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並不在驛站,他連著消失好幾日了,除了蘇桐,無人知他去往何處。
蘇桐焦心父親的病體,自不能留下與他道別,收拾完行裝第二日天剛亮就啟程了。
路上很是順利,才三日功夫就趕到汴京了。
從東城門入城,入城後天色幾乎黑透。以前,汴京的城門晚上都不閉,也就是這幾十年開始,規定每晚亥時整閉門。
雖已入夜,大街上仍舊熱鬧非常,叫賣之聲不絕于耳。
熟悉的聲音將蘇桐喚回到幾年前,自打謝父過世,他們便回魏郡守孝了。後來祖母病重不治,她與庭初趕回來,總算見到祖母最後一面。
祖母最放心的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
蘇家座落在皇城東南一帶,離東門不遠,過去不消半個時辰。
信哥先一步入城報信,是以當蘇桐等人到了府邸跟前時,驚訝地發現中門大開。蘇桐一愣,眼里有些酸酸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中門不是隨隨便便可以開的,她只在隨祖母上京那年,還有就是出嫁那日和回門那日走過,今兒……父親是在給她撐腰嗎?
無論怎麼說,她都是和離回娘家的,日後的路不好走。
有那等淺薄之人,估計會在暗地里取笑鄙夷她。
可她不能躲起來不出門,相反,繼母他們留在錢塘,京里有什麼事需要女眷出面的往後都必須由她來主持。父親這樣做,再次明明白白表明了蘇家的態度。
她始終是蘇家二房尊貴的嫡長女,蘇三娘,絕不容人欺辱。
管事領著幾個下人笑呵呵迎出來,鄭重其事給她行禮。
蘇桐下車。
進門,時不時遇到幾個下人給她請安,她俱是微笑以對。
她正欲往後院從前父親繼母住的院子行去,管事卻笑著指著書房的方向道︰「大人在書房待客呢,請三娘過去說話。」
「父親的身體如何了?怎得不好好歇息……」蘇桐雙眉緊蹙,「來的客人是何身份,倒要父親不顧病體親自招待。」
管事忙解釋道︰「說來也是巧了,先頭大人病得極重,郎中們束手無策。這頭給三娘你送信的小廝才走,第二日大人便好了許多,這兩日已能起身行走了。
郎中道已無大礙,再吃幾服藥就好……
今兒申時整的時候,有位年輕的郎君來求見,說是鎮西大將軍次子。大人一听,忙命人快請他進來,又留了晚飯,似乎聊得頗為投契。」
鎮西大將軍次子?
鎮西大將軍?滿朝只有一個鎮西大將軍,就是鎮守秦州的趙家,他的次子?莫非是那位以奇計燒毀西戎軍糧草,從而逼退西戎大軍的趙小將軍……他怎麼不在秦州反而來了京城,而且到自己家呢。
印象中,自家和鎮西將軍府上好像沒什麼往來。他家一直駐守秦州,難得有人入京,倒是和那位小將軍的母舅府上武安侯府略有瓜葛。
趙小將軍年輕有為,為國效忠,想必父親是極喜歡他的。
當日在大名,自己曾感慨沒機會見見這樣的英雄人物,今兒……不過,他是外男,與自家關系又不親密,想必父親不會令自己與他相見。
蘇桐心里有點點失落。
轉眼,即到了書房。
院里的槐樹已有五六丈高了,在這仲春時節,枝葉葳蕤蒼翠欲滴。每到夏日里,雪白的槐花飄飄揚揚,滿院皆是,讓人仿佛置身仙境。
物是人非啊!
管事先進屋回話,很快過來請蘇桐進去。
蘇桐只當那位小將軍已走,忙隨著管事入書房拜見父親。
書房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掛著祖父親手寫的字幅,向右拐彎走幾步,才是父親平日坐臥讀書的房間。
南面臨窗設著一張黑漆羅漢床,兩側對坐著一老一少兩人,正就著矮幾下棋。
牆上掛著四角白紗燈,柔和的光暈淡淡傾瀉而下,視野到底不如白日里敞亮清晰。蘇桐眯眼打量了一下,年輕人正垂眸苦思,看不甚清他的容貌,便罷了。
她上前兩步屈膝給父親行禮。
蘇銘面上掛著和藹的微笑,向她招手道︰「趕了這麼遠的路,可是累了?比之前又長高了些,瘦了……」
長女打小隨嫡母過活,自己出仕後一直在外地為官,她與嫡母住在錢塘老家,幾年難得見上一面。後來倒是上京來一家團聚,可惜沒幾年,她十三歲時就出嫁了。
送嫁那日,長女來與他磕頭,他記得清清的,還是個女孩兒模樣……
心下就有幾分懊悔,不該答應謝家的請求提前成婚。崔氏是17歲嫁與他的,正是好年華,若在地下得知唯一的女兒那麼早就要去別人家,不知會不會怪他?
做了十幾年父女,方才的話于蘇銘而言卻是極難得的。
寧靜的屋里頓時彌漫著溫情脈脈。
「不累。」蘇桐禁不住眼圈紅紅的,挨著蘇父站著,嘴里半嗔怪道︰「父親身子未好全,如何不知好生保養,倒是費神琢磨這物事。」
她歪頭仔細查看蘇銘氣色,倒是挺精神的樣子,不像是重病纏身,不由安心許多。
女兒沒有疏遠他。
蘇銘心中熨貼,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在家躺了數日,閑得難受,好在今兒有趙四郎相陪打發時間。對了,你瞧瞧是不是認識他?」
自打蘇桐進屋,趙恂的眼神就有些不受控制,他按耐了又按耐,才沒即刻抬頭迎上去,只做出一副凝神棋局的模樣。
這回听到蘇父的話,才恍然大悟,慌忙起身。
他正了正衣袍,神色認真道︰「某趙恂,特來感謝三娘當日搭救之恩。若非三娘援手,某和族弟必不能全身而退。」
四目相對。
他離她只有兩步遠,似能聞到她身上獨有的淡淡香味。朦朧的燭光下,她吃驚得微微張開了嘴,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烏黑的眼珠水汪汪的,似滿含控訴……
大約是歸家的緣故,她上著嫣紅色上衣,下穿鴨卵青八福湘裙,戴著紅寶石頭面,整個人顯得尤其嬌艷明媚,華貴大氣。
趙恂強忍住笑,表現出一本正經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