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蒂諾當年是如何的暗涌如潮,索蘭特是不知道的。他按照自己的理解,結合他父親對他說過的只言片語串出了一個並不十分精彩的故事。在故事的最後,王國政務大臣黯然下台。雖然爵位依舊保留,各項待遇也不曾削減,但對于這等在佛羅倫蒂諾從政的貴族來說,失去了權力,也就失去了一切。瓦格納公爵被先王趕去了瓦格納,讓他遠離王位爭奪的中心,安心做一個王室貴族,調整心態,以便在太子即位之後輔佐自己的兄長,震懾佛倫斯王國內那些總是蠢蠢欲動的軍事貴族。
先王在的時候,佛倫斯還是一個分封嚴重的國家。佛羅倫蒂諾的政令很難在全國範圍內被很好地推行。那一群擁兵據城的軍事貴族僅僅是在太陽神廟的約束下效忠于王室,承諾將支持王室面臨與發起的一切戰爭——但僅限于此。
「然後就是那場內亂的起因了。」索蘭特說到這里,有些激動,「那個老不死的東西……」
瓦格納騎士團直屬于佛羅倫蒂諾,效忠于國王本人,派駐于和威尼斯聯邦接壤的瓦格納地區的目的,就在于監視瓦格納公爵。在先王追隨迪爾而去、太子即位成為國王之後,瓦格納騎士團的團長被一紙調令喚回了佛羅倫蒂諾。接替他位置的,「是一個小白臉」。
「據說王位接替的時候佛羅倫蒂諾發生了一場動亂。」索蘭特說,「當時沒人知道動亂的內容,只知道一批先王的臣子都被解職,一些爵位不高的貴族甚至被處死,罪名是謀反。」
無論真相如何,這種情況很讓瓦格納公爵疑惑。而國王陛下顯然對公爵更加疑惑——瓦格納騎士團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緊盯著公爵的一舉一動,但凡出城,就有十個騎士跟在身旁,甩都甩不掉。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直到那小白臉勾引了公爵夫人為止。
「等等,你不是說那個團長凌辱了公爵夫人嗎?」維克多忍不住插嘴,「怎麼變成勾引了?」
「因為很多人都看見了。」索蘭特歪了歪嘴角,「那個混蛋在舞會上抱住公爵夫人親吻。」
這個就是挑事了,維克多想。
正好這個時候有自稱是佛羅倫蒂諾某個被滅了滿門的家族的幸存者,冒著生命危險來向瓦格納公爵匯報先王的遺詔。遺詔中提到讓公爵火速回到佛羅倫蒂諾,帶上自己的親信士兵,抓捕太子,繼承王位。但沒有提原因,只說是當時的太子做了什麼讓他十分憤怒的事情。于是在瓦格納一系的諸多領主的鼓動與支持下,公爵毅然決然地動手了。他將瓦格納騎士團的團長塞進了鐵處女,從他嘴里套出了「國王命令我激怒你」的情報。于是公爵越發覺得父親的死存在太多疑點,堅定了他攻回佛羅倫蒂諾的決心。鐵處女的縫隙里流出了鮮紅的細流,騎士團的團長的慘叫聲經久不絕。在這驚天動地的響聲中,瓦格納公爵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好了,有什麼問題就問吧。」索蘭特如約停了下來,「沒問題的話給我倒杯葡萄酒過來。」
維克多站起身,打了個寒戰,然後走到吧台後面,嘆了口氣,拔掉一個木桶壁上的木塞,用木杯接了一杯暗紅色的酒液。
「如果國王真的想要對付公爵的話,何必用那麼下作的手段?」維克多將酒杯往索蘭特面前一遞,「他是國王啊!慢慢削弱自己弟弟的權利不就行了?就算派人過去直接把人召回佛羅倫蒂諾軟禁也比這更好啊!」
「你以為是現在啊,那些領主都不敢反抗?」索蘭特接過酒杯,不屑道,「那時候領主們可不在乎國王的命令。讓他們打仗去還行,要是想奪權,除非從他們的尸體上跨過去。至少至少,也得從他們的士兵的尸體上跨過去。」
維克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重新蓋上毛毯。他的眉頭緊皺著,若有所思︰「那就是說,這場戰爭必須要打了?」
「這場戰爭啊……」索蘭特淺淺地喝了口酒,舒服地嘆了一聲,「肯定得打。無論如何,從王國的角度來看……那個老混蛋做的,還真是不錯。」
先王的一個兒子舉旗反對另一個兒子,一場佛倫斯王國歷史上從來不曾有過的內戰爆發了。先是兩方陣營的支持者組成了聯軍,以利益與忠誠為紐帶,輔以各自聲言的大義名分。然後是那些習慣了做牆頭草的領主。過去他們可以對佛羅倫蒂諾若即若離,在戰爭中保存實力,在平日里截留稅款,但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瓦格納公爵,還是國王,他們必須選擇一邊,然後全力投靠。也有些看不清形勢的老家伙嚴守中立,以王國的封臣自居,結果成為了內戰中的第一批犧牲品——國王的軍隊宣稱他們有叛亂的嫌疑,同情叛黨;公爵的軍隊宣稱他們愧對先王的慈愛,居然對竊據王位的那個謀殺自己父親的混蛋存有感情。
「謀殺自己父親?」維克多驚了一下。
「不過是個說法,我父親是不信的,但他只是一個軍人,沒資格參與上層的決策。」索蘭特無奈地搖搖頭,「你听到的那些詩篇里,這場戰爭都是高尚的,正義的,參戰的雙方都是王國忠臣的臣子……嘖嘖。你是博爾多鎮上的人吧?難道鎮上的老人都沒說過當年的事情嗎?」
維克多搖搖頭。
「也對,博爾多鎮……」索蘭特望著天花板,心中算了算,「離戰線還有段距離。」
這場戰爭調動了整個佛倫斯王國的領主。他們眼楮發紅地看著對面陣營的土地與財富,拉出了所有的軍隊,起出了所有的家底。在平原,在草場,在山嶺,在叢林,在雙方戰線的交界處,血液飛濺,尸體橫陳。時間不長,但烈度驚人。
「兵敗的領主自然要接受處罰,打了勝仗的家伙也不過是得到些口頭的許諾。」索蘭特嘴角微微翹起,「一開始的時候,公爵的軍隊處處得勝。根據我父親的說法,有人提供了情報。」
維克多驚訝地瞪大了眼楮︰「難道是……」
「國王提供的。」索蘭特呵呵笑了起來,「借公爵的手解決那些不听話的家伙呢……」
情勢「危急」之下,有些領主叛變了。他們帶著自己剩余的士兵投到了瓦格納公爵的帳下。剩下的領主不願作出這種事來,于是放下了對于國王的戒心,將手中的軍隊交給佛羅倫蒂諾的將軍們統一指揮——當然,其中肯定有許多曲折,但最終還是達成了目的。
「然後啊,就是一連串神奇的勝利了。」索蘭特又喝了一口酒,「公爵大人被一路打回了瓦格納。」
「這怎麼可能?」維克多越發奇怪了,「只不過是沒有了情報而已,怎麼會一下子輸得那麼慘?」
索蘭特輕輕搖頭︰「公爵這邊的某些人能提供情報給公爵,那在這個時候,難道就不能恢復自己本來的面目嗎?」
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但無論是索蘭特還是他的父親,甚至是已經死去的瓦格納公爵本人,都認為這才是他們失敗的主因。
「最後依附公爵的領主們都被削減了領地,沒有被削減領地地也被削減了軍隊數量。佛羅倫蒂諾的軍隊在各個地區的關鍵點建了城堡,監視那些領主的動向。至于依附國王的那一部分領主,則被提升了爵位,整個家族都被送去佛羅倫蒂諾享福。」索蘭特一口喝完杯中的美酒,「整個王國的權力都集中到國王的手里了。」
維克多思索了一下,試探著說︰「這好像對于王國來說是件好事……」
「當然是好事!」索蘭特隨手把杯子往邊上的桌上一扔,「對于平民也是好事,至少稅率是統一的,而且國王的軍隊輕易不去招惹平民。」
「那國王陛下應該算是個不錯的……」維克多繼續試探。
「當然不錯了。」索蘭特哼了一聲,「但再好的國王也是剝奪了我父親爵位的國王,你希望我夸他兩句嗎?」
維克多不說話了。屋子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寂靜,只有 啪的柴禾爆裂的聲音作為單調的陪襯。
維克多卻不像之前那樣在腦中構築蘇菲的幻影,他在思考著索蘭特說的話。雖然說不出哪里不妥,但維克多始終感覺這個故事里存在一些問題。佛倫斯王國的權利已經牢牢掌握在佛羅倫蒂諾的國王手里,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過程真的那麼……簡單嗎?
即使是詩人的故事里,背叛也不是個新鮮的詞匯。
就在兩人各自想著心事的時候,酒館地門突然砰砰作響。木門是鎖著的,因為怕有不明真相的群眾貿然進來吆喝著要酒喝。那敲門的聲音響了兩輪,跟著就是中氣十足的喊聲︰「請問索蘭特……齊柏林在嗎?」
「說真的,你的名字太長了。」維克多扭頭對索蘭特道。
「這是家族榮耀。」索蘭特對維克多的意見不屑一顧,「我沒讓你稱呼我的全名就算不錯了。」
這時候,那人又喊了一聲︰「索蘭特騎士在嗎?奧蘭多堡的索蘭特騎士?我這里有奧斯塔夫伯爵的信!」
「奧斯塔夫伯爵?」索蘭特一下子站了起來,剛才邁步,突然回頭看了維克多一眼,「他給我送信干什麼?」
「反正奧蘭多堡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就算是催你趕緊履行領主的職責也不用擔心。」維克多無所謂地回答,「你看了信不就知道了。」
「有道理。」索蘭特點點頭,開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