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明驛站。
第二日清晨,天未大亮,周秦命幾人快馬趕去並州,仔細查訪那位羅姓商人的由來。自己則領人去了澶州,臨行前留了幾句話給蘇桐。
因著近來皆沒好生歇息,這一夜,蘇桐睡得極沉。
約到了辰時整,朝陽高懸,才更衣起身。
韻姜一面伺候她梳洗,一面回道︰「周大人早早去澶州了,囑咐三娘好生休息調理,他過幾日即回來的。還道咱們大人既托付了他,他自然要將三娘平安送回京,且請三娘略等幾日,等他料理完此間之事再一同回去。」
「這怕是不妥。」蘇桐眉心一蹙,覺得這事不大合適,「周大人有差使在身……咱們卻需盡快入京。
不能因咱們耽誤周大人的正事,依我之見,過兩日咱們……路上有柏盛兄弟保護,料那些人不敢再現身。」
北狄人一事,關聯甚大,並非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要等各地消息匯總而來,再仔細訪查,依她估計,總得有一兩月才能理出個頭緒。
她不可能在驛站住那麼久,更不可能因周秦而等那麼久,外人看來亦是不像。她雖不懼人言,可是何必呢,好端端的給人留一堆話柄。
「若那些人執意要取我們性命怎生是好?」那些人的可怖之處韻姜是親眼見過了的,她真的怕極了。
聞言,蘇桐又有點猶豫。
韻姜從來不是膽小怕事的人,此番能說出這句話必是真個被嚇壞了。她自己有個什麼還罷了,是她心甘情願的,但連累這麼多下人跟著一起遭罪非她本意。
罷了,過兩日周大人回來再議吧。
周秦是在第四日傍晚趕回來的。
當時霞光正盛,天邊一帶紅雲旖旎繾綣,給這個普通的驛站平添了一段秀美。
院中,蘇桐的下人正在忙忙碌碌收拾行裝,他愣了愣,心下很有些不快。不由沉聲問道︰「這是何意?」
聞言,信哥才回頭發現是他回來了,忙上來行禮,笑道︰「三娘吩咐我們把行禮收拾好,說是等大人回來了就與大人辭別,先行入京去呢……」
隨著他說話,周秦的臉色越發陰沉,到後來連信哥也發現不對了,不敢再多說。
蘇桐原在院里閑步,听說他回來了,跟著迎了出來,恰好見到他面色發青,很是不虞的模樣。
前邊信哥的話她沒听到,便以為周秦心緒不好是因案子的事,倒沒多想。
「周大人,」她認認真真行了個禮,才抬眸笑道,「那日多謝周大人相救,救命之恩銘記于心,卻一直未能當面謝過,深感不安。」
她穿了一件藕色上衣月白羅裙,滿頭青絲簡簡單單梳了個隨雲髻,頭面首飾是成套的碧玉飾。整個人清清靜靜,另有一番別致的風流韻味。
當她看過來時,眼波勝秋水動人。
雖是第二次相見,周秦仍是毫不設防得被驚艷了,這麼美的眼楮他竟是從未見過。
「三娘子不怪我來得晚才好。」不經意間,他的臉色漸漸變得柔和,恢復了一貫的玉公子模樣,「因家中有事比原定的晚了一日出發,路上又被耽擱……若不然,三娘子也不會遇險。
方才听你的下人道你欲獨自上京,此事萬萬不可。
路上不太平,倘或再遇到什麼事該如何是好?我既受蘇大人之托,必得忠人之事,絕不能允你孤身而行。」他的態度甚是堅決。
蘇桐听得無奈至極,暗暗埋怨父親多此一舉。又想到當時情況緊急,父親也是擔心自己安危,才不得已交托給周秦。
只她和周秦非親非故,實在不好這麼一路相隨的。
大江風氣開放,那也是相對前朝而言,並沒有徹底摒棄男女大防的觀念。
她的秀眉蹙起成好看的弧度,給人一種少女的天真爛漫之感。
一瞬間,年少時她的容顏漸漸在周秦記憶里清晰起來。
他的語氣不免帶出幾分兄長哄騙幼妹的味道來︰「咱這麼想,假若你一旦出事,蘇周兩家少不得翻臉鬧破……那時于大家又有何益?左右你回京無甚要事,權且在此徘徊幾日又何妨?」
他與她相隔幾步站立,比她高半個頭,白皙的膚色堪比細膩的白瓷,大氣的五官將那點淡淡的陰柔氣息壓制住。
蘇桐承認,他的話很有道理。
可出于本能,她拒絕和除了庭初以外的男子距離太近,這會讓她沒有安全感。
半晌,她勉強點頭同意︰「那再等幾日罷了。」
「齊大人派去的斥候有消息送回來了……」周秦察覺出她的悶悶不樂之意,忙拿話題岔開。
「這麼快?查到些什麼嗎?」蘇桐微驚,又恍然回神覺得自己不該問,畢竟這是朝中大事。她可以與家中長輩、與庭初私下交流,但不該和幾乎是陌生人的周秦議論。
周秦倒似不在乎避諱,笑道︰「這里不方便,咱們邊走邊說。」
他當先往院外行去,蘇桐只好跟上。
驛站位置偏僻,附近並無什麼民居,只有片小小的竹林。現下倒是個好時節,女敕綠的竹筍才悄悄冒出頭,鮮美無比。
「我們家後院有片竹林,極是茂密蔭涼,夏日里在那納涼讀書,最舒服不過了……你可記得?」他突然提起這個。
蘇桐一愣,凝神想了想,不好意思得笑道︰「記憶里,隱約是有一次去國公府……不過相隔太久了,已是記不太清了。」
她記得的,真的,電光石火間,她的腦海里突然閃過幾副畫面……女孩子們在竹林附近打鬧嬉戲,嬌笑連連,她與她們皆不熟,並未參與其中。
自己一個人沿著竹林散步打發時間……她們玩得太瘋了,有一個不小心奔過來撞到了她。
她全無防備,整個人猛地往後倒,以為會摔得很狼狽尷尬,好在有個人在後面穩穩托住了她……從女孩兒們的稱呼中,她才知道幫她化解危機的是英國公府長孫傳聞中的天才少年周秦。
那時他大概十五六歲了,眉目清朗,氣度從容,但她無心打量。
她匆匆道謝之後,便回前頭去尋祖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