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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知己

涼風習習,竹林里傳來忽高忽低的沙沙聲,細細碎碎的斑駁影子投射在布滿落葉的地上。

一男一女並肩而立,平白添了一份雋永的纏綿意味。

蘇桐不明白周秦此刻提起他家竹林是何用意,莫非他亦憶起當年之事?按理應該不可能,這只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尋常事體,連她幾乎都徹底忘了,何況他大約不知那人正是自己。

事隔多年,她覺得還是裝糊涂更妥當些。

難道她真的忘了……

周秦心中掠過薄薄的失落情愫,復又揚眉笑道︰「有一年,家里的荷花開得尤其好,祖母高興,請了京中不少人家的女眷前來賞花。

其中有個女孩兒,十一二歲吧,差點就在我家竹林里摔了個四腳朝天……好在我正巧經過,趕緊扶了她一把……她當時就要去找她祖母,我猜她可能是被嚇得快哭了,才急急離開。

他邊說,邊時不時朝蘇桐的方向瞟一眼,眼里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滿滿溢了出來。

蘇桐從來不知周秦竟是這麼個促狹的性子,整張臉火燒般滾燙,紅得簡直能滴出血來。

她又氣又羞又惱……原不是多麼可笑的事,偏經他那夸張的表情一演繹,叫人听了,無端生出幾分好笑的感覺來。

「周大人……」出口的呼喚,帶著女子特有的傲嬌矜貴,她忙閉了嘴,再不敢說話。欲待落荒而逃,又似乎太小家子氣了些,只得狠狠瞪著周秦。

她連生氣的模樣都與他人不同。

周秦暗暗想著,又怕她真個惱了,不敢再逗她。

心下卻是長長一嘆︰她是否清楚當日的會面絕非偶然呢。

那是兩家長輩安排好令他倆各自相看的,又怕蘇桐尷尬,才多請了幾個女孩兒一起去玩。他本在竹林附近的一個小閣里看書,準備等時機成熟時,大大方方過去介紹相識。

不料,事情的發展有點戲劇性。

當初,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只是單純覺得她長得美,性子挺好,可以考慮做妻子。其他的,他沒想過,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科舉出仕……

蘇家拒了他,他也僅僅憤憤不平一時。

科考、高中、授官、升遷、升遷、升遷……他的前半生,是無數人嫉妒的對象。只有在偶爾得到一點她的消息時,他才想起還有這麼一段過往。

他傲慢得相信,有一日,她終會後悔。

今時今刻,他卻不敢在做此想。

蘇桐已冷靜了下來,面上的紅暈越漸淡去,她正色問道︰「方才大人說有北狄人的消息傳回來?」

思緒被拉回,周秦的目光自然落到她身上。

每看一眼,他就想再多看一眼……他覺得,自己可能是魔障了。或許,真如大家所言,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放不下手。

「那個喬裝來大江的北狄人叫哈那出,是北狄王也速迭兒的第六子,他的生母是漢人,卻一向頗得寵,連帶著他也比其他幾子受寵些。

或許是因他生母的緣故,他打小喜歡漢學,也速迭兒算得上北狄人中的開明之輩,並不以為忤,反而給他延請了幾個漢人為師。」

他清潤的嗓音徐徐道來,伴隨著竹林蕭蕭聲,極是悠遠韻長。

蘇桐自無心欣賞。

看來,她沒抓住他也是個好事。當日安排下一切之時,她一則擔心齊睿的立場,二則便是不放心他的身份。

喬讓猜測他是北狄貴族,自己雖只瞥到了一眼,也覺得此人身份不低……若果真將人抓住,怕是會引起北狄的震怒,繼而大動干戈……

以大江現在的兵力、國庫財力,能不能承受得住北狄的再次興兵?何況,朝中求和之聲從未間斷過,那時,自己和蘇家,怕是都會被推出去,以平息北狄的怒火。

這樣也好。

當然,蘇桐相信,不管有沒有借口,北狄人遲早還會再來侵犯大江。

也速迭兒無論是野心,還是個人能力,都遠遠勝過他的前任,怕是會成為大江真正的心月復之患……

「此番多虧了你,才使我們能一舉拔除北狄的幾個內應。」周秦手里的線索指向越來越明朗,這是一張不小的網,不知北狄苦心經營了多少年。

或許他只是管中窺豹而已,可是,至少他們的網已經有了漏洞,那麼他早晚能將這張網全部捅破。

蘇桐勉強笑了笑︰「不過適逢其會罷了。」

「不開心麼?」她的眉心,似乎永遠糾纏著一縷愁怨,使她難以真正展顏。

誰,能為她撫平呢?

是謝 嗎?他們究竟為何要和離,謝 之人,怎麼看怎麼不像是負心之人。而她,明明心里眼里只有他一人吧。

即使她從未提過謝 ,可他看得出來,她心有所屬。

「唉,恨我生為女子,不能像大人一般為國除奸佞,不能像武將一樣為國守邊疆……」她低低絮語,聲音里是難以排遣的無奈和失望。

周秦大震,雙目深深凝望著她。

在她心里,他有這麼好嗎?

他從不知有一日他在別人的心里評價這麼高,別看眾人表面上羨慕他欣賞他,其實背後有多少人罵他是佞臣……為了升遷,他確實不擇手段,然而從沒有人了解他的真正目的。

「你不覺得我太過汲汲于功名了嗎?」他輕聲問道,帶著緊張得試探。

蘇桐微愣,繼而抿嘴笑道︰「那我請問大人這麼汲汲于功名是為了什麼?」

周秦被她純澈中略帶狡黠的笑晃得人發暈,第一次與人敞開心扉︰「橫渠先生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我雖卑微,亦願以此為畢生志向。」

夕陽落山,天色青白中帶灰,兩人的面容在薄霧中漸漸模糊。

「大人……」蘇桐鄭重與他一禮。

內憂外患之際,有多少人還記得當年手捧聖賢書時的心願。天災**,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差,北方防線不斷南移……那些居廟堂之高的人呢,有多少人忘記初心,沉迷于自身利益得失。

蘇桐從未在起點書院進過學,但小時候也是會偷偷跟著家里的堂兄弟們溜去玩。

那些少年學子,針砭時事,慷慨激昂……祖母說她第一次回來後整整有幾天沒恢復過來。後來,祖母會給她講些學子考中進士後的故事,她的人生觀第一次受到劇烈沖擊。

柏盛坐在幾十丈外一株大樹上晃蕩,很是不悅得說道︰「這麼晚了,他們還有多少話要說?也不知避諱下。」

柏茂站在一支粗壯的樹枝上,探頭向前看,只見到蘇桐似乎與周秦見禮。

「可能是為了感謝周大人的相護之情吧。」他的話沒多少底氣。

這個周大人,這麼年輕已是三品官了,容貌又好,又會討三娘子歡心……郎君若再不來,三娘子又該跟人跑了。

「你有沒有把有關這位周大人的情形告知郎君?」柏盛忽地想起此一節。

「沒有……」柏茂的臉白了白,他懷疑自己可能犯了個極其嚴重的錯誤。

柏盛一驚,不由跳了起來,抓住柏茂的袖子快哭了︰「哥,你這回麻煩大了。這周大人成天在三娘跟前晃,又不肯放三娘離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沒安好心。

三娘被他迷惑住了怎麼辦?郎君得到消息,能早早趕來將他趕走還罷了,不然……哥,你說……郎君會不會一怒之下不要我們了?」

柏茂本來已經有點著急了,被他這一亂,越發心慌氣短,恨不得立馬插翅去尋郎君來。

「要不,咱想個法子,先帶三娘回京,好歹遠離了這姓周的?」柏盛的稱呼從周大人變成了姓周的。

柏茂看眼下唯有如此了,忙道︰「你素來鬼點子多,快想想,有什麼好法子嗎?」

「沒有。」

兩人又開始愁眉苦臉,一同托著下巴冥思苦想。

忽地,柏盛一拍腦袋,興奮地攬過兄長的肩,趴著他耳朵低聲說了幾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保管三娘即刻入京,絕不遷延。那姓周的便是想阻攔,也再無借口」。

柏茂的臉色變了數變,糾結得整張臉快皺到一處去了︰「這可以嗎?倘或三娘子得知內情,豈不是更不願和郎君好了。」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柏盛咬咬牙,拿定了主意,「就這麼著吧,咱倆反正長得一模一樣,你出去幾天旁人不會注意到的。有人問起來,我就隨便縐個借口……」

「為什麼是我去?」柏茂不樂意了。

柏盛很是義正辭嚴︰「這是你惹出來的禍,自然由你承擔……你不去也行,等郎君來了,發現三娘子又嫁人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柏茂登時打了個寒顫,勉為其難點頭同意。

過了些日子,京中有人來尋蘇桐。

竟是蘇家下人,神色急慌慌得,道是蘇父前些日子突染風寒,幾劑藥用下去後不但未見好轉,反而更加嚴重了。如今已是臥病在床,不能起身了。

蘇父此番入京,未帶妻子兒女,孤身一人來的。唯有蘇桐離京城最近,自然送信使她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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