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汴京依然看不到任何春天的訊息,尤其這兩日又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屋內燒著熱熱的炭。
蘇銘半躺在床上,蓋著青灰色棉被,面色蒼白無華,人看著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目光略顯渙散,再不復從前的精神與從容。
「……是為父不好,為父不該舉薦他去,反害了他……」懊悔的語氣里,既有對國之棟梁的扼腕嘆息,也有對女兒的深深歉疚。
蘇桐只穿一件半新不舊的月白小襖,鴉青色八幅裙,烏發隨意挽著,斜插一對白玉蓮花簪。
因是國孝里,加上一早起就來給父親侍疾,她沒怎生裝扮。
落在蘇父眼里,自是無限憂傷。
「不干父親的事,女兒只是不明白,李尚書從前也是個胸有丘壑之人,為何突然變得這麼……」蘇桐的嗓音低低的,微帶喑啞,滿懷落寞。
據她所知,李尚書出身鄉野,為人清廉,能力卓絕,口碑極好。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一下子變得這麼面目全非?
就算他不在乎趙恂的死活,可為了不寒忠臣義士的心,也萬萬不能如此啊。如今,新帝與太後最是信任他,他的話可比旁人管用多了,若他反對,此事絕不能成。
蘇銘唯有苦笑。
權勢是世上最毒的藥。
半晌,他才模著女兒柔軟的發絲沉沉嘆道︰「因為四郎與咱家走得近,又是為父親自舉薦上去的。然因之前的事,太後與李尚書難免顧忌著咱們家……
第二,不論和談能否成功,四郎無疑立了大功,是他逼得北狄人放棄了攻打京城,逼得他們提出和談。
這樣的功勞,朝廷該怎生賞他?
最最要緊的是兵權,南郊大營的兵權他們是絕不會放心從此交給他的,畢竟他的父親還在邊關手握重兵呢。父子一內一外,同掌兵權,是朝廷最忌諱的事。
之前同意他領兵,不過是權宜之計。
眼見士卒們越來越服他,上頭焉能不急?所以……既然仗不打了,自得撤下他換上他們的人。」
蘇父難得與長女說如此多的話,心中卻是越發抱憾。
趙恂是他極看好的青年才俊,將來足以成為一代名將,鎮守國門。可是,權勢與野心,生生要把他葬送掉……也毀了長女的人生。
他心底,已把趙恂當女婿來看待。
蘇桐只覺眼前模糊一片,淚光瑩然,什麼都看不清了。她擦了又擦,可是淚水根本止不住,越流越多,瞬間濕了兩條帕子。
「父親,我想救他,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救他?」
只要一想到那個可能,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得顫抖,絞痛得她不能呼吸。
她沒時間去計較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在乎他,她就是害怕,怕等來的是冰冷的他,再不會對她笑不會說話,她連生氣的機會都沒有了。
蘇銘亦沒料到長女居然這般在意趙恂,禁不住老淚縱橫。
「……以他的敏銳,當能猜到北狄人的奸計。由潞州返京,想必一路上早布滿了北狄軍,就等著抓他,可惜咱們沒有人手去搭救……
為今之計,他唯一的辦法是不回京,想法子避過北狄人的眼,往西行去關中暫避。一旦逃離潞州到汴京這段路,想那孛日帖赤那也拿他沒辦法。」
這也是沒法子的選擇了。
不過,北狄軍包圍了潞州城,如何逃過他們的耳目是個大難題。
蘇桐想了想,忙擦干淚道︰「我這就打發柏茂去潞州,他功夫高,說不準能幫上忙。」
柏茂早是急得不行了,聞言卻不肯︰「……我的任務是保護三娘,我走了,三娘要是有危險怎麼辦?郎君發過話,你有事他也不獨活……」
好不容易強忍的淚剎那間又下來了。
蘇桐相信,定是趙恂表現過對她的極度在意,不然不可能到了這關頭,柏茂仍以她的安危為重。
「我好好的在汴京,我保證,絕對不會出一點點事……你快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她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柏茂確實也擔心郎君,只得咬咬牙同意了。
目送他離開,蘇桐正欲回屋,恰听得身後有人喚她。
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回頭一看見是周秦,忙問道︰「周大人可是有事找家父?」
「正是。」周秦目力甚好,在她剛轉身時就發現她雙眼紅通通的,像是哭過的模樣。月復內略一想,他隱約感覺到是因趙恂的緣故。
听到旨意的那一刻,他很替趙恂可惜。但以他看來,趙恂其人可不像表面那麼簡單,任由他人宰割……
蘇桐在前領路。
走到一半,忽听周秦開口︰「趙小將軍不會出事的,你要相信他。」他的聲音溫和堅定,給人一種安心鎮靜的力量。
「真的嗎?」蘇桐飛快應道,隨即反應過來,沒再吭聲。
他們都能看出她在憂心趙恂嗎?
她對他,究竟……她迫使自己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其後幾日,蘇桐每日里除了忙著服侍父親,就是命人打听外頭的情形。有關和談,有關朝政,她統統不再關心,只在乎有沒有趙恂的消息。
一日、兩日、三日……沒有。
等到第七日,軍中六百里加急送來急信,道趙恂在回京途中不察被冷箭所傷,現已失去蹤跡。
頓時,朝野議論紛紛。
尤其城中老百姓,皆視他為保護汴京的大英雄,不明白好端端得哪兒來的冷箭?街頭巷尾,人人堪比神探,有說他得罪了北狄人,有說他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百姓們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議和的大臣迫于壓力,不得不對北狄強硬起來。
當然,北狄人是不會承認這一切與他們相關的,反而斥責大江無理取鬧,揚言要暫停議和。
這就把大江給嚇壞了,再不敢提一下趙恂的名字。
然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朝中不得不派出一千人馬去沿途找他。
蘇桐听得他受傷失蹤的信,當時就暈過去了。正好郎中在家里給蘇父請脈,忙與她瞧了,原來是這些時蘇桐心緒不佳,沒有好生用飯歇息,身子有點虛。
咋听到不好的事,一時太過激動……郎中囑咐接下來得用心調理一段時日,不可再多思多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