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茂等在院外,青色的衣袍下擺沾染了些許灰塵,頭發也有點亂,整個人顯得特別憔悴。
「怎麼回事?將軍呢,現在何處?」蘇桐一驚,忙快走幾步問道。
「郎君受傷昏迷了,嘴里一直喊三娘的名字,郎中灌不下藥,大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柏茂一臉慘兮兮的模樣,快哭了出來,「求三娘快去看看吧……」
蘇桐才有點血色的臉又變得煞白一片,連聲吩咐人備馬車。
……馬車飛快地往城外走,喧嘩聲漸漸遠去。
蘇桐打起車簾,擔憂得問道︰「將軍在何處落腳?城外不比城里便宜,藥材之類可齊全?」
柏茂心下好笑,表面仍裝得十分焦慮︰「城西不遠有家里早年置下的一個莊子,不惹人眼,適宜靜養。北狄的使臣尚在,郎君暫時不敢入城,怕被……」
他們的顧慮蘇桐自然明白。
她是又氣又難過,把好好的一條裙子都給揉皺了。
半晌抬眸質問道︰「不是讓你們別回汴京先去關中避些時候嗎,怎得又來了?」
明知危險,偏還要往里闖,蘇桐印象中的趙恂不是這等無知無畏之人。他應該是那種凡事喜歡掌控在手中,有一定把握才會出手的人。
「還不是因為郎君放心不下你……」柏茂假作咽下了剩下的半句話。
蘇桐听得一窒,耳後開始發燙作燒,直到雙頰似上了一層胭脂般泛出紅暈。她趕緊放下車簾,又不好意思去看韻姜含笑的眼神,只得低頭假寐。
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停下了。
蘇桐扶著韻姜的手跳下車,略往四周掃了一眼,發現是個挺齊整的農家小院。
院子挺大,正屋廂房加起來也有十來間屋子,倒沒見到什麼人。
柏茂領著她們往里走,到了屋前,陳啟已經匆匆迎了出來,認認真真給蘇桐行了一禮︰「三娘總算來了,方才郎君還喚著呢。
幾天了,燒一直不退,郎中開的藥又服不下去……只能求三娘幫著想想法子了。」
雖說是演戲,他也是真急了。這都幾天了,趙恂依然陸陸續續發熱,傷口也因路上的顛簸恢復得並不好。再拖下去,難免作下病根。
幸好郎君不是一頭熱,蘇三娘好歹願意出城來幫忙照顧,到底有情。
蘇桐沒見過陳啟,感受總歸不同,頗為害羞。畢竟她這樣的行為在外人看來,定會認為她與趙恂真有什麼,其實她就是……
進屋,里頭光線比較暗。
蘇桐走到床前,才算是看清趙恂的形容。
蒼白的面色,清瘦的雙頰,顯得鼻子比從前更挺了些。月白的中衣穿在身上,空蕩蕩得尤其虛弱可憐,一點都沒有平日里對著她時的放蕩不羈。
靜靜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簡直成了個文弱的書生,再不復武將的瀟灑。
蘇桐眉心一酸,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她忙忍住,低聲問道︰「傷在何處?」
柏茂與她指了幾處傷口,幽幽嘆道︰「……當時若依我們的,在彰德府調理幾日再啟程怕是好得快些。郎君只不肯,怕你為他焦心,非要盡快趕回來見你,以至于……」
「他這是何苦……」在床前凳子上坐下,蘇桐輕輕伸手在他頭上探了探,驚道,「這麼燙!快拿溫水巾帕來。」
柏茂登時去了,韻姜怕他做事不靠譜,趕著跟過去,只留蘇桐一人在內。
「念念……念念……」床上的人發出模糊的呢喃。
蘇桐一下子就听懂了,如遭雷劈。她的乳名阿遙是祖母取的,祖母在世時總愛這麼叫她,出嫁後庭初亦是喚她阿遙。
然而,祖母曾說過,當年母親懷她時曾笑言,若是個女兒小名就叫念念……
後來,祖母怕她听到這個名字會難過,索性作主改為阿遙。
此事,她記得除了在庭初跟前提過一句,再未對旁人道過。趙恂……是在喚她嗎?那當年,她大概確實把他當作極親近極信任的人,才會告訴他這些往事。
他們之間,真的是陰差陽錯以致抱憾嗎?
倘若她沒有落水失憶,那庭初是不是就不會出現,他們更不會有任何交集。
而他,會等到她成年,來兌現當年的承諾嗎?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想,一切根本無從假設。事實就是她忘了他,與庭初相戀結合,他們在一起過得很幸福……
趙恂模索著,抓到了她的手,抓得很緊很緊,任蘇桐怎生用力都抽不出。
柏茂二人恰好將東西取來,一見忙放在邊上的小幾上,悄悄退了出去。
蘇桐也顧不得臉紅惱怒,一只手把帕子擰得半干,敷在趙恂頭上。听得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嘴里不再囈語,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反復得更換帕子,她倒是半點不覺著累,就是被抓住的手有點僵硬。
一個時辰後,趙恂總算醒了過來。
「念念,你何時來的?」他的嗓音嘶啞低沉,卻獨有一股醉人的味道。
蘇桐且驚且喜,笑容明艷奪人︰「來了一會,你現在覺著身上怎麼樣?」
她被他抓了手,半個身子幾乎挨到他胸前,身上散發出的淺淺清香縈繞在他鼻尖。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渾身舒爽,再沒不適的了。
他試探著抬起手,在她瑩潤如玉的面頰上輕撫。
蘇桐一怔,慌得將頭偏過去,站了起來。
「啊……」趙恂皺眉呼道,眼神委屈至極,「你是嫌我幾日沒沐浴身上髒嗎?好歹也是個傷員,你不能體諒一下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蘇桐被他一句話帶偏了,很是抱歉得解釋,「我真沒那麼想。」
趙恂得寸進尺︰「既然不嫌棄,干嘛那麼用力推開我。」
蘇桐張了張嘴,正想好言好語哄他兩句,猛地反應過來方才明明是他輕薄于她,她不躲開難道還由著他上下其手不成?
差點又被他繞懵了,可惡。
欲要與他掰扯清楚,可一看到他那副重傷難受的萎靡樣子,心剎那間變軟了。
罷了罷了,且不與他計較,柔聲勸道︰「他們說你一直沒服藥,這會難得清醒,先吃藥要緊。」
趙恂得了便宜還賣乖,笑嘻嘻道︰「你喂我我就吃……」
心下的火氣騰騰騰往上竄,蘇桐勉強壓下去,無奈得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