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直播的時候, 俞小河電話響了, 是打到他自己那個B市手機號上的。
當時直播剛剛開始不久,他正在編碼, 忽然注意到手機在一邊振動。他先是驚訝,看清號碼後關掉直播畫面去接電話了。
直播間瞬間黑屏,言嘯本來在琢磨如何優化自己的項目,並沒有太關注這邊的狀況, 但因為畫面變化極大,他不禁被吸引了注意力。
然後他就听到次臥傳出來俞小河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聲音不大, 他听不清字句, 因為好奇, 便下意識地走近門口。但剛走了兩步, 他想到什麼,猶豫了一下,又退回來。
言嘯想,如果是想讓自己知道的事,小河總會告訴自己,如果不想讓自己知道, 還是不要去探究了。
不一會兒,小河的電話講完了,直播畫面恢復正常。他打開麥克風回應彈幕中的詢問, 說自己剛才去接電話, 有點私事。
他當然不會在直播中說出電話的內容, 而在本日的直播結束後, 俞小河對言嘯坦言相告︰明天他要去一趟醫院,有個老鄉住院了。
「老鄉?」言嘯疑惑,之前似乎從來沒有听他說起過。
「嗯,當初就是跟他們一起來A市打工的,我從工地出來之後就再也沒聯系過了。」
「得病了?找你借錢?」言嘯一針見血。
俞小河無奈地笑,用手指輕戳言嘯的額頭︰「干嘛這麼聰明。」
言嘯沒說什麼,只是微微皺眉。
小河繼續說︰「我明天先去醫院看看情況,看能幫上什麼忙,都是一個地方來的,不幫忙說不過去。」
「你以後還回去嗎?」言嘯忽然問。
「回哪?老家嗎?」小河的表情有些茫然,「應該不了吧……」
「你當時被那個會計……他們幫你出頭了嗎?」問題十分跳躍。
小河覺得言嘯的說法可笑︰「被他怎麼樣?我可是幾拳把他打到醫院去了,還要怎麼出頭啊。」
「再說……」他又想起什麼,聲音低下來,猶豫著說,「那時候有工友看出來我的心思,喜歡拿這些事捉弄我,看我笑話。」
言嘯把他緊緊抱在懷里,親吻著他的發絲。
俞小河稍微掙月兌了言嘯的懷抱,說︰「雖說我是被女乃女乃養大的,算不上吃百家飯,可是村里人多多少少也幫了忙,不能忘恩負義。」
「嗯,」言嘯終于出了聲,「去看看也是應該的,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跟我說,我也幫你想想辦法。」
第二天上午,俞小河獨自去了市里的醫院。女乃女乃去世後,他幾乎沒有來過醫院。走進大樓,強烈的消毒水味道刺激著他的鼻子,讓他很不適應。按照指示來到住院部,他一間間病房走過去,終于看見了那位老鄉的房間號。
老鄉也姓俞,按照村里的輩分,小河該叫他一句二叔。二叔今年四十多歲,有一兒一女,之前一直在城里打工掙錢,將二嬸和一雙兒女留在老家。
現在,為了照顧生病的二叔,二嬸也來了A市。小河拎著水果牛女乃走進病房時,她正在給自己的丈夫按摩。
「二叔,二嬸。」小河打招呼。
「小河,來啦。」女人飽經風霜的臉上勉強露出微笑,「還帶了這麼多東西,來,你先坐這個凳子。」
她站起身,接過小河手中的慰問品,把唯一的凳子讓給小河。
正在這時,隔壁病床的老漢忽然急促地咳嗽起來,那具蒼老的軀體隨著咳嗽聲不停震顫,看上去異常危險。
陪護的人按了呼叫鈴,不一會兒,醫護人員進了病房,一陣兵荒馬亂的處理之後,病人總算安靜下來。
俞小河看著眼前的一切,雖然面色保持著平靜,心里卻有幾分恐懼和難受,他想起自己的女乃女乃,她臨終時也是如此痛苦而無奈。
小河轉過頭來,輕聲詢問二叔的病情︰「昨天電話里沒說細,在工地怎麼摔的?」
听到這句話,二嬸的眼中瞬間充滿了淚水,二叔也是一臉慘霧愁雲。
「腳手架,打滑摔下來了。秋天的事兒了,在醫院住了這麼久,一直沒起色。」女人流著淚說不出話,男人回答著小河的問題,「工頭墊了一點藥費就找不到人,到現在家里花了十萬多,腿還是不能動……」
听到這兒,俞小河一驚︰「腿不能動?」
男人搖搖頭︰「腰往下都沒知覺,要是治不好,下半輩子離不了人了……」
床頭放著厚厚一沓的各種檢驗結果和單據,俞小河拿起來翻看,醫療術語他看不懂,但是診斷結果清清楚楚——脊椎骨折、脊髓損傷。
他放下那些診斷書,看著靠在床頭眼底一片死灰的俞二叔,哽著嗓子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男人,是家里的頂梁柱啊,要是就這樣癱瘓了……
「需要錢的話,我那里能拿一些,」俞小河主動說,「現在能湊個七八萬,到了月底能再有兩三萬,要是需要,我下午就給你們打錢。」
俞二叔和俞二嬸對視了一下,二嬸磕磕巴巴地開口︰「小河,錢是一方面……要是能先借我們一些就借點,我們打欠條,以後絕對還你。」
小河擺手︰「這些不急,趕緊治病要緊。」
「還有一個就是……」女人繼續說,「我們在這邊也住了幾十天了,病友們都跟我們說這里的醫療水平治不了你叔的病了,勸我們趕緊轉到大城市的好醫院去看,別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間。」
「但是我們也不認識個把人,」俞二叔接上話,「咱們那窮鄉僻壤的地方,哪有什麼大城市好醫院的門路,找了幾個人都說沒辦法……」
「小河。」二嬸走進俞小河身邊拉住了他的手,「你哥大學畢業之後還留在城里吧,能不能替你叔去問問,看你哥能不能幫忙找找醫院什麼的。咱們全村數你哥有出息了……我們知道,別說跟你哥了,這些年跟你走得也不算近,可是好歹是鄉里鄉親的,我們現在是真的沒辦法了,小河,求求你,算是你二嬸求你了。」
說著,俞二嬸又哭了出來。旁邊病床消停下來之後,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陪護人員一直在冷眼看著他們這邊的動靜。俞小河連忙扶著二嬸坐下,輕聲安撫了幾句。
然後他站起身,為難地說︰「叔、嬸,不瞞你們,我跟我哥都好多年沒見面了,現在你讓我找他我也找不到。他大學畢業之後好像出國了,後來一直沒听說他回來……」
看著面前兩位長輩失望的神情,俞小河不忍再說,他看看時間,道︰「我還要去上班,二叔你把卡號發給我,我今天就把錢打過來,你們先用著。至于我哥那邊……我想想辦法吧,也再找找別的門路。」
俞小河逃也似的出了醫院。他抬頭望著冬日陰霾里那一輪淡色的太陽,裹緊羽絨服,打算趕緊給二叔匯一些錢。直播平台賬戶里的收入他還沒全支出來,等這個月一並取出來,就能再接濟二叔一些醫藥費。
至于哥哥,他不想去聯系,聯系不到的。
俞小河站在路邊等公交車,給言嘯打了電話,詢問是否能幫忙聯系B市的醫院,若論醫療水平和交通便利度,從A市轉院到B市是最佳方案。
言嘯听了這邊的情況,沉吟一陣,道︰「我試著問問吧。」
說起來,言嘯確實在B市認識不少同學、朋友。這些人里有科技精英,有明星創業者,還有不少姜益這樣的名企職員,他們大多算得上行業內的佼佼者,每日在金光燦燦的寫字樓里談笑風生英姿勃發,但若是向他們詢問這類求醫問藥的事情,他們也一樣茫然無知,可能並不會比建築工地的農民工更有辦法。
若是他們自己得了重病,大概也只能拿著醫保卡去醫院排長隊掛號問診,擔心醫療保險的覆蓋範圍,惴惴不安地向公司人力資源部詢問商業保險的賠付流程和手續。平日里,這些人都不會認為自己是個弱者,他們年輕健康,身價不菲,擁有智慧和思想。而當人生中的災難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們可能才會猛然發現,其實自己也是芸芸眾生的一員,面對現實,總有各種無力和無奈。
言嘯打起精神問了一圈熟人,果然,只得到兩個朋友再去問問的答復,其余人都表示毫無辦法。
他又勉強找了幾個B市土生土長的朋友,尋求門路。
言嘯希望能有好消息。
晚上見到小河,他告知了聯絡的結果︰「有幾個朋友說可以去問問,讓再等消息……你老鄉現在的情況適合這樣長距離移動嗎,會不會惡化病情?」
俞小河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A市這邊的醫療水平還算可以吧,他住的那家醫院也是知名三甲了。不然問問本地的其他醫療機構?」言嘯冷靜地給出建議,「跟包工頭走法律程序了嗎?有沒有聯系媒體尋求幫助,我記得好像有個本地電視台的欄目……咳,我平時也不看電視,也是瞎說。」
他攬過小河的肩膀︰「你別這麼消極,也不一定就是壞結果。醫生肯定比你老鄉他們更懂得如何治療,他們可能是心理太緊張,我覺得還是應該相信醫院和醫生。至于有醫藥費方面,我們可以幫忙。」
小河點點頭︰「言大哥,其實這是我的事,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言嘯用手指勾了一下他的鼻梁︰「咱倆就別客氣了。你說要知恩圖報,我也算是和你一起報恩,沒有你那些鄉親們的幫忙,可能我也不能見到你。」
「哦對了,」言嘯想起什麼,「過兩天可能要去A市談談合同,要是到時候有醫院的消息,還來得及的話,你跟我一起去?」
「又要出差?」俞小河好奇。
「不是公差,算是私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