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不知道，我從不曉得冬月天黑的這樣快，我同阿芒哥出門的辰光，日頭不還沒完全落山麼，可等我們緊趕慢趕的趕到‘樓外樓’的辰光，天色都已經擦黑了，樓里頭燈火通明的，我估模著起碼坐了能有三成客。我同阿芒哥瞧著就準備去洗手洗臉，挨桌地兜售，沒想到樓里的堂倌還有認得我們的，主動過來同我們打招呼，看著我們脖子里掛著的印章袋、手里頭提著的竹腰籃，看模樣都挺納悶的，不過甚的都沒問。在知道我們專賣一味茶食後，還有人告訴我們，說是這樣的甜食在樓里最好賣，既能按酒又能配茶，大人小孩兒都好這一味。又有人指點我們，叫我們專跟著那些個賣羹飯的伙計或經濟轉，畢竟崇塘的規矩都是先吃飯再飲酒或是飲茶的……我同阿芒哥照著做，沒想到頭一回開口……」
阿芒同丫頭是黃昏辰光出的門，卻是直到亮面朝西的上弦月都上了房檐了，方才到到的家。
已經不是入夜，而是差不多人定辰光了。
因著阿芒丫頭俱不在家的緣故，本來打算著過來看一眼果娘就家去的舒執事索性留了下來，哪怕隨後張大哥過來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陪著穎娘果娘一道吃夜飯，又陪著果娘玩了會兒，說了會兒上學的俏皮話兒，還同穎娘商量果娘下一階段的治療，借了穎娘的筆硯給果娘制作監測記錄同方案……直到阿芒丫頭家來。
本就擔著心的二人一進門就看到舒執事，一顆心落地，對她自是感激不已的，道謝過後，齊齊提出要送她回家。
舒執事沒有答應︰「我家離得不遠，就在對面的修義坊，幾步路的事兒。」又笑言道︰「你們也忙了一黃昏了，趕緊把今兒的事兒同姐妹們說一說，她們可一心記掛著你們呢！」就連說話都心不在焉的。
只阿芒卻堅持，一定要提了燈籠送她家去，這里丫頭則留下來，貫徹之前舒執事的話兒，拎著空籃子，興興頭頭地給穎娘，還有生生堅持到這會子的果娘講述他們這一黃昏的經歷。
只是說著說著整個人就亢奮了起來，說到頭一筆開張買賣，更是激動的無可不可的，手同腳都不協調了。
果娘看著小眉頭都蹙了起來，不知道丫頭哥哥只是怎的了，丫頭卻渾然不覺，告訴姐姐妹妹︰「真是頭一回開口，那桌的食客或是瞧著我同阿芒哥年紀小，說起話來又磕磕巴巴的不成個樣子，就知道我們或是新來的，甚的都沒問，就要了一份……」
哪怕早在感受到丫頭的興奮，听到他越發激越高亢的聲音的那一瞬，穎娘已然意識到了他們的順利。可當親耳听到阿芒同丫頭這樣順利的就做成了頭一筆的開張買賣，還是漏了拍心跳，不由自主地攥緊雙手放在了胸口
看著面色連帶著耳朵都異常紅潤的穎娘，不知道為甚的，丫頭反倒慢慢冷靜了下來。
不過笑容仍是難掩的，深吸了兩口氣，繼續往下說︰「因著是開張買賣，阿芒哥又送了那桌食客一份‘葭草吐綠頭’，那桌食客還不肯收，是我們好說歹說方才收下的。」
穎娘听著就重重點頭，佩服道︰「到底是阿芒哥，若是我，怕是再想不到的。」
丫頭听著就撓了撓頭，他當時也沒想到，不過他相信，這事兒若是擱在穎娘身上，她或許也會這樣做。
倒不是為了做買賣，為了留住回頭客，也不單單是為了給人留下好印象，這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感激。
或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這筆開張買賣的成功，到底給了他們多大的信心。
確實春風得意，可卻沒再翹尾巴。
又告訴穎娘︰「之後我們繼續兜售，有人當場就點了也有人說‘待會再說’的，就這樣又陸續賣掉三份兒，眼看著樓里的食客差不多坐了五成滿，我同阿芒哥正準備上樓，有樓里的堂倌輾轉過來尋我們，說是天然居的客人請我們過去……」
丫頭這段話前頭幾句俱都說的風輕雲淡，重點是落在有客人找他們之上的。可在穎娘听來，卻全然不是如此，她只抓住了三個點，一是「坐了五成滿」，二是「正準備上樓」，三是「賣掉三份兒」。
也就是說阿芒同丫頭在一樓陸續從三層滿到五層滿的這個過程中，整整兜了一整圈，才賣掉三份茶食。
心里當即就咯 了一下。
哪怕丫頭並沒有告訴穎娘，確實有為數不少的客人不像義十八甚的都不問，還是會過問價錢的，而一听這麼一小匣子五味茶食就要二十文，雖沒甚的重話，態度卻也確實一冷可穎娘還是下意識地就抓住了這一則關鍵問題。
只不過甚的都沒說，繼續听丫頭說下去︰「……我同阿芒哥當時就隱隱有了預感，跟著那堂倌去了主樓後頭一間叫做天然居的小院子，一眼就看到了主座上的錢大哥。同我們打招呼，又一口氣點了二十份茶食，除了席上吃的，還非要桌上的客人每人帶兩匣子家去，還說這是他這些年來見過的最有韻味的茶食……」
「這，這可真是……」饒是穎娘心里頭揣著事兒，听著丫頭說到這里，都听愣了，一時之間，簡直不知道該說甚的好。
再沒想到，錢誠如竟然會做到這一步。
認真說起來，他們可是同行。
丫頭能夠明白穎娘的未盡之詞，他同阿芒當時亦是銘感五內。
從滿懷期望到不斷失望，哪怕知道這是正常的，旁的伙計經濟也不都是一帆風順的，可說句實在話，被人婉拒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在這種辰光，錢誠如拉了他們一把，哪怕他們俱都明白這只是錢誠如「借」給他們的外力，並不是他們的真本事，還是叫他們感激不已。
只待他們悄悄道謝之後，錢誠如簡簡單單的同他們說了幾句話，知道他們頭一天開張只準備了五十份茶食後，表情那叫一個詭異。
嘴角翕翕了半晌，才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你們這也太過小心了！」