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細雨瀝瀝不停,冷得人直打顫。
光禿禿的山道上,一行十余個黑衣人騎著高頭大馬,飛快地疾馳。雨霧密密包圍著他們,想想就能體會那刺骨的陰冷。
「……前面有個廢棄的小院,咱們先去那里避避雨。」領頭的男子胯下之馬尤其雄壯,顯然是匹好馬。
陳啟應是,心下卻訝異︰郎君如何知道前頭有院子?
在劉將軍的配合下,他們甩開了北狄軍的追殺,好容易才越過崇山峻嶺,往東繞道而走。照郎君的意思,他們取道澶州,再由官道大大方方回汴京。
其實他們私下以為沒必要再回京去,弄個不好反而羊入虎口。
不過……蘇女尚在京城,郎君想來是放不下她的。
等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慢慢黑下來,雨終于停了,一行人正準備重新啟程。
趙恂凜然坐于馬上,眉心緊蹙,淡淡開口道︰「我們被包圍了。」此處屬彰德府境內,並非北狄軍的勢力範圍,他們居然會追到這里來?
以他們之前的操作,北狄軍應該找不到他們,除非……
護衛們個個全神戒備,手持武器布好陣列。
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茫茫夜色里,數百騎兵如幽靈一般,漸漸把他們圍困住。
火把瞬間點亮了周遭一切。
十幾人對陣數百人,場面出乎尋常的安靜,氛圍極度詭異。陳啟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猛地拋向夜空,一聲巨大的聲響震得枯枝和雨滴紛紛下落。
對方的首領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面色黝黑,身長八尺,他沒再猶豫,立時下令發動進攻。
火把的掩映下,無數羽箭驀地向中間激射而出……
跟隨趙恂的十幾個護衛俱是受過特訓的,即使比不上柏茂柏盛這樣的高手,但人人可以以一當百。
不過,這一支北狄軍並不是普通士卒,而是專門保護孛日帖赤那的,最精銳的騎兵部隊。他們箭術高超,身手敏捷,武器趁手,一般人根本很難在他們手下逃走。
一輪箭雨過後,趙恂這邊有三人受傷,幸好都沒有傷在要害部位。
對方開始了貼身肉搏。
陳啟迅速撤下那三人,改換陣列,組成了一張相當嚴密的防御網。
一盞茶後,北狄軍暗暗吃驚,不過十幾個人的陣列,他們卻怎麼也沖不進去。每當他們感覺某處即將突破時,陣列略作變換,重又戰斗力十足。
然而,護衛們到底體力有限,半個時辰後不斷有人受傷。
柏茂柏盛想保護趙恂先行離開,被他所拒。
北狄軍的攻勢越發凌厲。
又堅持了一刻鐘,這邊只剩下六人尚可抵抗,其余之人盡皆受重傷。多虧了北狄軍的目標是趙恂,也沒什麼人顧得上搭理他們。
而且這麼一番打斗下來,北狄那邊的傷亡也不小,場上剩了一百來人。
趙恂的左手、背部、右腿分別受傷,主要是背部的傷口長且深,鮮血浸透了衣服。
而他不能退下稍作包扎休息,因為他是唯一的目標,根本無路可退。
就在幾乎全軍覆沒之際,傳來了一陣震天的馬蹄聲和呼嘯聲。數百全副武裝的大江騎兵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直殺向北狄人。
這叫他們始料未及,難以招架。
單論水平,這些人本不是北狄精銳部隊的對手,奈何他們新鮮加入,正是斗志昂揚的時候。
場面瞬間得到逆轉。
陳啟趕緊先給趙恂驗傷,見他背上的傷正在右肩往下一些,三寸來廠,深可見骨。他心下一緊,忙與他簡單消毒敷藥包扎,再把另兩處傷處理好。
「……郎君,需得盡快用藥以防感染。」他的語氣十分急促。
整個過程,趙恂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聞言只是輕輕點頭︰「到了汴京再說。」
陳啟心焦不已︰「不可,此地回京還有幾日行程,郎君的傷耽誤不得。咱們不如先去彰德府,在那休養幾日再計較回去之事。」
他不明白郎君究竟在想什麼。
孰知趙恂微微一笑,心情頗好得回道︰「你沒听柏茂說嘛,三娘替我擔心得茶飯不思,我再不回去,別把她給急病了。」
……這……陳啟簡直被氣得一口氣提不上來。
他們郎君,是要成大事的人,怎麼可以心里眼里時時裝著一女子。受傷了不肯調理,還操心她吃不吃飯,實在荒謬。
陳啟懷疑,這個蘇三娘會成為郎君這輩子的魔障,永難擺月兌。
且說趕來救援的部隊正是先前趙恂未帶去潞州的那些人。
他早防著朝廷卸磨殺驢,是以沿途安排他們分散去了各處。臨行前,又悄悄派人去聯絡過,是以只要一收到信號,最近的那支部隊就會趕來相救。
北狄軍眼看殺趙恂無望,自己這邊又損失慘重,只好暫先撤退。
大江領兵的小將前來請示趙恂的意思。
雖然都明白已經換了統帥,但他們就是服趙恂,願受他繼續差遣。
「……罷了,不必追了,以免驚動他們的大部隊。」趙恂略一沉吟,吩咐道,「往上報的時候,只說遇到北狄小股散兵偷偷劫掠附近村莊。
你們恰巧遇到,氣不過,與他們打了一場。
看在雙方正和談的份上,你們沒有趕盡殺絕,而是放他們離開了。希望朝廷可以知會北狄一聲,約束好他們的人,不要使得和談破裂。」
這種事,北狄不好大張旗鼓鬧出來,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小將領命而去。
趙恂這邊大家料理好,連夜趕到彰德府,暫住一宿。
當夜,趙恂開始發熱,陳啟請郎中來給他開了藥服下去。到得天亮,熱未退,但比夜里好些,趙恂執意要出發,無人攔得住。
汴京,蘇桐被蘇父及下人每日看著,按時服藥用飯歇息,身子很快恢復過來。
這日午後,正歪在塌上閉目養神。
卻見韻姜滿臉喜色沖進來,附在蘇桐耳邊低聲道︰「三娘,柏茂回來了,郎君現在城外,一時不敢入京,想見三娘一面……」
「什麼?」蘇桐從塌上跳了起來,心下狂喜,也沒顧上分辨韻姜的稱呼。
「只是郎君受傷了,柏茂道他不肯服藥,求你去勸勸……」
蘇桐也沒仔細听下去,胡亂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