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一個年輕人,勉強算得上俊朗的臉上被寒風吹出兩團紅暈。他身上裹地很厚,撐得外袍都顯得不太合身。奧斯塔夫家族的紋章在信使的胸口微微變形,總算沒到可以被指責為侮辱了主家榮耀的地步。他的唇上留著兩撇小胡子,稀疏,但修剪得當。泛著黑色的毛發搭在雪白的皮膚上,透著些附庸風雅地怪異。
「你不適合這種胡子。」索蘭特搖了搖頭,「請進來吧,屋子里有些簡陋,但總比外邊要好。」
那年輕人下意識地模了模自己的胡子,訕笑一聲,跟著索蘭特進了屋子。他小心地關上房門,將自己腦袋上帶著的風帽褪到腦後,露出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發。然後,年輕人挺直了身子,欠一欠身︰「我是海爾特.菲斯,奧斯塔夫伯爵大人的侍從。伯爵大人已經听說了您懲戒了巫師的事跡,國王陛下也收到了關于您妥善解決奧蘭多堡的神秘慘案的消息。向您致敬,索蘭特騎士,您在佛羅倫蒂諾已經出名了。」
說完,他直起身子,補充道︰「這個胡須是佛羅倫蒂諾最流行的式樣。」
「流行的不一定是最好的。」索蘭特說,「扯遠了。非常感謝國王陛下與伯爵大人對我的關注與垂青,請將這份謝意代為轉達。」
「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海爾特再次鞠了個躬,「伯爵大人正在為您走動。或許幾個月之後,我就該稱呼您為奧蘭多男爵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齊柏林家族的姓氏可以重新出現在王國貴族的譜系之上。」索蘭特為海爾特搬來一張椅子,放在自己背靠爐火的那張椅子的對面,「請坐。」
海爾特有些局促地坐下,只用半個沾著椅面。他抬頭掃了一眼在邊上一直沒有起身的維克多,心中冒出無數個問號。但考慮到自己面前畢竟是一位聖戰與參與征討巫師的英雄,而且還是奧斯塔夫伯爵看重的人物,一時也不好說什麼。事實上,海爾特本來不過是打算過來轉交伯爵大人的信,瞻仰一下在佛羅倫蒂諾小有名氣的索蘭特騎士,然後趕緊離開這個冷地嚇人的地方,回到繁華而溫暖的佛羅倫蒂諾而已。
這位騎士已經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了——佛羅倫蒂諾的人們可不會如此輕佻地議論自己的胡子!
「請不要介意,這是我的侍從,也是救過我兩次性命的朋友。」索蘭特注意到了海爾特的眼神,解釋道,「他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可能有些失禮,還請見諒。」
「沒事的,索蘭特騎士。」海爾特點了點頭。
——這也太無禮了!一位侍從竟然讓他的主人起身做事,自己卻端坐在一旁,連個招呼都不打!果然是個粗鄙的地方!
這才是海爾特心里真實的想法。
「對了,你剛才說有伯爵大人的信……」索蘭特問道,「是關于什麼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您知道的,像我們這樣的侍從,是不可以拆閱主人的信件的。」海爾特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從腰帶上解下一根精致的細長圓筒,看樣子是木質的,上面雕刻著繁雜的花紋。他將圓筒遞到索蘭特的手上,然後退回自己的位置,端端正正坐下,等待對方拆閱。
索蘭特驗過封口的蠟印,點點頭,用力扭開了圓筒的蓋子,從里面倒出一張堅韌的羊皮紙來。也不避諱面前的海爾特,展開讀了起來。
索蘭特不避諱,海爾特卻是守禮的。見此情形,他趕緊低下頭去,生怕自己通過火爐的背光看見些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這種小心謹慎並非僅僅是因為道德,更有至少一半的因素在于那個神秘地死在家里的好奇心過重的侍從。那個可憐人在收拾伯爵書房的時候看見了伯爵的幾份私人信件,然後就死掉了。他的父親,一位擔任司法部門中層官吏的子爵對此毫無辦法,連一句怨言也不敢有。
菲斯家族有過輝煌,但海爾特.菲斯深知自己父親的那個男爵頭餃無法保證自己能隨意觸踫奧斯塔夫伯爵的底線。
那一邊,索蘭特看著伯爵的信件,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越皺越緊。柔軟的羊皮紙原先是被他輕輕捧在手里的,到了後來就有些皺褶了。等看完了落款,這張紙已經接近被破壞的邊緣。
「發生什麼事了?」維克多隨意地問道。
「有些麻煩。」索蘭特慢慢地將信卷起來,「而且有些諷刺。」
不等他繼續說下去,海爾特已經站了起來,神色上有些難掩的慌亂︰「那我就先告辭了,索蘭特騎士。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到寧靜之森旅舍找我。告辭了。」
說完,欠一欠身,行了個相當標準的貴族禮,轉身離開了。
「他怎麼說走就走了?」維克多看了一眼打開又關閉的大門,「真是沒有禮貌。」
「因為這封信的內容是他絕對不能听到的。」索蘭特重新展開了信件,「奧斯塔夫伯爵還真是看得起我啊,居然把這種事情都對我說了……那個老混蛋這下麻煩大了。」
「怎麼了?」維克多好奇地問道,「國王陛下出什麼事情了?」
「你自己看吧。」索蘭特將羊皮卷遞過去。
維克多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定定地看著那張信紙,若有所思。
「哦,對不起。」索蘭特訕訕地將信紙收回,「信上說,佛羅倫蒂諾正在醞釀一場針對整個王室的陰謀,看樣子似乎是要進行一場宮廷政變。主要的組織者是當年被加爵收權的那幫貴族和他們的後代,外圍的策應者是當年被收奪了領土削減了軍隊最後被剝奪了一切對于領土的掌控的公爵那邊的貴族。伯爵說這個消息是由一個並不打算‘重振祖先榮光’的貴族後代傳出來的,並且背後有德拉王國的影子……」
「德拉王國?」維克多奇怪地問道,「跟他們有什麼關系?聖戰才結束沒多久吧?」
「確實沒多久,但塔利斯伯爵畢竟是死在我們的營地里。」索蘭特嘆了口氣,「那幫好戰的軍官沒有說什麼,但德拉國王就是另外一種想法了。現在德拉王國的外交使團正在佛羅倫蒂諾和外務大臣吵架呢,無論如何也要從聖戰的戰果里挖出一部分來,說是‘告慰塔利斯伯爵’。真是無恥啊,那家伙根本就沒有打算把杰魯斯蘭打下來!」
「嗯……」維克多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事情大致如此,奧斯塔夫伯爵希望我能幫助他,實踐我效忠王室的誓言。」索蘭特抖了抖信紙,「條件很誘人。男爵的爵位,而且還派人來幫我打理奧蘭多堡的重建與發展事宜……說實話,我真的需要有人來幫我干這個。」
「所以呢?」維克多問道。
索蘭特長嘆一聲︰「我也在猶豫啊!說實話,我對于那老混蛋遇到麻煩這件事還是很高興的,但伯爵說這次叛逆者的目標是整個王室……我不能就這麼站在一旁看笑話。」
「太陽神保佑吾王。」維克多想了想道,「祭司們說的。我覺得這件事情不用太擔心。」
「聖山諸神也是會有些矛盾的,不然你以為我們和德拉王國打仗為了什麼?訓練嗎?」索蘭特不屑道,「神救世人,人先自救,我們不能總指望偉大的迪爾來幫助我們,不然獸潮來臨的時候,跪下祈禱就好了,干嘛還要拿起武器?」
維克多愣了一下,點點頭︰「好吧。但你能幫到他些什麼呢?」
「信里沒說,只讓我過去一次。」索蘭特又開始慢慢卷信紙,「剛才那個叫海爾特的侍從說我在佛羅倫蒂諾有些名氣了,大概是想利用我的名聲去震懾那些不怎麼安穩的叛逆吧。」
維克多想了想,總覺得索蘭特有些過高地估計了自己。
「如果要震懾的話,向神廟尋求幾位選民的幫助就行了。」維克多說,「何必找你?你連阿薩辛的刺客都打不過。」
索蘭特沉默了一下,道︰「雖然你救過我的命,但我終究還是你的主人啊維克多!」
「好吧,對不起。」維克多斟酌了一下,「阿薩辛的刺客勉強可以戰勝你。」
索蘭特決定不就這個話題深入展開了。
「總之,去了就知道了。」他總結陳詞,「既然是奧斯塔夫伯爵邀請我,我也正好去佛羅倫蒂諾見識見識。上次時間太短,都沒好好地游覽一遍這個佛倫斯貴族最密集的城市。也正好帶你去散散心,免得你在這里每天看著吧台悶出病來。你現在還能看見蘇菲的幻影在吧台那里笑嗎?」
這在開始的幾天真的把索蘭特嚇到了。
「看不見了。」維克多收起了之前玩笑的笑容,落寞地嘆了口氣,「我有些懷念那天在地道里聞到的那股綠色的煙霧了。」
「別,我可不想再來一次。」索蘭特連連擺手,「去佛羅倫蒂諾吧,或許你能遇上更好的姑娘,至少能把蘇菲放一放。」
維克多扭過頭去,深深地凝視著空蕩蕩的吧台。
「好,我跟你去。」他說,就好像他可以不跟著一起去一樣。
(明天開始四天的兼職,從早到晚,不知什麼時候能回到家里。如果更新晚了,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