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第一次的經驗,後面的路途就好走了許多。雖然有那麼幾支商隊及其不給面子地拒絕了齊柏林男爵大人的通行要求,但總好過之前的沉默。
「現在看來,這些商人也不那麼可惡了。」迪奧評價說。
這就顯得那幾個不肯讓路的商隊更加可惡。若非那幾家牌子和後台與銀鷹商會一樣硬實,就連索蘭特都忍不住考慮殺人劫道這種沒有本錢的生意了。當然,只是想想而已,順便和迪奧討論了一下可行性,過過嘴癮。阿爾在一旁笑而不語,問他什麼都點頭贊同。維克多則和他的兩個侍從在後邊輕聲交流著,主要是听克拉蘇聊些各地的趣聞,間或穿插些佛羅倫蒂諾各商會的情況——主講人蘭斯.克爾。
維克多在半途上與眾人告別,南下往博爾多鎮的方向去了。他要去找自己的父親,去報個平安,順便帶點錢,讓老爹的日子能過得更好一些。至于搬家,還是先緩一緩——北方邊境不穩,即使是艾諾鎮,也有被攻破的前科,並且不少。
維克多是一個人回來的,並未聲張,卻無法低調。他身上穿的是畫著索蘭特紋章的無袖罩袍,下面裹著一身精心剪裁的硬皮鎧甲,雖然有些笨重,但樣式威武,防護的也周全,遠遠一看就是高級的貨色。這花了他二十個第納爾,在佛羅倫蒂諾銀鷹大街軍品鋪子定制的。取的是當下最流行的款式,用的材料倒是普通,只是水牛皮而已。最引人注目的是兩個護肩,不像普通的騎士那樣大而厚實,覆蓋整個肩膀。按照維克多的要求,這個部分做的很小,差不多只是蓋住了些要害部位——一切以不妨礙射箭為上。
當靠近了家的時候,他沒有進博爾多鎮,而是離開了大道,直接上了山。山路並不好走,他就下馬,牽著自己那匹棕色的坐騎,慢慢走著,順著記憶中的道路,來到了自己的木屋面前。
屋子依然是那間木屋,冬末的山林尚有未化的積雪,家門口的木柴卻是不多了。屋子的門窗緊閉,煙囪里不斷有淡淡青煙冒出來,在這冷清的世界中顯出一份生氣。維克多輕輕將馬拴在了門口的一顆樹上,邁上幾步,想要叩門,卻又停住了。他大口呼吸著,試圖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卻讓素來穩定的手也跟著顫抖起來。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什麼時候?維克多攥住拳頭,克制心中激烈的情感,回憶著。那似乎是一個悶熱的下午,自己在林中潛伏了大半天,一箭射死了一頭過路的鹿。
那是他第一次獨自打獵。當時,還是個強壯有力,仿佛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男人的父親對他說︰「如果你能打回比一只兔子更大的獵物,那把弓就是你的了!」
那一份激動,與此時是一樣的。
維克多仰頭,深吸幾口氣,勉強控制住了情緒,然後輕輕敲門。
「誰啊?」里面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是我。」維克多感覺自己的心髒又一次開始劇烈地跳動,「維克多。」
屋子里隱約傳來器物踫撞的聲音,很快,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出現在維克多面前。
沉默,約有五秒的沉默。
「我回來了,爸爸。」維克多輕聲說,「您的頭發怎麼白了?」
父子倆狠狠地擁抱在一起。
維克多的父親比幾個月前更顯得老了。那時候的他頭發還是金黃色的,和維克多的頭發一樣漂亮,現在卻有些發灰,眼尖的維克多甚至能數出夾雜在金發中的根根白絲。父子倆在屋子里的木桌邊相對而坐,彼此都對另一個人的生活充滿了好奇。
「頭發嗎?年紀大了,難免的。」維克多的父親模了模自己的頭發,笑著說,「一想到我的兒子要去和深淵的怪物拼命,我就擔心。後來听說今年的獸潮沒有爆發,倒是放心了些,可是你又沒有回來。冬天了,難道還有什麼事耽誤了嗎?本來想讓鎮子上的人給你帶個口信的,又不知道你住哪兒。上次那位騎士大人說是去艾諾鎮,奧蘭多堡,可是我想,連博爾多鎮都那麼大,艾諾鎮得多大?怎麼找人呢?現在好了,你終于回來了,那我就放心了。」
「爸爸,現在索蘭特是男爵了。」維克多笑著糾正道,帶著得意,「您的兒子現在是他的騎士,奧蘭多堡的維克多騎士。」
「騎士?!」維克多的父親打量著維克多身上的那一套皮甲,嘖嘖有聲,「難怪啊,打開門差點認不出來了。哈哈,我的兒子是騎士……」
他突然有些懊惱︰「哎呀,騎士!早知道你會有這麼一天,當初給你起名字的時候就該仔細一點的……格林諾德?諾曼?諾頓?阿奇切爾?阿奇切爾騎士……哎呀!那該多好。維克多騎士……」
維克多被說得有些尷尬了,他連忙打斷了自己父親的想象︰「這個,只不過是騎士而已。以後要是有了爵位,就用姓氏稱呼了,沒關系的。」
「爵位?迪爾在上,你能成為一名騎士就已經讓祖先榮耀了!」老父親大聲嚷道,「還想著爵位?做人要踏踏實實,不要看得那麼高!索蘭特騎士……哦,現在是男爵大人提拔你,你就要用心做好自己的工作,記住了嗎?爵位這種事情,先不要去想。你才多大呀,想什麼爵位?」
說完,見維克多低頭作虛心狀,老獵人滿意地點點頭,之前心中對于在這騎士兒子的面前失去父親威嚴的擔心也悄然而去。他從桌上的木盤子里切了一片剛剛烤過的腌肉放進嘴巴里,問道︰「說到姓氏,你知道你的姓氏嗎?」
姓氏?
維克多抬起頭,一臉迷茫︰「平民沒有姓氏啊!」
「平民確實沒有姓氏,你爸爸我也沒想過這輩子能擺月兌平民的身份。」老爹將肉咽下去,一臉嚴肅,「但我們的先祖,你父親的爺爺,那可是個正經的貴族,德拉王國的男爵,知道嗎?」
……還真不知道。
「我那時候留給你的毒藥,就是你的太爺爺留下來的。」老父親的臉色越發嚴肅了,「雖然他只做了不到三個月的男爵,但終究是一名貴族!貴族,是有姓氏的。」
維克多听的有些發暈——這麼說我竟然是個貴族後裔?
……雖然隔了很多代。
「那,那,那我太,太爺爺的姓氏,是什麼呢?」維克多按住桌子,身體前傾,一臉的期盼,「到底是什麼呢?」
「接下來我要說的,本來應該是在我臨死之前說給你听的,就像我父親臨死之前對我說的那樣。」老父親也是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你要記清楚我說的每一個字,然後埋在心里,在你臨死前轉告給你的兒子,或者兒子們,當然我希望是後者。記住了嗎?」
維克多點點頭,咽了口口水。
「我的爺爺,當年立下了大功,所以受封為男爵。」老父親認真地開始了自己的講述,「後來,因為國王——德拉王國的——听信了某位奸臣的讒言,宣布我的爺爺是叛逆,剝奪了他的爵位,沒收了他的封地,並且派人追殺我的爺爺。我爺爺帶著我的父親東躲西藏,最後把自己的故事告訴給我父親之後,將他安置在一個山村里,自己一個人將追兵引開,最後戰死在那座村莊東邊五十里的一個山谷里。」
「你怎麼知道是在哪里戰死的?」維克多好奇地問,「我爺爺當時不是沒跟過去麼?」
「因為我爺爺,你太爺爺的尸體被掛在那山谷邊上的大道旁,繩子穿過脖子,吊了足足十天,爛出了臭氣才被解下來,埋在了亂墳堆里。邊上站著國王的傳令官,張貼布告,並且一日宣讀三次。」老父親說著,有些生氣,「不要打斷我!」
他也是為自己生氣——他可從來沒想到過這個問題。這個答案還是他父親主動說給他听的。
維克多一縮腦袋,就像他小時候被父親訓斥時那樣,不說話了。
「所以我們這一支血脈就開始隱姓埋名,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你爺爺是個獵人,你爸爸我也是個獵人,你也是獵人。」老爹說,「毫無疑問,你太爺爺也是一名用弓的戰士,一位出色的射手。」
也是個獵人——維克多在心中默默總結。
「我曾經對你說,你父親我作為一個逃兵還在被通緝,這或許是假的,或許那些領主老爺沒有這個閑心。」老爹繼續說,「但我的父親,你的爺爺確實是被一輩子通緝的。我們的姓氏至今還在被通緝,但既然這里是佛倫斯,那就不用擔心什麼了。記住,孩子,記住我們先祖的姓氏!」
維克多睜大眼楮,仔細听著。
「希利蘇斯,孩子,記住這個光榮的姓氏!」老爹猛地站起來,「你的名字,維克多.希利蘇斯!」
維克多禁不住被自己父親的情緒感染,也站起了身。
希利蘇斯!他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個詞。希利蘇斯!
一種歸屬感和使命感充斥了他的心頭。
希利蘇斯!
「父親。」維克多的稱呼一下子正式起來,「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老獵人臉上的榮光頓時散了。他愣了一會兒,緩緩坐,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你爺爺走的時候太急了……」
而且他當時並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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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榮格帝國大圖書館館藏的《德拉王國歷年地圖》中一份較早期的資料,希利蘇斯堡位于王國東南方,地處平原地帶,農田肥沃。另據《德拉王國編年史》的一份簡短記載,曾有一名男爵受封于此,因為是平民出身,所以以地名為姓。三個月後該男爵因為叛逆罪被誅殺,此地也被改名,現名塔拉爾。
當然,這些事情,就算是克拉蘇.萊因哈特,也是背不出來的。
至于資料的來源……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