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榕捏著手中的報告,看了幾眼。
在書桌上鋪開一張白紙,蔣鑫上前研墨。
寫完後,連帶著那份報告一起裝進信封,封好蠟蓋上私戳,遞到蔣鑫手里。
「送去徐州,親手交到莊主手里。」
「是。」蔣鑫應聲退下。
「等等。」任榕略加思索,又叫了蔣鑫回來。
拆開信封把信和報告又拿了出來,食指輕敲桌面,隨後提筆又寫了一張重新封好。
「送去吧。」蔣鑫再次退下。
任榕重新看了幾遍那份報告,一只手撫在額上,中指揉搓著眉心,有些犯難。
薛統果然不是簡單的病死。
可是他還有一種直覺,現在得到的消息也未必就是真相。
細細回想這些天得到的所有情報,到底是哪里不對勁?
莊主收留的少年到底跟薛統的死有著什麼牽扯?
徐州。
正是清晨,啞巴早起便被衛子疏告知收拾行囊準備離開。
她心中有些奇怪。
之前听他們的語氣,得在這里待不少時日,昨日還未曾流露出要離開的意思,今日怎麼一大早就……
心下微動,莫非是有什麼突發事件。
她雖已認清現實,可每一個突發事件對于她來說都有可能是機會。而若有機會,她……絕不會留下。
衛子疏全然沒有覺得那里不對,听聞可以回家很是高興,嚷嚷著終于能再見他的**。
**是衛子疏養的波斯貓,曾好幾次在她面前炫耀他的**有多可愛,她不感興趣卻不想掃了他的興,一直點頭應和。
一行人動作飛快,不過半個時辰就起程了。
啞巴望著遙遙遠去的城門,望著城門之上牌匾的三個大字,只有茫然。
因為不識字且沒機會接觸外人,又沒有辦法發問,她連現在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出了城門,一行人馬並未走官道,而是找打了個轉兒,找了條小徑穿了進去,頗有些顛簸。
啞巴和衛子疏在馬車里抓緊窗沿,防止身體亂晃。
她撩開窗簾向外看。
十足的山路,不知道來這里做什麼,也許是為抄近路,從此穿過,也有可能他們的目的地就藏在這山里。
這個疑問隨著出現在她面前的龐大府邸,得到了答案,是後者。
遠遠看去,整座府邸就像一尊盤臥的巨獸,休憩在山間。
紅色圍牆,深灰飛鳥檐,府門上大大的牌匾凸出「衡林山莊」。
門前兩根石柱,像巨獸的獠牙,漆黑的巨門大敞,猶如咆哮。
任榕身著一身繁復花紋的緋色衣袍,身後站著數十人皆著黑色勁裝,早早便等候在此。
等馬車近前,任榕作揖,其余人結單膝跪地,齊聲喊道︰「恭迎莊主回府。」
任榕迎上前去,虛扶衡清樾走下馬車。
馬車一停啞巴就跳下去了,對前方翹首以盼,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衡清樾。
衡清樾偏好冷色,今日又著了身白色素服,只在袖口和衣擺處有著點點墨枝蔓延而上。
衡清樾淡淡說了聲︰「都起來吧。」視線掃過四周。
啞巴恍然間突然對上他的雙眸,一愣,連忙轉開視線。
衡清樾卻並未因她停頓,說道︰「大家都辛苦了,回府歇息吧。」
說完轉身進入府門。
啞巴還沉浸在剛剛的對視中,他在黑江盟待的時間不算短,各型各色的美男子都見過,像他這種的,若是被薛統看見,恐怕是想要不顧一切搶回去的。
薛統也不是沒有干過這種事情。
被衛子疏扯了扯袖子才回過神來,知道必須得走了。
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廣闊天地,暗道︰以後……恐怕又見不到了。
看了看牌匾上並不知道是什麼的四個大字,視死如歸般的,跟著眾人走了進去。
巨門 當一聲合上了。
隔絕了門內的一切嘈雜聲,山清水秀依舊,雲淡風輕依然。
跟著衛子疏和衛蘭去了他們的小院,此時只有一小廝埋頭在滿是草藥的地里清理雜草,听到動靜才轉頭。看到他們回來了,很是興奮,從地上跳起來,喊道︰「衛大夫,衛小爺!」
跑過去給兩人行禮。
看到一邊的啞巴,皺起了眉,「這是……」
衛蘭道︰「這是客人,暫時跟我們住這里。」
小廝看著他臉上的傷,有點瑟瑟,還是勉強行了一禮。
啞巴點頭算是回禮。
「喵~」此時一團白絨絨的小東西竄過來,向衛子疏撲去。
衛子疏驚喜的一把抱住,臉蛋蹭著它的白毛。
啞巴仔細看去,這應該就是他常掛嘴邊的「**「了,子疏喜歡的東西倒是的確有些可愛。
就這麼安置下來了。
此時另一邊,衡清樾已經看過了任榕呈上的報告。思索良久最終說道︰「提審吧。」
柳青衣言︰「是。」退出去,朝衛蘭院子的方向走去。
任榕悄聲問︰「可要刑具?」
「先備著,依情況再看是否需要,畢竟是個啞巴,懷柔些更合適。」
昨夜接到任榕的急信,簡要敘述了黑江盟的事情,讓他今日務必回莊商討,才有了一大早的興師動眾。
放任了這麼久,有些事情也是該問一問了。
啞巴正陪著衛子疏逗**玩,柳青衣卻忽的出現,驚了子疏一跳,他冷冷說道︰「莊主讓你走一趟。」
衛子疏露出疑問
她卻頓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終于要開始了麼,她又看了一眼院子,雖說今天剛剛到這里,卻覺得此處一派溫馨,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有些可惜。
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不過是她太過弱小。
未做掙扎,跟著柳青衣亦步亦趨的離開了小院。
衡清樾等人早在外堂等候。
衡林山莊的外堂主管情報和人事任免,由任榕掌管,同時接待一般客人也會在外堂大廳進行。
也因此,任榕被當做衡林山莊的敲門石。
欲進山莊,那就得先敲開任榕的門。
只有極少的人能讓莊主親自在主院招待,而事實上,自衡清樾擔任莊主以來還沒有在主院招待過任何一個人。
可以說他們對啞巴已算是禮遇有加,以客待俘。
只是她並不知道。
她的內心此刻,皆是對世道的不滿以及憤恨。
她面對自己遙不可及的天空,唯一能做的,就是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
任榕看著那個坐在眾人面前的小小身影,與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根據報告,他臆想出來的是一個滿臉冷傲、陰狠的少年,而眼前這個,卻只是安安靜靜坐在那里,不發一語,臉上看不出半點狠戾,眼楮透露出平淡和無奈。
這樣的她,真的是報告上所述的人?
他難得的對自己手下的辦事能力和自己的分辨能力產生了懷疑。
此刻卻箭在弦上,只得發問。
「你應該知道叫你過來是做什麼的,我就不說廢話了,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好。」
啞巴內心自嘲,她有權利拒絕麼……
任榕直入主題︰「你來自黑江盟?」
微微頷首。
「出自暗林?」繼續點頭
「丙組二十七。」啞巴這才稍稍露出驚異,還是點頭,表情卻凝重了起來,他們知道的,比她想象中還要多。
她不打算否認什麼,對方已經調查得這麼清楚,再做困獸之斗只會加快作繭自縛。
任榕暗嘆,看來報告並沒有錯。
繼續說︰「是你殺了薛統?」直直的看她的反應。
啞巴瞳孔微縮,果然還是被發現了麼。
又或者只是試探?
可這一瞬的遲疑,在他們眼里已是默認。
等她反應過來時,知道自己搖頭也晚了,還是點了頭。
任榕眼神閃爍,他倒真沒想到對方還真敢點頭,她到底知不知道謀害薛統是個什麼罪名,若要與黑江盟打交道,她倒可以是個不錯的籌碼。
柳青衣十分的想插話,卻懼于外堂的規矩,任何人不準干涉任榕的審問,哪怕是莊主,現在還沒到他可以問話的時候。
最關鍵的問題已經確定,至于她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要這麼做,又是怎麼逃出來的,那些旁枝末節都不怎麼重要了。
任榕不欲再問,端起茶杯示意別人可以發問。
衡清樾卻搶在柳青衣前面開口︰「是誰吩咐你做的。」
啞巴沒法回答。
「你的主子……劉頤麼?
劉頤,薛統的孌侍之一,報告上稱,丙組二十七號僅執行過幾次任務,便被後院看中,要走當了隨從,只是並沒有任何地方透露她是如何失去舌頭的。
啞巴一听到劉頤的名字,頓時渾身炸毛,呼吸聲變得粗重,仿若遇到天敵般的敏感,僵硬地搖了搖頭。
看她的反應,這其中應該有不少的故事,她怎麼就是個啞巴,任榕深感可惜,而且據說幾經試探,確定她並不識字,不然哪里需要這麼麻煩。
衡清樾喝了口茶水,直視她的眼楮繼續說︰「你很誠實,我欣賞誠實的人,今天過後你是去是留都不會有人阻攔你。青衣,叫衛蘭給他解藥。」
衡清樾說完便起身離去。
眾人瞪圓了眼楮,莊主這是何意?
柳青衣第一個追上質問︰「您真要放她走?」
已到了堂外,衡清樾步伐未緩,倒是認真回答︰「敢想,敢做,敢當。這樣的人收為己用比趕盡殺絕更合適。」
「那您還放她走?」
「她會回來的。」他篤定的說道。
啞巴被突然而來的自由砸暈了腦袋,有些不相信,真的這麼輕易就放她走,那之前又何必嚴密監視?
不管了,他既敢放,她又有何不敢走,待她武功恢復,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