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天空開始微微放亮,厚厚的積雪白得耀花人眼,瞧著倒是個難得的晴好天氣。
蘇宅,表面安靜一如往常。
書房里,蘇銘面色泛白,神情驚懼︰「你此言當真?」
趙恂極嚴肅地點頭,又從懷里掏出那塊碧玉︰「這是三娘交給我的信物,大人可驗看一下。」
在他拿出碧玉的那一刻,蘇銘的目光就變了。
崔氏初嫁過來時,他就見過這對玉,後來也是他親眼看著戴到一雙兒女身上的。此物對于蘇桐的重要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現在就去英國公府,」蘇銘的語氣十分急迫,「王家欲要成事,手中必得有軍隊。王之堂任兵部尚書多年,軍中不少部將是他一力提拔上去的,怕是……」
京里,眼下唯一能與他相抗衡的,估計只有英國公了。
兵部鄭侍郎才上任沒多久,老耿將軍余威猶在,可惜小耿將軍遠在川中,張權在河間是鞭長莫及。
這一點,相信他不說趙恂都懂。
誰知他話未說完,門房卻急匆匆來報說英國公來了。
兩人俱是一驚,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憂慮。蘇銘顧不上多問端的,忙命快請,自己跟著迎出去,嘴里一面與趙恂低聲解釋道︰「雖然我們兩家已有默契,這卻是英國公第一次親自上門來。
或許是他也猜到了王之堂的打算,或許……前線……官家那里有新情況。」
總之,能讓英國公顧不上避諱大清早趕來的,絕非小事。
「大人,我是否需要回避?」英國公貿然看到他,難免有所顧忌。
蘇銘猶豫了一下,嘆道︰「罷了,左右你給我們送了那麼重要的消息過來,也沒什麼好瞞人的,留著一起出出主意吧。」
說話間,到了門前。
英國公周並四十出頭的年紀,相貌堂堂,氣度不凡,身披鴉青色斗篷,正在門房的指引下快步行來。
他也顧不得寒暄,開口就道︰「方才收到犬子命心月復送來的口信……嗯,這位是……」
他這才注意到蘇銘身後跟著的趙恂,愣了愣。
「這是鎮西大將軍趙將軍的次子,此事說來話長,我一會再與國公爺細細道來,先說正事要緊。」蘇銘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周並越發吃驚,任他怎麼猜都猜不到眼前的年輕男子會是那個威震西戎的趙家四郎。
去歲的原州保衛戰不提了,著實打得漂亮。光是近幾月就听聞他幾番將前來劫掠的西戎軍近乎全殲,而且每每以少勝多,現在他的名字足以令西戎軍聞風喪膽。
為此,原州延州幾地守將是苦不堪言。
西戎軍怕了趙恂,不是迫不得已基本不去秦州附近晃,那他們只能加大去其他地方的頻率了。
……趙四郎何時來的京城?他與蘇家是什麼關系?
三人進屋落座。
蘇銘先將趙恂來意簡略敘述了一遍,最後道︰「我正欲去尋你商議,想不到你恰好過來了。」
周並暗自心驚,面上倒不大顯,半晌道︰「官家……不大好。」
短短五個字,意思不可謂不重。
能使得周秦派心月復快馬加鞭趕回來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不好,估計官家……凶多吉少。
屋內三人一陣沉默,還是周並率先開口︰「王家那里不得不防,太子東宮的守衛皆是陛下親指的羽林衛,料無大礙。怕只怕他們會趁太子不在東宮時出手……宮內禁軍的成分有些復雜。」
他這算是說得比較含蓄了。
實際上,官家登基一年余,對禁軍做了大幅調整,然而還是有部分禁軍不在掌控內。
另外,駐守汴京的軍隊,除了官家帶走的,余下不足十萬。有三萬精銳部隊就在城外南郊駐扎,剩下的部分在離城六十里的西北一帶扎營。
然而想要調動這支駐軍,一無聖旨,二無虎符……
蘇銘起身,對周並鄭重一禮︰「國公爺,此事只有你能挽回一二了。」
英國公府能有今日,全因當年追隨景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到了周並這一代,起初仍掌兵權,在軍中威望不小,後來因耿家橫空出世,他家才漸漸退下來。
尤其他家嫡長子周秦天縱奇才,從科舉出身。
為帝皇者,無論是誰,最忌諱文武官員走得過近。周秦既然執意走文官之路,周家無法,為了給他鋪路只好主動上交兵權。周秦能一路平步青雲連連越級升官,除了他本身能力卓絕外,也應上頭喜他家知趣。
西北大營的駐軍,有多半曾是英國公麾下的,若由他出面,說不準……
周並皺著眉,不敢應承︰「我實話與大人交代,王之堂上任後,第一個就拿西北大營開刀。將從前與我交好的幾位武將都調離了,如今那幾位接任的,與我關系平平。」
如果時間來得及,他自有法子將關中的駐軍調來,然而,王之堂大概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
一直沉默的趙恂忽然開口了︰「南郊大營的統帥汪遠,之前是原州副將,去歲連軍隊一起調入京的。數年前閩南平亂中,他曾立下奇功,深得官家之心。
不過,據我所知,他續娶的夫人是王尚書夫人的娘家佷女……
營里三萬大軍對汪遠可謂是只知將而不知皇,從他處下手多半不會成功。
西北大營統帥名為袁一為,實際上下面幾位副將素來不大服他。袁一為是官家欽點的,排兵布陣上很有一套,然為人略顯傲氣,不大得人心。
副將杜江是老將了,脾性耿直,勇猛異常。
他本一直在延州,由王之堂調來的,但他似乎對王沒什麼好感,並不與黃、鄧兩位副將同流合污……
黃、鄧二人與王家關系匪淺,好在他二人來營日短,下邊的人不一定信服他們。尤其鄧副將手下有一猛將姓朱名開,驍勇善戰,勇冠三軍……」
蘇周二人听得呆住了。
他一個遠在西北邊陲的年輕小將,竟對京中各大營的將士了解得如此透徹,實在是……這樣的人,根本不該做一地將領,而應該……
眼下無暇胡思亂想,二人從他的分析里漸漸理出頭緒。
南郊大營不必指望了,西北大營尚有可為,若是處理得當,說不準能夠……
幾人商議後定下計較,隨後分頭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