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原本俊逸的側臉現在紅如夕照時的彤雲,卻半點無損他的高華氣度。
她的眼前,驀的浮現出他指揮千軍萬馬時的篤定與從容,奮勇殺敵時的堅毅和果敢……一幕幕,有如她親眼見到一般清晰明了。
蘇桐不知是夢是幻,整個人有些恍惚。
再看他,眼里依然溫柔似水,即使她一怒之下打了他一巴掌,他的臉上也沒有絲毫羞惱之色。
他不怪她,對她只有深深的寵溺,令人幾欲沉淪。
蘇桐不是沒有心的人,她能從點點滴滴中感受著來自他的情意,卻越加仿徨無措。她沒有辦法去回應他,又不忍繼續辜負他。
瑩白勝玉的肌膚上掛著殘存的淚滴,顯得她更加楚楚動人,婉轉多情。趙恂在她身上覺察到了與前世一模一樣的情愫遺憾、憂傷、歉疚,心中不由劇痛。
他總想給她世上最好的,讓她永遠幸福開懷。
然而,他的出現,對她始終是場災難。
記得那時,用了整整幾年時光,她才從他的離世陰影里走出來,與他重頭開始。然而,她究竟還是知道了他的死有他插手,她近乎崩潰。
她愛上了他,但不能原諒他。
日復一日被愛恨同時糾纏著,她飛快得憔悴下去……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後悔得不能自已。一時沖動導致他鑄成大錯,偏偏為此飽受心靈摧殘的是她。
放手,他做不到,寧死也不放她離開。強硬地將她留在身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折磨,再折磨自己……
今生,她于他而言,是等待了數十年後的失而復得,彌足珍貴。別說是輕輕一巴掌了,就是她再狠狠刺他一刀,他也會笑著承受。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蘇桐的淚掉得更多了。
「因為你在我的心上留下了你的眼淚啊,傻瓜。」他仍是微微笑著,為她拭淚的動作尤其輕柔,好似她是他最珍視的瑰寶。
「不對你好,我不知道還能對誰好?這個世上,所有人我都可以不在乎……唯有你,皺一皺眉都會讓我跟著難過。」
安寧的室內,他朗朗的聲音如秋日的溪水,潺潺流進她心里。
又甜又澀的味道在嘴里彌漫開,蘇桐閉上眼又睜開,強笑道︰「我有夫君,所以我們注定不能在一起……忘了我吧……」
一陣久久的沉默。
「你們已經和離了!」他清楚他們的和離至少在她心里是假的,可他只能當做真的。
謝 活不了幾年了,絕不會再與她復合,他最擔心的是到時候她接受不了事實的真相。論起來,謝 還真是個痴情種,痴到幾近傻。
「我們……」蘇桐剛想說和離是假的,然而在剎那間頓住了口。
她那麼聰慧的一個人,對謝 的了解又是那麼深,許多時候,她只要略一深想就明白不對勁。
和離至今,差不多有一年了。
他與她,漸行漸遠,好像正朝著相反的方向前進。即便明知他依然愛著自己,她也不確定他們之間還能不能回到過去。直覺告訴她,謝 是真的在疏遠她,真的要和她徹底分開。
為什麼?
如果之前和離是為了復仇,那以後呢?
一種沒來由的緊張、慌亂包圍了她,她似乎能感覺到,他在步步遠離自己的世界。她不懂是為什麼,明明他們曾經那麼相愛,明明他們心里都是有對方的。
她眼里的痛像是一把火,燃燒他的理智,他差點突口而出告訴她真相。
不能說,一個字也不能說。
一旦她知道,她必會留在他身邊,一刻不離。就算有一天他死了,也會帶走她對人世全部的眷戀……寧肯讓她突然得知他的死訊難過一時,也不能由她陷入日復一日的絕望中。
謝 的選擇是對的。
趙恂不希望她再糾纏下去,索性與她解釋起宮外的安排來。
果然,蘇桐听得一時忘了自己的事,有些擔憂得問道︰「難道官家真個不行了?」
官家一死,不管哪位皇子繼位,年紀都只有幾歲。國弱主幼,實在大大不利,朝堂上,不同派系的官員為了各自利益明爭暗斗,無人能彈壓得住。
後宮里……太後在一日……
「據周秦的說法,大概是撐不過這兩日了。」以周秦謹慎的性子,他說出口的話基本不會有誤。
趙恂懷疑,官家駕崩的消息這一兩日就該送到京了。
蘇桐的目光黯淡下去︰「王家怎麼辦?」
「王氏一族意圖謀反,族滅。」他嘴里說出口的話冷漠至極。
「……我……」蘇桐打了個哆嗦,不自覺得抓住他的手,急道,「五娘……想辦法救五娘一命好不好?這一切,她都不曾參與,甚至她還幫過我們的……」
五娘死了的話,她一輩子不能原諒自己。
趙恂攬著她的肩點了點頭︰「我和英國公、蘇大人都提過,不要傷害王五娘。只是,以後怕是不能像現在這般了。」
蘇桐忍不住感動了下,他連自己身邊人都想到了,足見對自己的在意。
當然,她永遠不會知道,當時謝 亦是提到了這點。
「成事的把握有幾成?」事起倉促,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太短了,很難把一切都安排妥當,蘇桐很難不操心。
趙恂輕輕在她眉心揉了揉,安慰道︰「別怕,有我在。」
不論前世抑或今生,她都難得真正歡顏,總是憂心著家國大事。他有時希望她像別的女子一樣,什麼都不去想,管他外頭是洪水滔天呢還是血流成河。
可惜,她終究是她,也正因此,他才更珍惜她。
蘇桐拍開他的手,忍不住笑了︰「怎麼,又要哄我去秦州不成?」不過,他的鎮定確實令她很安心。
似乎不論什麼事,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外頭天色已不早,蘇桐再次催他道︰「過會子太後他們就要回宮了,你趁著現在趕緊走吧。」
「那怎麼行,天那麼亮,我一出去他們就看到了……」趙恂自然不肯走。
「你方才過來時怎生過來的?」蘇桐沒好氣的問。
兩人正要拌嘴,卻猛地听到外頭傳來震天的哭聲,那聲音離慈寧殿距離並不近。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問「官家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