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的工作並不一定需要捕獵的戰士親歷親為。事實上,以安娜為首,其余三人為輔的準追捕小隊並未進入貧民窟。他們立在貧民窟的門口,或焦躁或安靜地等待著,等待眼前這中年漢子的手下打探的情報。
貧民窟隨便哪個角落都能藏住人,貧民窟隨便哪個角落都藏不住人。這一切只在原住民的一念之間。居民們彼此知根知底,彼此之間吵過架,動過手,甚至有見過血的——有些是戰士的血,有些是姑娘的血。任何一個陌生人走進這自成一片天地的貧民窟,即使同樣的衣衫襤褸,面容骯髒,也會很快被識別出來,然後根據他的價值決定是被干掉還是被拉去老大們的面前賣命。
如果莫爾斯沒有那一身紅光的話,他完全可以把自己隱藏起來。貧民窟里有許多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但見錢眼開的懦弱者更多。武器一亮,銀幣一甩,找一處藏身的地方十分容易。艾諾鎮的貧民窟曾經窩藏過許多在外邊犯下了命案的冒險者,這些冒險者在初時的長噓短嘆之後,大多成為了貧民窟的一員——題外話,略過不表。
但莫爾斯不行。他身上的紅光已經消散了許多,不仔細看的話,旁人只會以為自己眼花。但關于緝捕他的消息已經在貧民窟里傳開了,賞金在傳言中漸漸膨脹成了五個第納爾——一個足以讓這里的居民拿自己的性命當爛泥的價錢。紅光,短斧與匕首,還有驚人的速度。最關鍵也是最無法掩蓋的,唯一一個陌生人。莫爾斯只能依靠他的身法與對危險的敏感在貧民窟那七繞八歪的小路上躲藏著,逃避亡命之徒的撒網追捕。他的心中充滿了怨恨,又有滿月復的委屈,更有淡淡的絕望。
「偽神,偽神,偽神……」莫爾斯側身擠進一條暗無天日的小巷,躲過了對面一個乞丐一般打扮的壯年男人陰沉的目光,「為什麼這些偽神可以如此肆無忌憚!」
莫爾斯從來都沒想過要推翻或者動搖泰蘭聖山上諸多偽神的統治。他最多不過是月復誹,無人時唾罵,再追憶一番傳說中真神在時的盛世景象。傳說中,真神賜下神器,幫助人類強者抵抗南北兩面怪物的侵襲;傳說中,真神設立制度,給不甘于平淡的人以希望,用自己的努力去得到公正的待遇;傳說中,真神教授知識,指導工匠鑄煉鋼鐵,更有神弩,發射時有轟鳴之聲,耀眼的火光,已經仿佛無視任何怪物皮肉與護甲的神奇的弩箭……
像許多其他的巫師一樣,他懷念這傳說中的日子,崇拜那個死在自己子民手中的善良正直的真神,然後決定隱姓埋名,用真神留下來的力量默默守護愚昧的人類——在巫師們的傳說中,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真神也不曾怨恨自己所守護的凡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些偽神還要如此迫害?
莫爾斯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想到自己將要承受的命運,一直刻意壓抑自己感情的少年郎終于掙碎了從小套在周身的那一層冷靜的外殼,撕破了抹在本性上的最後一層偽裝。自小學習的那些隱入人群,低調行事的準則就在他越發膨脹的怒氣下,被逐漸淡忘。
逃,未必能逃掉;躲,未必能躲過。那就戰吧!戰吧!你們說巫師是邪惡的?那就邪惡吧!你們說巫師濫殺無辜?你們全都該死!
還有聖山上的偽神,竊據神位的盜賊,奴役人類的卑劣者……即便不能將你們刺死,也要污了你們的廟宇!
這一切的一切,都得從重獲神器開始。從真神遺物中獲得的那兩柄附著蒙真神淨化的深淵力量的武器就藏在托尼老板的酒館的房間里,用箱子鎖起來,塞在床下的地板下面。
必須快點回去——難保他們不會搜查那間巫師曾經居住過的房間。
莫爾斯這麼想著,離開了那條狹小的巷子,來到邊上寬敞的大路。有六七個少年正結伴而行,手中握著匕首,一扭頭,便望見了正四下尋找攀爬物的莫爾斯。
即使看不清那已經淡地快要消失的紅光,這些少年也能認出莫爾斯身上的衣物——那絕對不屬于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
「找到他了!」這些少年亂糟糟地大喊道,變聲期的聲音讓人听得心情煩悶,「在這里!快來人啊!那個巫師在這里!」
他們喊完也不上前,遠遠地站著,將匕首交到左手,俯身拾起路旁原本用來堆砌街壘的石塊,揚手就投擲了過來。
「干掉你!」少年們喊道,「你是凶手!」
即使神的光輝照耀不到,貧民窟的人們也知道一些他們應該知道的常識——比如一切獸潮與蟲群的根源是邪惡的深淵與地獄,比如巫師們是人類的叛徒,怪物的朋友,邪惡存在的走狗。
深淵與地獄距離這些少年太遠,獸潮與蟲群對于他們來說過于強大與恐怖。只有眼前這巫師,雖然手持利器,但真要追過來,難道還能在這里追上自己?貧民窟的少年們有這種自信,並且個個都與獸潮有血海深仇。
怒罵聲與身邊擦過的石塊徹底點燃了莫爾斯心中的怒火。滿腔的殺意與對整個世界的怨恨如同噴涌的岩漿那般漫過他所有的理智,瞬間掩埋了這名年輕巫師心中一切的善念與人性的克制。
短斧甩手飛出,繼而是左手短匕。兩柄凶器攜著莫爾斯滔天的怒意,以難以想像的速度飛向足有二十步開外的少年們。不等他們有任何驚恐的表示,短斧便深深砍入了一名少年的胸膛,劈碎了一排堅硬的肋骨,直打地他倒飛出去,血霧拉出了一條妖異的曲線;短匕則刺透了邊上少年的脖子,深入刀柄,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莫爾斯本人也不遲疑,扔出兩柄武器後便疾奔過去,飛起一腳踢飛了張嘴欲喊的一名少年,踹得他胸骨下陷。剛一站定,扭身擺拳,重重打在身邊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石塊的家伙的臉上,直接打出了三四顆牙齒,倒地不醒。
余下的少年並沒有愣在原地。
「殺人啦!」他們大喊道,「巫師殺人啦!」
四散而去。
莫爾斯沒有追擊。他氣喘如牛,大半是被氣的,另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自己被勾起的記憶——曾經也有這麼一群底層的人死在他的手里,無聲無息,死無全尸。
在今天之前,莫爾斯都覺得自己從未後悔。但那花型怪物的毒霧喚醒了他埋藏的記憶,讓他直面當年的死者,拷問著他的內心。
直到剛才之前,莫爾斯都還在猶豫自己當年是不是過分了。
現在他已經沒有了這份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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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維克多耳中的時候,所有人都開始憤怒的聲討起來。
「他竟然真的動手殺人了!」
「真是凶殘的……」
「所以說,巫師沒有一個好東西!」
索蘭特就站在安娜身後,維克多身旁。他看著跌坐在地上哭泣的幸存的少年,目光中充滿了怒火,握著劍柄的手上青筋都爆了起來︰「真是令人失望!沒想到他不僅墮落,而且還對普通人下手!那只是些孩子!」
維克多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毛,扭頭看了索蘭特一眼,那種不真實的感覺又回來了。索蘭特臉上的怒意似乎是發自內心的,也就是說,他真的認為莫爾斯殺人是窮凶極惡毫無人性的表現。
維克多斟酌著說︰「那些少年一定攻擊他了吧?」
隱含些辯解的意思,但大體上還算是中性的疑問。索蘭特眉頭大皺,斥道︰「那是一個巫師!可惜,沒想到貧民窟里也有虔誠的靈魂,為了諸神甘願獻出生命,唉……」
維克多一陣頭暈。他不知道所謂「邏輯」,也不明白何謂「偷換概念」,但他就是覺得這里面有些古怪。維克多轉過頭去看安瑞克,看見了一張贊同的臉龐;又去看安娜,只得到了一個背影,看不出端倪。他再回身掃視堵在貧民窟門口的一眾冒險者與當地人,個個義憤填膺。
後排有資深佣兵模樣的人在冷笑,但這就是維克多看不到的了。
在他的眼里,整個世界都瘋了。被別人攻擊,自己出手反擊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為什麼這些人……孩子怎麼了,孩子就殺不了人了?被小孩子攻擊就只能生受著嗎?
就算是巫師,出手反擊也很正常吧?
但群眾們並不這麼想。
「燒死那個巫師!燒死他!燒死他!」業余的冒險者與本地居民們怒吼道,「把他抓出來!」
吼聲震天,腳步不動,每個人臉上的憤怒都是鮮活的,揮舞的手臂也十分有力。
但就是沒有往前沖的——這種事情,是得交給專業人士的。
「凶手現在在哪里?」安娜的聲音響起,似乎有些顫抖。維克多心想,莫非她也為之憤怒?
「就在……」那跌坐在地上的少年帶著哭腔,抬手便往貧民窟的深處指去。不等他說出莫爾斯的位置,一陣嘈雜的喊聲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漸漸蓋過了眾人的喊叫。
「巫師上了屋頂!巫師上了屋頂!」聲音來自四面八方,「往南邊跑了!往南邊……」
「見鬼,他又殺死了一個人!」尖利的喊叫,來自距離維克多最近的屋頂。
南邊,是托尼老板的酒館的方向。
(這是26日的第三更。原本我在26日凌晨的時候在書友群里發了宏願,說要在今天完結第三卷。當時我的估計是兩章搞定,現在看來沒有五六章是搞不定的……這就要食言了啊,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