚臉皮。連周文帝那樣老謀深算的人,都經常被他氣的吹胡子瞪眼,想要殺了他卻又不得不留著。
「你是當今聖上的弟弟,我想你們兄弟感情應該不錯。」伊之幽見燕影山不願意開口,便說出自己的想法,「竇柏水會離開京城,並不是因為他當真無才,而是你派過來的。那個棋局,是你布下的……」
此時的伊之幽終于明白,像竇家那樣的百年書香世家,即使出來一個紈褲子弟,卻也是知道天高地厚的,不該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可竇柏水做了,還把紈褲二字表演的淋灕盡致。
她和竇柏水對弈的時候,看的出來竇柏水棋力並不弱,她能贏了竇柏水其一是因為她比竇柏水年長,其二是因為她有個好師父。
竇柏水只有把名聲弄的糟糕,才會吸引人去破他的棋局。
這便是燕王給她設下的陷阱。
「為何是在平陽?」伊之幽皺眉,又說,「莫非,你在我去世之後做了什麼?」
她提起‘去世’二字,燕影山的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皺,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一樣。
他找了個地兒坐下,柔聲地說,「你不是會堪輿嗎?居然猜不出來為何?」
燕影山是下定了決心不告訴伊之幽,而伊之幽的確有些無奈了。
她的確會堪輿,可不代表她能知曉一切。
她又不是神仙。
很快,伊之幽就低頭了,「七哥,你告訴我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況且她也不是什麼大丈夫,她是個弱女子。
燕影山指著身邊的位子,等伊之幽過來坐下後,才開口,「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沒有把你葬入大周的皇陵里而已。」
伊之幽剛坐下便又差點被嚇的坐了起來。
她瞪著雙眼盯著眼前的少年,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前世的她骨子里是個執拗的,所以周文帝和她並未圓房的事情,除了她身邊幾個貼身的嬤嬤知道外,並沒有其他人知曉。在外,周文帝待她不錯,而她也扮演好了一位大度的皇後。
或許是演久了,偶爾周文帝也會對她和顏悅色,只是每次到了最後關頭,周文帝都會抽身而去。
他不想讓伊之幽有自己的血脈,一點機會都不給。
周文帝時而狠心,時而仁慈。
他的喜好讓伊之幽捉模不透。
最後,周文帝在修葺皇陵的時候,曾吩咐身邊的宦官,說來日等伊之幽去世後,一定把她和自己葬在一個墓穴里。
而其他幾位皇後,卻要葬入妃陵。
所有人都震驚伊之幽在周文帝心里的地位,連伊之幽自己都覺得周文帝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但這個事情鬧的很大,前面幾位皇後的娘家人還為此和周文帝有了爭執。可偏偏的周文帝像是一個昏君一樣,絲毫不听大臣們的建議,一個人下了這個決定且不許所有人反對。
為此,她有了一個妖後的惡名。
「你……」伊之幽滿身冷汗,「你把我,葬在了平陽?」
她神色木然。
昔日的她要葬入帝陵的事情人盡皆知,謝良恬是怎麼把她的尸首從帝陵里偷出來的?這個過程他說的風輕雲淡,可做起來卻是天大的難事。
連她都沒有把握能從帝陵里偷一具尸首出來。
可伊之幽更不明白,她已經死了,謝良恬要她的尸首做什麼?
哪怕平陽城有什麼破龍脈,可那也是虛無的東西,他怎麼就信了?
他那麼聰明的人,居然做了如此糊涂的事情。
他真的不怕丟了性命或者沒了名聲嗎?
「對!」燕影山依舊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周文帝那個勞什子帝陵,風水太差。我便自作主張的給你換了個地。」
伊之幽像是掉進了冰窟似的,從頭到腳都覺得冰冷麻木。
周文帝的陵墓的風水其實並不算差,可風水再好又有什麼用?大周不也說沒了就沒了嗎?
可偏偏的謝良恬找的這個墓穴,卻讓她和他百年之後,再世為人。
他們都殘留著昔日的記憶,哪怕是換了個驅殼,容貌卻和前世並沒有什麼區別。
她轉身看著身邊的少年,而少年也在看著她。
她雖然有些驚慌不敢面對眼前炙熱的視線,卻依舊故作鎮定地說,「謝良恬你瘋了嗎?我已經死了,你守著尸體做什麼?你本該有大好的前程,你不該耗在我身上!」
燕影山的笑意漸漸地收斂。
他不笑的時候,神態里有種淡淡的冷漠,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般的疏遠。
眼下的淚痣,卻流露出淺淺的憂郁。
「我為何會這樣做,你不是最清楚了嗎?」燕影山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我同你說過無數次,可你總認為我是在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