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來得急, 下得大,雖然上午九點多便停了,但從窗口望出去, 街巷樓宇已是全然銀裝素裹, 整個城市都成了一派粉雕玉砌的純白世界。
因為是周日, 又兼大雪,外出的人比平時少了一些, 小區的院子里只能看到幾個歡鬧的孩童和舉著手機相機下樓來拍照的住戶。往遠處馬路上看, 汽車輪胎碾過的地方露出濕漉漉的黑色路面,零星的行人小心翼翼涉雪行走。整個世界都顯得靜謐安寧。
言嘯回到床邊,再一次幫小河把被角掖好,又往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你繼續睡,我出去買早點。」
「雪下得大嗎?」小河眨著眼楮問,這種表情在言嘯看來有些天真無邪。
「挺大的。好在今天周日休息,不是工作日。」
听到這個回答,小河笑著嘆了口氣︰「那我也要起來了,估計今天會很忙,大概不會給我準假的。」
言嘯一驚, 壓著他的肩膀讓他不要起身︰「你還要去上班?!」
「先請假, 不準假的話也只能去了。天氣越糟, 我們工作越忙, 你能理解吧, 跟出租車差不多……」
「不行, 」言嘯回憶起昨夜的百般折騰, 眉頭皺成了川字,「我幫你給公司打電話請假,就說你生病了。」
「你誰啊,就替我請假。」小河听他這麼說,咯咯笑出了聲,「再說我得什麼病了?我沒什麼事,現在照樣一口氣爬十樓。」
一邊說,他已經從被子里鑽了出來,光luo的上身留著些許昨夜歡愛的痕跡,見言嘯站在旁邊看他,小河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四下瞟了瞟,小聲嘟囔︰「我的衣服呢?」
「我是誰,我是你哥。你得的病……就是被我傳染感冒了,重感冒。感冒剛好的時候最容易傳染了。」言嘯背過身去,幫小河從衣櫃里取出一套厚實的居家服,「先穿上這個,抽空咱們去買幾套情侶款。」
言嘯的衣服小河穿著略有些大,他穿好衣服,卷了卷袖口,然後揚起腦袋在言嘯臉頰上親了一口,趿著拖鞋地跑去了衛生間。
言嘯自己伸手模模側臉,心里甜滋滋的。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床鋪,然後穿起羽絨服出門去買早餐。
他拎著豆漿油條回來的時候,小河已經整裝待發。沒等言嘯瞪著眼發難,他自己先抓過一根油條,一邊吃一邊解釋︰「今天有個同事女兒生病住院請假,真是缺人了,調度那邊也很為難。」
見對方還是眉頭緊鎖,俞小河趕緊又抓了一根油條塞在言嘯嘴里,堵住了言嘯想說的話,然後自己端起豆漿咕咚咕咚喝下肚子。
豆漿有些熱,他一氣兒喝了大半杯,不得不停下來,連連倒吸涼氣。
「那我就走了。」俞小河草草吃完早餐,托著電動車頭盔推開家門。
「等一下。」言嘯叫住小河,回到臥室在衣櫃里翻了一陣,找出一條圍巾。他走到小河面前,讓他略微低頭,幫他把圍巾仔仔細細系在脖子上。
「下雪天路滑,千萬千萬要注意安全。」言嘯想了想,又問,「我可以去幫你嗎?」
小河噗嗤笑了︰「你別把我的工作看得這麼簡單啊,每行都有每行的門道,就算你腦子聰明長得帥,新入行也一樣是個菜鳥。」
見狀,言嘯沒再說什麼,他忍不住又吻了小河的額頭,然後伸手幫他整了整衣服,輕聲說,「去吧。」
小河心里忽然有點酸,他看了言嘯一眼,露出一個短促的微笑,然後果斷地出了門。
俞小河走後,言嘯心里有些空。他喝完了小河剩下的半杯豆漿,然後走到陽台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外面的雪景。
家里沒有電視,言嘯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收音機,調到本地的電台,認真地听著里面時不時播報的本地新聞和路況信息。電台聲波里,新聞與廣告交替,讓言嘯乍驚乍喜。
雖然已經在A市生活多年,言嘯一直覺得對自己而言A市只是個上班工作的異鄉。他平時的活動半徑幾乎只有科技園這方圓幾里,他與這個城市的日常生活其實沒有多大的關系。
但在這個初雪的日子,他听著熱鬧的廣播,看著樓下寂寥的行人,忽然察覺到其實自己早已是這個城市的一份子,這個城市的日出日落陰晴雨雪都與他息息相關,這個城市的每一條新聞每一位居民,都或多或少地影響著他的生活。
他在這里生活了這麼多年頭,他是屬于這里的。
言嘯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落了地,他想,這大概是因為自己的感情終于在此扎了根。這份姍姍來遲的歸屬感源于那個讓他牽掛的人.
俞小河估計得沒錯,雖是周末,惡劣天氣還是讓訂單量暴增。推送到手機上的送餐信息一條接一條,他在心里迅速規劃路線,然後輾轉于各個餐廳取餐,再將外賣一份一份地送到消費者手中。
因為預料到可能會出現各種意外,他在取餐時了多買一些零食和小飲料,打算等會兒送給那些等候多時的客人,用以平復他們煩躁的心情。
雪後,空氣清新,但俞小河無心欣賞美麗的雪景,他小心翼翼地騎著電動車。餐箱里沉甸甸壓著七八份外賣餐品,他心里焦急,卻還是放慢速度,穩妥前行。
他一向不是那種快如閃電讓交警也抓不住的送餐員,而今天,他似乎更為沉穩,因為他知道,還有一個人在為自己擔心。
其實那僅是昨天的事,他剛剛把所有身家搬到言嘯這里,剛剛與這個人互通心意,剛剛與他纏綿共塌,一切都才發生了十幾二十個小時,連一天時間都還沒到。
但,今天早晨醒來的時候,看到言嘯睡在身邊,他竟感到那樣安心,仿佛早已如此,仿佛本該如此。
是因為曾在夢中幻想過無數次,所以才覺得這麼熟悉嗎?
手上是他送給自己的觸屏手套,脖頸上是他親手給自己圍好的圍巾。圍巾似乎在櫃子里放得太久,散發出樟腦球的味道。但俞小河並不討厭這氣味,所有言嘯給他的,他都暖暖地裝在心里,滿懷感激。
雖說謹慎駕駛,路過一個拐彎的時候,小河還是滑了一跤。電動車翻倒,壓在他身上,因為昨夜的情.事,他行動不如平時敏捷,沒有及時閃開,腿上也沒撐住,膝蓋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摔得有些懵,呆了片刻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俞小河推著車在原地緩了緩。根據疼痛感判斷,大概是把膝蓋磕青了。
他扶正歪斜的餐箱,往前走了幾步,覺得疼痛減輕了一些之後,才又跨上電動車,向下一家送餐地點駛去。
直忙到晚上八點鐘之後,小河跟公司溝通了一下,領了今日的最後幾份訂單。路面上,雪差不多化淨了,在路燈下閃著細弱的水光。跑了一整天,俞小河的鞋幾乎都濕了,但因為馬上就能收工回家,他心里開懷,也不覺得冷了。
最後一位訂餐的客人是位姑娘。姑娘和善又有禮貌,送了小河一瓶熱飲,向他道謝。俞小河一高興,把餐箱里剩下的那些用來賠禮的小零食都送給了這位妹子,然後拎著空箱子蹦蹦跳跳地下了樓。
他歸心似箭。這感覺又與之前趕著回到出租屋與言嘯共進晚餐不同,現在,他覺得那所房子真的可以稱之為家了。
小河給言嘯發了條消息,然後跨上車,穿過大街小巷閃耀的霓虹燈,向著自己的家疾馳而去.
言嘯收到小河發來的信息時,正在廚房準備晚餐。他不缺乏基本的烹飪常識,只是因為動手次數不多,所以不太熟練。幸虧他著手準備得早,應該可以趕上小河回來。
俞小河沒想到一回家就能吃到言嘯親手做的飯菜。三菜一湯賣相不錯,他還沒換衣服,言嘯就用筷子夾了一點讓他嘗嘗味道。
「好吃。」小河說,「不過你不是愛吃甜的嗎?」
言嘯莞爾︰「跟你一起吃的,都甜。」
小河被他逗得心花怒放,趕緊換了衣服來到桌前,與戀人共享這一頓幸福的晚餐。
餐後,他想收拾桌子洗碗,被言嘯攔下了。
他拉著俞小河的手來到主臥,指著沙發旁邊的一個紙箱,說︰「我今天出去買了這個。」
俞小河順著他的手指一看,有點傻眼——是個電動按摩足浴器。
言嘯興沖沖地把箱子里的東西取出來,去打了水,通上電源,好奇地站在一旁等水溫上升。
顯示當前溫度的數字跳動緩慢,言嘯拉著小河等了半分鐘,略有尷尬,于是先把人帶到廚房,一起洗碗。
「我還買了幾包據說有舒筋活血功能的藥劑,今天先不用了,明天再試試。」洗碗時,言嘯仍然興致勃勃。
「言大哥,」小河小聲道,「我以為這種東西都是給中老年人用的……」
「……」
被身邊的言•中老年•嘯瞪了一眼,俞小河識相地閉了嘴。
水溫終于升到了既定的溫度。言嘯讓小河坐在沙發上,自己半蹲下來,托起他的小腿要給他月兌襪子。
俞小河連忙驚恐地縮回腿來,對言嘯說︰「髒,我自己來……」
但對方握住他的腳踝不放,兩人僵持了幾秒,最終還是俞小河敗下陣來。
他冰涼的腳觸著言嘯溫熱的掌心,這情景讓他羞澀難耐,他甚至覺得這比昨日兩人在床上擁抱親吻更讓人臉紅。
水溫略高,俞小河的皮膚微微刺痛。言嘯的手也在水下,他試用了足浴盆的按摩功能後就把這個功能關了,然後自己用力緩緩揉捏著俞小河的腳底。
言嘯低著頭,沒有看俞小河漲紅的臉。他一邊幫他按摩還一邊絮絮叨叨地念叨足底養生之道,絲毫沒有技術精英的風範,倒真的像個沉迷于微信朋友圈養生的中老年人。
幫小河擦干的時候,言嘯注意到他動作的不自然,他卷起他的褲腿,一塊新的青紫傷痕出現在眼前。
俞小河有點不好意思︰「總讓你看到我受傷,其實我真的很小心的,平時很少摔……」
話沒說完,言嘯探身吻了吻那塊傷痕。
「還疼嗎?」他看著小河,溫柔地問。
一瞬間,俞小河連話都說不出,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眼淚就流了下來。
言嘯把他抱在懷里,撫模著他的頭發。
「不要再做這個工作了」「我可以養你」,這些話他在心里醞釀了一整天,卻還是無法說出口。
言嘯抱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